子时三刻,暴雨将细小的声音吞没。谢铮伏在临安知府衙门主屋的飞檐上,一身墨黑劲装与湿透的瓦片融为一体,只有雨水顺着瓦片边缘滴落的声音,不疾不徐,砸在檐下的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她在心里默数着,呼吸放得极轻。这是她每次行动前的习惯——用有规律的计数,压住胸腔里那颗过于紧张而擂鼓的心。数字是冰冷的秩序,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只记住要做什么。
今夜的目标:临安知府刘庸,四十七岁,正四品。贪墨去岁秋汛赈灾粮款计白银三万两千两,致城外灾民营断粮半月,疫病蔓延。过去三日,已死二十七人,皆妇孺老弱。
这单本不该她接。因为“青锋”是组织里唯一一个由惑培养的杀手,通常只对付刺探惑需要的情报或监视重要人物,刺杀的任务虽然她也能完成,但如果遇到棘手的情况,往往难以全身而退。一个地方知府,本可用更利落的方式“处理”。
但前日,组织首领“惑”召见她时,青铜面具后的喑哑的声音难辨情绪:“你最近,手软了。”
谢铮垂首不语。
“是因为三天前,城外那个粥棚?”惑的手指敲击着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天前,她确实路过城西粥棚。不是任务,只是路过。棚下排着看不到头的队伍,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排在队伍末位,孩子已无声息,小小的身体裹在破布里,露出一截青紫的脚踝。妇人眼神空洞,面容枯槁,见了谢铮,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姑娘,行行好,给孩子讨口薄粥……知府老爷说粮仓空了,可昨夜我男人在码头扛活,亲眼见衙门后门,运出去整整十车白米,麻袋上还印着‘官’字……”
惑的规矩:组织只管“复国大业”,不问民间疾苦。个人的恻隐,是多余的,危险的。
但谢铮走出几步后,那孩子青紫的脚踝,妇人枯井般的眼睛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又将她拽了回来。
“属下知错。”她当时这样说。
“知错就好。”惑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刘庸”二字,“子时三刻,干净些。”
……
雨幕中,子时的更梆声隐约传来,随即被雨声吞没。
衙门内院,两个值夜的衙役缩在回廊檐下躲雨,灯笼在风里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扯得变形。
“这鬼天气……没完没了。”年轻些的抱怨,往手心哈气,“听说城外又死了十几个?”
“死就死呗。”年长的衙役叼着草根,语气漠然,“反正都是流民,活着也是糟蹋粮食。知府大人说了,再过几日,天气转暖,尸气散了,挖个坑一并埋了就是。”
谢铮伏在屋顶,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里,有些涩。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留下了执行任务必备的冰冷。
该动了。
子时正,换岗的间隙。回廊那头传来含糊的招呼和交接的锁钥声。檐下两个衙役打着哈欠,慢吞吞朝班房走去。
谢铮如一片落叶,从屋脊无声滑下,脚尖在末端的飞檐上轻轻一点,人已飘落院内,踏在积水上,竟连一丝水花都未溅起。十年生死间的打磨,让她每一次移动都精确得像尺子量过。
袖中滑出一柄短刃,落入掌心。刀名“鱼肠”,父亲谢启怀的遗物。刃宽一指,长七寸,薄如蝉翼,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冷光。那是刀身淬过“鹤顶红”的痕迹,虽然这次惑也告知她可以用毒。但她今夜没涂——杀人可以,虐杀不必。这是她给自己的规矩,也是她对“青锋”这个代号,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坚持。
书房窗棂透出昏黄的光。谢铮如壁虎般贴墙而上,指尖在窗沿缝隙一扣,整个人滑入房间,将自己倒挂在了房梁上,书架间的缝隙向内窥视。
刘庸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一身赭色常服,因身形肥硕,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他正就着烛火看账册,胖到发亮的手指拨弄着一架紫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这批陈米,掺三成新谷,运到苏北,少说能翻三倍价……妙,妙啊!”
