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英雄?还是大侠?

刨木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伯握着刨子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交错。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久到谢铮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离开时,苍老嘶哑的声音才又响起,比刚才更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曾经有。都死了。死在十八年前的‘信阳教案’里。”

信阳教案?那是北狄攻打大胤第一年时犯下的罪行。

谢铮愣在原地。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带来一阵沉闷的痛楚和强烈的、不安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里听过,甚至看过相关的记载……

没等她想起来,余伯已经重新推动刨子。刺啦——刺啦——单调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雨夜里传开,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麻木的节奏。

“走吧。天快亮了。”余伯说,依旧没有抬头。

谢铮深深看了那佝偻的背影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后门,闪入外面尚未褪尽的夜色和雨丝中。

……

回破庙的路上,谢铮脚步比来时沉重。

雨已彻底停了,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沉沉的青黑色。街道空旷,只有早起倒夜香的推车发出辘辘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余伯那句话:

“信阳教案。”

信阳……林文远……

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碰撞。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受了不轻的伤,因为里藏书阁据点比较近,所以被允许在那里休息几天。说是藏书阁,其实是组织存放卷宗、资料和一些禁忌书籍的地方,平时看管森严。那几天她养伤无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乱翻。

其中一个落满灰尘的薄册子,封面用朱笔写着“信阳教案·林文远案”。她好奇打开,里面记录简略,像是事后整理的摘要:

“元景十七年,信阳府学教授林文远,聚众讲学,非议朝政,散布‘君权天授,亦可天收’等悖逆之言,蛊惑生员,图谋不轨。经查实,于腊月二十收押,家产抄没,亲族流放。林文远于狱中‘病故’,其妻柳氏自缢,幼女林氏失踪,疑已夭。案结。注:已处理,无后患。”

当时她年纪小,只觉得“非议朝政”“图谋不轨”这些字眼很可怕,匆匆合上,没敢细看。但“林文远”这个名字,却记下了。

因为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不止一次的出现过。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教她读《诗经》,读到“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时,母亲忽然停下,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轻轻叹了口气,自语般低喃:“信阳的林文远教授,学问是极好的,为人也清正,可惜了……这世道……”

某个深夜,她在书房外,听见父亲与一位来访的幕僚低声交谈。幕僚语气忧虑:“……信阳那边,林文远的事,闹得有些大,学子们联名上书,民间也有非议……”父亲的声音很沉,带着疲惫:“陛下已经下旨压下去了。此事……休要再提。林教授……唉。”

还有一次,是惑。大概五六年前,惑有一次任务归来,似乎心情极差,在密室独自饮酒。她奉命去送一份急报,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醉语,混杂着瓷器破碎的声音。她只依稀捕捉到几个词:

“……林文远……你女儿……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女儿?林文远有个女儿?卷宗上不是说“幼女失踪,疑已夭”吗?难道……

谢铮猛地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余伯的家人,死在信阳教案。余伯姓余……难道,他原本姓林?他是林文远的亲人?还是……

而惑,似乎与这桩旧案,有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牵扯。

她想起惑对“前朝遗孤”苏砚的重视,想起组织所谓的“复国大业”。如果苏砚真是皇子,他们要复的,自然是十年前覆灭的大胤朝。可惑对大胤朝,真的有那么深的忠诚吗?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真的只是为了扶植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

林文远案发生在十八年前,那时大胤朝还在。林文远“非议朝政”而被处置。那么,惑与这桩针对大胤朝“忠臣”(至少卷宗上暗示林文远是“悖逆”)的案子,有何关联?他口中的“报应”,又是什么意思?

一张模糊而巨大的网,似乎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网的丝线,连接着十年前谢府的血与火,连接着父亲神秘的战死和母亲的决绝,连接着信阳的旧案,连接着惑那从不摘下的青铜面具,也连接着此刻她手中这个“保护或刺杀苏砚”的任务。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迷雾中央,四周影影绰绰,都是看不清面目的人和事。每一步踏出,都可能踩中陷阱,或惊醒沉睡的真相。

不,不能想下去。

谢铮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危险的念头从脑中驱逐出去。冰凉的晨风灌入衣领,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组织训诫第一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只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锋利,只需要执行握刀者的意志。

十年了,她一直是这么活下来的。

可是……有些念头,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一旦萌发,见了一丝天光雨露,便再也难以彻底扼杀。它会悄悄生长,盘根错节,最终动摇看似坚固的基石。

她握紧了手中尚有微温的油纸包,加快脚步,朝破庙走去。天,真的要亮了。

……

三日后,破庙。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光柱里数不清的微尘正翩翩起舞。

谢铮已收拾妥当。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裤,一些碎银和铜钱,几包常用的药物和干粮。“鱼肠”被贴身藏在左臂的皮鞘里。那杆随她多年的长枪“破军”,此刻已被拆成三截——枪尖、中杆、尾纂,用厚厚的粗布分别缠裹好,再用绳索捆扎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根挑行李的扁担。