烛火将他油光满面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嘴角那抹贪婪的笑,在谢铮眼中不断放大,与城外妇人枯井般的眼神重叠。
她不再看。
身形微动,人如青烟卷入,落地无声。
刘庸只见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书案前,冰冷的刀锋已贴上他颈侧动脉。身上的肥肉瞬间僵住,继而剧烈颤抖,算盘落地,珠子瞬间分崩离析。
“好、好汉饶命!”刘庸的声音变了调,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要、要钱?库房钥匙在左边第三个抽屉!银票在暗格里!都、都拿去!只求好汉留我一命!”
“不要钱。”谢铮开口,声音压得低哑,刻意模糊了本音。
“那、那要什么?”
“要你的命。”
刘庸瞳孔骤缩,喉结滚动:“为、为什么?!刘某自问……自问不曾得罪江湖好汉!”
“为城外那二十七条命。”谢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为那些饿死、病死的妇孺。”
刘庸思绪飞转,死亡的恐惧催生出急智。他忽然压低声音,急急道:“好汉!我、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青锋’!惑大人手下的人!我、我跟惑大人有交情!真的!去年……去年我捐过五千两军饷!是经他手的!都是自己人!刀、刀下留人!”
谢铮的刀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刘庸捕捉到这细微的迟疑,以为得计,语速更快:“你不信?去问惑大人!暗号是……是‘腊月十五,风雪故人来’!好汉,误会!都是误会!”
刀锋依旧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惑大人要的是天下,是复国大业!我刘某虽不才,但在江南官场还有些人脉,钱粮也能筹措!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刘庸的声音因急切而尖利,“好汉三思!杀了我,惑大人那里,你也不好交代——”
话音未落。
刀锋轻描淡写地一划。像随意裁开了一张纸,刘庸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铮,又低头看向自己颈间。一条极细的红线迅速浮现、扩大,然后,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摊开的账册上,染红了“甲字仓,赈灾粮三千石,已调拨”那行朱批小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肥胖的身体从太师椅上滑落,砰然倒地,眼睛仍圆睁着,倒映着摇曳的烛火,里面凝固着最后的不解与惊骇——至死不信,搬出“惑”的名头,竟仍保不住性命。
谢铮垂下握刀的手,静静看着鲜血在账册上洇开,像一朵丑陋而盛放的花。她没有立刻动,而是听着血滴落在地砖上的“嗒、嗒”声,等着身旁最后一丝生气散尽。
惑的名字,刘庸的“捐饷”,那句暗号……像几根冰冷的针,刺进她心里某个一直刻意忽略的角落。
但她没时间深想。窗外交班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她俯身,快速翻动染血的账册。不是看数目,是看名字。与刘庸往来密切的,粮商姓王,漕运姓李,还有几笔含糊的支出,只写着“京中贵人”或“赵大人”。其中一页,在角落有蝇头小楷:“腊月十五,送赵大人黄金千两,苏绣十匹,由王掌柜经手。”
赵大人?赵阔?那个以“清廉”著称的御史中丞?
谢铮撕下这一页,对折,塞入怀中贴身处。又将其余明显涉及“特殊”往来的几页同样撕下,揣好。然后,她将烛台推倒。
火苗舔上账册的边角,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墨迹、数字和血迹。橙红的光映亮她半张蒙面的脸,眼眸深处跳动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该走了。
……
离开书房,她本应按照既定路线,从东侧院墙翻出。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探出墙外,形成了绝佳的庇护,那是她进来时便注意到的后路。
但经过偏院时,一阵微弱却持续的孩童啼哭声,穿过雨幕,钻进她耳中。
谢铮本不打算理会——十年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告诉她:停,就是破绽,就是危险。任何计划外的举动,都可能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
可她的脚,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哭声细细的,带着病中的孱弱和不安,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发着高烧,母亲整夜抱着她,哼着家乡的小调,父亲在床边来回踱步,时不时探探她的额头……
谢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她已转身,朝偏院走去。
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反手关门。
里间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一张雕花拔步床上,躺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在梦中不安地扭动,发出含糊的呓语。床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奶娘,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靠窗的小桌上,摊着一幅画。纸是粗糙的毛边纸,墨迹稚嫩。画着歪歪扭扭的房子,三个手牵手的小人,旁边用更歪扭的字写着:“爹爹、娘亲、小宝”。
谢铮的目光定在那幅画上。
她九岁那年,也画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父亲下了朝回来,看见她趴在书房地上画画,拿起端详,朗声大笑:“我们铮儿画得真好!这房子,这小人儿!”母亲走过来,温柔地笑着,用浆糊将画贴在了书房最显眼的墙上,说:“等爹爹下次出征回来,铮儿再画一幅更大的。”
后来,墙上的画连同那间书房,都化为了灰烬。
心脏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渊。
走到床边,奶娘仍未醒。她探手试了试男童额温,烫得灼人。呼吸急促,喉间有痰音。寻常风寒,但拖延下去,孩童体质弱,恐生变数。
她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指甲盖大小,触手温润。里面是组织秘制的“清心丹”,用料珍贵,可解寻常热毒,平心静气,她只剩三粒。
没有犹豫,她倒出一粒。丹药呈淡金色,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气。她捏开男童的嘴,将丹药塞入他舌下,又拿起桌上半盏凉透的茶,小心灌下去一点。
男童呛咳了几声,眉头蹙了蹙,呼吸似乎顺畅了些,扭动的幅度也小了。
谢铮将瓷瓶放在桌上显眼处,正要转身,瞥见旁边的梳妆台。
台上一尘不染,与这间略显凌乱的屋子格格不入。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幅女子画像。画中女子二十许人,眉目温婉清秀,穿着藕荷色衣裙,坐在秋千上,回眸浅笑。题字是娟秀的小楷:“爱妻婉容小像。庸自绘。”
刘庸那样肥蠢贪婪的人,竟能画出这样灵秀的女子,还提这样深情的字句。
多么讽刺。
奶娘在梦中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咂咂嘴,含糊道:“夫人……您在天有灵,就看看小宝吧……老爷他……他作孽啊……您走之后,他就变了个人……小宝想您……”
谢铮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她看着床上病弱的孩童,看着那幅温馨的画像,看着奶娘憔悴的侧脸。
良久,她将瓷瓶又往桌中央推了推,确保奶娘一睁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融入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夜。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激起迷蒙的水雾,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血腥、罪恶与微不足道的温情,一同冲刷干净。
……
城南,荒废的城隍庙。