她换上最普通不过的灰色粗布短打,脸上、手上、脖颈都仔细抹了一层灶灰和少许特制的草药汁,让皮肤显得粗糙暗黄,像是常年劳作的流民。头发胡乱挽成髻,用一根木筷固定。对着地窖里积下的一洼雨水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而平凡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无论如何掩饰,深处那点冷光难以尽去。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神已变得浑浊、麻木,与城外那些失去希望的流民一般无二。

苏砚的画像,她早已熟记于心,甚至能闭眼勾勒出他眉眼间的每一处细节。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眼中却藏着沉静与疏离的青年。他会是前朝流落的皇子吗?若真是,她该如何“引导”他为复国效力?复国……意味着战争,意味着天下再次大乱,意味着边境烽烟再起,像父亲当年经历的那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若他不是皇子……“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

十年刀口生涯,她杀了很多人。贪官、恶霸、敌国的探子、组织的叛徒……每一次,她都能说服自己,对方该死,或不得不死。可这次,一个在城外设粥棚、亲自为灾民盛粥的年轻商人,只因为“不是皇子”,就要死?

父亲教她枪法时说过:“习武之人,当以武止戈,护佑弱小。”母亲教她识字时念过:“仁者爱人。”可组织教给她的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要时,皆可杀。”

究竟谁是对的?

她想起刘庸书房里,账册上染血的字迹;想起西厢病童滚烫的额头和那幅稚嫩的画;想起惑冰冷的话语和青铜面具后莫测的目光;想起余伯刨木头时佝偻的背影,和那句“死在信阳教案里”。

乱麻般的思绪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夜深人静时,她又取出那支发簪。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复细看。以前,她只当这是母亲心爱之物,样式朴素,寄托哀思。可那夜之后,她发现了那行小字。

“甲申年腊月,赠晚妹。盼珍重。”

晚妹,是母亲的小名。甲申年,是她出生的那年。谁会在母亲刚生下她不久,赠她发簪?还刻上“盼珍重”这样情深意重的话语?父亲吗?可父亲从不擅长雕刻,也从未听父母提过这样一件礼物。

她将发簪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用手指一寸寸抚摸簪身。质地细腻,除了那行小字,似乎再无异常。但她总觉有哪里不对。这发簪在她身边十年,她竟从未发现这行字,是因为刻得太浅,还是因为……她从未想过,母亲会保留一件并非父亲所赠、却刻着如此亲密字句的旧物?

母亲裴湘仪,出身书香门第,温婉娴静,与父亲感情甚笃。她记忆中,父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发簪……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她从未怀疑过的、关于父母感情的认知。

还有父亲。他战死北境,尸骨无还。朝廷定的罪名是“通敌叛国”,抄家灭门。可父亲那样的人,会通敌吗?母亲在最后关头,拼死送她出暗道,那句“活下去”,究竟只是让她逃命,还是希望她有朝一日,能查明真相?

十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难道真的只是皇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与她如今深陷其中的这个神秘组织,与惑,与信阳旧案,与那枚发簪,又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仿佛站在一片巨大的、黑暗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冰面布满裂纹,而她手中连一根探路的树枝都没有。

“爹,娘,”她对着虚空,用极低的声音呢喃,仿佛害怕被什么存在听了去,“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我走的这条路……对不对?”

无人应答。只有破庙外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孤独的犬吠。

她将发簪紧紧攥在手心,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触感。然后,她将它小心地包好,放回木匣,再将木匣深埋在行囊最底层。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真相多么不堪,她都必须走下去。因为只有活着,只有不断向前,才有可能触及被重重迷雾掩盖的过往,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而活。

……

次日黎明,城门将开未开之时。

谢铮“挑”着她的“扁担”,混在等待出城的人群中。挑夫、小贩、走亲访友的百姓、拖家带口的流民……各色人等汇聚在城门洞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清晨的凉意。人们低声交谈,呵欠连天,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城门旁的布告栏前,围着一小群人,对着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

“嗬!五百两!这江洋大盗够值钱!”

“知府大人也敢杀,真是胆大包天!”

“杀得好!那狗官……唔!”

最后说话的人被同伴赶紧捂住了嘴,紧张地四下张望。

谢铮随着人流慢慢挪到附近,抬眼看去。新贴的海捕文书上,画着个满脸虬髯、环眼豹鼻的凶恶大汉,旁边文字历数其“罪状”:夜入府衙,杀害朝廷命官,劫掠财物,实乃十恶不赦之悍匪,有知其下落或擒获者,赏银五百两。

画影图与她毫无相似之处。组织的善后一向干净利落,不仅处理了现场,连“凶手”的形象,都已打点妥当。刘庸之死,在官方文书上,只会是一桩普通的、由流窜悍匪制造的劫杀案。至于城外饿死的灾民,谁会在意?

她低下头,压了压头上的破斗笠,随着打开城门后涌动的人流,默默走出了临安城。

晨光洒在官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望去,城墙巍峨,城门上方“临安”二字在朝阳下清晰可见。这座她潜伏了数月的城市,留下了刘庸的污血,留下了西厢病童模糊的面容,也留下了她心中更多难解的疑团。

不再回头,她转身,朝着杭州方向,迈开了步子。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