这里离闹市远,香火早绝,断壁残垣,野草蔓生,因为十年前这里死了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后,连乞丐都不愿常住。谢铮选中这里,是因为后殿有个地窖入口,被倒塌的神案掩着,不易察觉。
她如鬼魅般从破损的窗棂滑入,落地无声。没有立刻点灯,先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确认只有风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后才摸出火折子,擦亮,点燃神龛旁半截残存的蜡烛。
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这一方狭小天地。蛛网在梁间飘荡,残缺的泥塑神像面目模糊,俯视着下方不请自来的夜客。
谢铮褪下湿透的夜行衣。黑色的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柔韧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近乎冷酷的利落。
衣服下是另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裤,也已半湿。她解开衣带,用从地窖打上来的、冰凉的井水擦拭身体。烛光下,肌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刀伤、箭疤、灼痕……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左肩一道旧伤在湿冷的空气里隐隐作痛。那是她十三岁时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留下的。目标是个退役的老边军,察觉了杀机,临死反扑的一刀,势大力沉,劈进了她的锁骨。她咬牙将刀拔出,自己用烧红的匕首烫合伤口,敷上金疮药,撕下衣摆紧紧包扎。回去后发烧三日,水米未进,硬是没吭一声。
惑后来得知,冰冷的面具下也并未露出过多的情绪,只说了句:“不错。”
组织不养废物,不养累赘。示弱,就是死。疼痛是磨刀石,伤疤是功勋章。
换上干燥的粗布中衣,她开始处理“证据”。
夜行衣、面巾、手套,堆在一起。她将灯油小心地浇在上面,火折子凑近。“轰”一声,火焰窜起,贪婪地吞噬布料。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庙里陈腐的尘土气息。她静静看着,直到所有织物化为蜷曲的、黑色的灰烬,再用木棍捣碎,撒入墙角渗水的裂缝。
然后,她拿起“鱼肠”。
短刃在烛光下幽蓝依旧,只是刀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已然发黑的血迹。她取出一块柔软的鹿皮,沾了清水,开始擦拭。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反复摩挲,直到刃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眉眼。
十九岁的谢铮。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五官继承了母亲裴湘仪的精致,但轮廓线条更锐利,像父亲。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紧抿着。最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极黑,深处却没什么光亮,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幽邃,冷寂,映不出太多情绪。十年刀头舔血、昼伏夜出的生涯,将十九岁少女应有的明媚、娇憨、乃至迷茫,都打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沉静,和偶尔闪过的、属于猎食者的锐利寒光。
擦完刀,她走到地窖口,移开掩盖的破木板,钻了下去。
下面空间不大,但干燥,堆着她的行囊和一些杂物。她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一个一掌见方的旧木匣。匣子没有锁,只用麻绳系着。她解开来,里面是几件旧物,用柔软的细布分别包着。
一支发簪,样式拙朴,顶端嵌着一颗小珍珠。母亲的遗物。
一根褪色发白的红头绳。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亲手为她扎头发用的,那时她头发还短,扎成两个小鬏鬏。父亲笑着说:“我们铮儿真精神。”
一张泛黄脆硬的纸,叠成小方块。展开,是一幅粗糙的炭笔小像,画着个**岁的小姑娘,扎着双鬟,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母亲在她九岁生辰时,对着她画的。背面有母亲秀丽的字:“吾女铮儿,九岁稚龄,天真烂漫。愿岁岁如今朝。”
一本手抄的册子,纸页边缘已磨损起毛。封面是空的,里面是工整却带些潦草的小楷,画着各式持枪的人形和图解。这是《谢氏枪谱》的残卷,不知是父亲何时默写留给她的。最后一页,只有三式图谱,招式凌厉决绝,旁边是父亲的批注,字迹力透纸背:“绝命三枪。有攻无守,有进无退,以命搏命,与敌偕亡。非身陷死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慎之!慎之!”
她的指尖抚过“慎之”二字,仿佛能感受到父亲落笔时沉重的心情。以命搏命……父亲当年在北境,可曾用过?
窗外,风雨声中,忽然夹杂进几声鸟叫。
咕呜——咕呜——咕呜——
三声,间隔均匀,模仿猫头鹰,但在谢铮听来,节奏刻意。
组织的联络信号。
她眼神一凝,所有柔软的怀念瞬间冰封。迅速将木匣原样包好,放回行囊底层,用杂物盖严。吹熄蜡烛,地窖重归黑暗。她如狸猫般窜出,盖好木板,几个起落,已从庙后断墙的缺口掠出,融入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夜,朝着信号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
……
城西,棺材铺。
铺面不大,招牌老旧,“福寿棺木”四个字漆皮剥落。这种生意,总是开着门,却少有人光顾。
谢铮从后巷的小门闪入。门虚掩着,她推开,里面是堆满木料和半成品棺材的院子。雨棚下,一个干瘦佝偻的老头正就着一盏气死风灯,慢条斯理地刨着一块木板。刨花雪白,卷曲着落下,在他脚边积了厚厚一层。
是余伯。组织的联络人,他的身份便是这棺材铺的掌柜,在这临安城一待就是二十年。
听见脚步声,余伯头也没抬,苍老沙哑的声音混在雨声和刨木声里:“来了?首领在地下室等你。”
谢铮点点头,没说话,径直穿过堆满棺材的院子,推开角落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门。屋里靠墙有个破旧的碗柜,她伸手在柜子侧面某个位置一按一推,碗柜无声地滑开一旁,露出后面向下的石阶。
沿着石阶走下,一股仿佛要侵入人体的寒气便扑了过来。深处是个不大的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点着几盏长明油灯,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陈旧的大胤疆域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做了许多标记,有些地方还插上了小小的三角旗。
一个人影背对着入口,负手站在地图前,仰头看着。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青铜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面具造型古朴,纹路诡异,在跳动的灯火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是“惑”,组织的首领。无人知晓其真名面目,无人知晓其年岁来历。只有这副青铜面具,和那经过特殊处理、永远嘶哑难辨的嗓音,是他在组织里的标志。
“任务完成了?”惑没有回头,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带着奇特的共鸣。
“是。”谢铮垂手立于阶下。
“可留痕迹?”
“无。尸体、现场已处理。目击者无。”
惑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谢铮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洞悉一切不容置喙的冰冷。
“但你,”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在刘庸的书房,多留了一刻钟。为什么?”
谢铮心头骤然一凛。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组织在临安的眼线,竟如此无孔不入?连她在书房停留的具体时间都一清二楚?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垂着眼:“确认账册。刘庸与京中某些贵人往来密切,账册上记了一笔,‘腊月十五,送赵大人黄金千两,苏绣十匹’。属下认为有必要核查。”
“赵大人?”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哪个赵大人?赵阔?”
“账册未写全名,但时间、数额、礼品皆能与赵中丞府上去岁腊月的几笔异常进项对上。且经手人是粮商王掌柜,此人亦与赵府管家有私交。”
“账册呢?”
“已焚毁。但关键名字、数额、时间,属下已记下。”谢铮报出粮商王、漕运李,以及另外两个隐约涉及朝中人员的代号。
惑沉默了片刻。地下室里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被泥土隔绝后显得沉闷的风雨声。
“青锋,”惑忽然换了话题,嘶哑的声音里透出些难以捉摸的东西,“你今年,十九了吧?”
谢铮微微一怔,不明其意,只答:“是。”
“十年了。”惑向她走近两步。他身材很高,影子被灯火拉长,笼罩住谢铮。“十年前,我把你从谢府火场的暗道里带出来。那时你才九岁,蜷缩着像只小猫,满脸烟灰,胳膊上还有烧伤。我抱着你,你在我怀里发抖,但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的目光落在谢铮左肩,那里,旧伤在粗布衣下微微隆起。
“我当时就想,这丫头,是块好材料。我花了三年,打磨你,教你杀人,教你活下去。又花了七年,想让你成为组织里最快、最利、也最沉默的刀。”惑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现在,这把刀……似乎开始有自己的心思了。”
谢铮握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她抬起眼,直视面具后那片阴影:“属下不敢。属下的一切,都是首领给的。属下的命,是组织的。”
“不敢?”惑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尖锐而怪异,在石壁间碰撞回响,“那你告诉我,你离开刘庸书房后,为何又折返西厢?为何要在那里逗留?又为何……要将珍贵的‘清心丹’,留给刘庸那个病得快死的儿子?”
空气骤然凝固。
上位者的审视,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浸透谢铮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速变缓的声音。余伯在院子里刨木头的声音,外面风雨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惑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从她踏入知府衙门,到她离开,每一个举动,甚至她细微的迟疑,恐怕都有人实时报给了他。
是余伯?是那个她没发现的暗桩?还是……这临安城里,无处不在的眼睛?
谢铮的喉咙发干,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甚至没有试图辩解:“稚子无辜。属下一时……恻隐。请首领责罚。”
“无辜?”惑的笑声更大了,充满了讽刺,“这世上,谁无辜?你父亲谢启怀,一代名将,戍守北境十载,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无辜吗?你母亲裴湘仪,温婉贤淑,相夫教子,从未作恶,她无辜吗?活下来的人,青锋,我告诉你,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包括你,包括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地下室里激起回声,震得谢铮耳膜发疼。
“你的恻隐,你的‘一时心软’,在真正的权力和生死面前,一文不值!它只会害死你,害死你身边的人,害死我们筹划了二十年的大业!”惑猛地转身,不再看她,背对着她,肩胛骨在布袍下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情绪。
良久,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幻觉。
“罢了。过往不究。”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羊皮卷轴,向后一抛。
谢铮伸手接住。卷轴触手带着一点不属于地下室的温暖,似乎已经被人摩挲了很久。
“新任务。三日后,杭州。不是杀人,是保护一个人。”
谢铮展开卷轴。上面用细笔精心描绘了一幅人像。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男子,穿着普通的儒生青衫,身形清瘦。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有些书卷气的富家公子或年轻书生。
但谢铮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画像者显然技艺高超,将那双眼睛描绘得极为传神。瞳孔很黑,眼神清澈,乍看温和无害。可若细看,那清澈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被妥善隐藏起来的疏离与审视。那不是普通书生该有的眼神。
画像旁有一行蝇头小楷:苏砚,年二十,原籍不详。现为江南粮商苏启之养子,执掌苏家全盘生意,有“儒商”之名。善经营,性温和,好施舍,于杭州城外设粥棚药铺,颇有善誉。
“他是谁?”谢铮问。保护任务,在组织中极少见,尤其还是保护一个看似普通的商人。
“可能是前朝遗孤,也可能不是。”惑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十年前,京城变乱,北狄破城,宫中一片混乱。有传言说,当时七皇子并未死于乱军,而是被忠仆带出,流落民间。这苏砚的年岁、来历,都有些可疑。你要做的有三件事:第一,接近他,确认他的真实身份;第二,若他确是皇子,则暗中保护,并设法引导,让他知晓身世,愿为复国大业效力;第三……”
惑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再次锁住谢铮:
“若不是。杀。”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谢铮卷起羊皮卷轴,指尖感受到羊皮细腻的纹理,机械性的回应着。“遵命。”
“还有,”惑叫住她,“这次任务,我会让‘文师’协助你。她已在杭州,是组织里的智囊,思虑周详,你听他安排。”
文师。
谢铮知道这个人。组织的二把手,地位仅次于惑。极少露面,神秘莫测。据说擅谋略,精算计,但为人……颇为阴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惑派她来,足见对此事的重视,或许也存了监视她的心思。
“是。”她应下,没有任何异议。
“去吧。具体如何接头,‘文师’会找你。”惑挥挥手,重新转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不再说话。
谢铮默默行礼,转身踏上石阶。
“你父亲的事情,我这边也有了些许眉目,除了我之前跟你说的莫守谨朝中还有其他人。”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铮脚步一顿:“多谢首领。”
说完便推开碗柜,重新回到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碗柜在她身后无声滑回原位。
院子里,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绵密雨丝。余伯还在刨木头,节奏不变,仿佛她从未来过。
走过余伯身边时,他忽然停下手中的刨子,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油纸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刚在灶上煨着的,两个馒头,夹了点咸菜。趁热吃。”余伯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头依旧低着,看着手里的木料。
谢铮接过。油纸包温暖实在,透过粗粝的纸张传递到她冰凉的手心。她顿了顿,低声道:“多谢余伯。”
“嗯。”余伯应了一声,又慢慢刨起木头。
谢铮拿着馒头,转身朝后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余伯佝偻的、在昏黄灯光下一丝不苟刨木头的背影。
“余伯,”她轻声问,声音在雨夜里几乎听不清,“您……有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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