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十里,官道旁有个简陋的茶棚,三四张破旧桌子,撑着满是补丁的棚布。此刻已有不少行人在此歇脚。
谢铮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就着茶水,慢慢啃着自带的冷硬干粮。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谈话。
邻桌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临安府的刘知府,前几夜里被人杀了!”
“何止听说!今早城门布告都贴了!说是江洋大盗所为,赏银五百两呢!”
“江洋大盗?”其中一个嗤笑一声,压得更低,“老哥,你信?那刘庸是什么人?贪得无厌!去年的赈灾粮款,起码被他吞了七八成!城外灾民营死了多少人?逼得老百姓易子而食啊!我有个远房表亲就在营里,差点没熬过来……杀得好!这是老天开眼,派侠客收了他!”
“嘘!小声点!”另一人紧张地看看四周,“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过……杀得是解气。就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做了这桩大事……”
侠客?英雄?
谢铮低头,看着粗陶碗里浑浊的茶汤,水面倒映出她模糊的、涂着灶灰的脸。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她不是侠客,更非英雄。手上沾的血,早已洗不干净。刘庸该死,但她杀他,与其说是为民除害,不如说是对组织命令的服从,和对自己内心那点未曾泯灭的、对“公道”的扭曲执念的交织。若没有组织的任务,若没有惑的那句“你手软了”,她或许依然只会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如同这十年里大多数时候那样。
茶棚外传来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镖车沿着官道行来,约有七八辆大车,插着“镇远镖局”的青色镖旗。押镖的趟子手和镖师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路边。
为首的年轻镖师格外显眼。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古铜肤色,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背着一柄厚重的九环刀,刀环随着马匹行进叮当作响,更添几分豪迈之气。他正扭头对身后的弟兄们大声说笑:“兄弟们加把劲!照这脚程,晌午就能到杭州城!进了城,卸了镖,我做东,请大伙儿喝顿好的!不醉不归!”
声音洪亮爽朗,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豪气,驱散了清晨官道上的几分沉闷。
谢铮闻声,抬眼瞥去。
恰在此时,那年轻镖师似有所感,也朝茶棚这边望来。目光扫过棚下歇脚的各色行人,在角落里的谢铮身上略微一顿。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谢铮立刻垂下眼,继续喝她的粗茶,做出瑟缩畏惧的模样。
那镖师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朝她这个方向随意地点了下头,不知是习惯性的招呼,还是别的什么意思。随即,他一夹马腹,带着镖车队伍,轰隆隆地从茶棚前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很快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谢铮放下茶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刚才那镖师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坦荡的好奇和活力,与她那深潭般的眼睛截然不同。那是属于阳光下的、自由的人的眼神。
她付了两文茶钱,重新挑起“扁担”,走入渐渐升高的日光里。
从临安到杭州,若是骑马或乘车,一日可达。徒步则需两日。谢铮不疾不徐地走着,刻意控制着速度和体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长途跋涉的贫苦流民。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大片田地抛荒,野草长得比人高。偶尔见到耕作的农人,也是面有菜色,眼神麻木。流民三五成群,蜷缩在破庙、桥洞、路边,向过往行人伸出枯瘦的手。饿殍虽不常见,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死气,却比尸体更让人窒息。
第二天路过杭州城外一个较大的城镇时,她看到了粥棚。
很简陋的棚子,架着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排队的人从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在初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施粥的是几个穿着朴素但干净的人,有男有女,动作麻利。而站在粥锅最前面,亲自为一个颤巍巍的老妪盛粥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的年轻人。
谢铮的脚步停下了。
她站在路旁一棵枝叶稀疏的柳树下,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正是苏砚。
与画像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真人比画上更多了几分生气。他身形清瘦,但站得笔直。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却不显文弱的手腕。他盛粥的动作很稳,很仔细,确保每一勺都尽量稠一些。递给老妪时,还微微俯身,温声说了句什么。老妪千恩万谢地接过,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泪光。
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在队伍旁哭闹,拽着母亲的衣角喊饿。苏砚看见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走过去蹲下身,打开,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的、黑乎乎的糖块。他拿起一块,递到男孩嘴边,笑着说:“不哭了,吃了糖就不饿了。乖,去排队,一会儿就有粥喝了。”
男孩怯生生地舔了糖,破涕为笑。年轻的母亲连连鞠躬道谢。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缝隙,落在苏砚的侧脸上,给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他眉眼温和,嘴角那抹笑意真实而干净,与他眼中那种深沉的静,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谢铮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时,父亲望着庭院里练枪的她,忽然感慨:“铮儿,你要记住。为将者,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为官者,亦然。无论身处何位,心中当有‘民’字。失了民心,再高的权位,再坚固的城池,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沙上之塔。”
这个可能是“前朝余孽”、需要她“保护或刺杀”的苏砚,此刻正在做的,恰恰是官府本该做、却未能做的事。
她退后几步,将身体更隐蔽地藏进树干的阴影里,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粥棚周围。
苏砚身边跟着几个看似随从的人,穿着普通,但站位分散,目光不时扫过人群和远处,脚步沉稳,手指关节粗大,都是练家子。粥棚外围,人群中,也有几个身影看似寻常,但停留的位置和观察的角度,透着不协调。是组织派来监视或保护的人?还是别的势力?苏砚知道他自己被人盯着吗?
谢铮的手,在“扁担”上轻轻握紧。包裹下的“破军”,似乎传来冰凉的触感。
保护他,是任务。
可保护他到哪一步?若他真是前朝皇子,组织必然会不遗余力将他推上那条通往最高权力、也通往无尽血火的道路。那时,天下必将再起纷争,边境烽烟重燃,会有无数个像父亲那样的将领走上沙场,会有无数个家庭破碎,会有无数个如她一般的孩子失去父母。
而若他不是……“杀”。
杀一个在此时此地,为数以百计饥民带来一口热粥、一丝希望的人?
父亲守护的边境,母亲珍视的平安,难道就是为了换来这样的循环吗?
她第一次,对那个支撑了她十年杀戮生涯的、模糊的“复国大业”,产生了如此清晰而强烈的质疑和……抗拒。
……
傍晚时分,乌云再次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谢铮在杭州城外一个小镇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要了间一楼靠近后院的简陋下房。房间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几处,用草秸胡乱塞着。但有一个好处:窗户正对着不远处另一个稍整齐些的院子,那是苏砚一行人暂时落脚的地方——一家粮行后院的客房。
她关好房门,放下“扁担”,走到窗边,将窗纸的破洞稍稍拨大些,朝外望去。
苏砚的院子里很安静。随从们在收拾东西,检查车马。苏砚本人则独自坐在正屋檐下的台阶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看着一本账册。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似乎在计算或思索什么难题。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和洗白的衣袂,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为家业操心的寻常年轻商人,而非什么身份可疑的“前朝遗孤”。
雨点开始零星落下,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苏砚合上账册,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起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
院墙外陡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金铁交击之声!随即,三条黑影如大鸟般从墙头翻入,动作迅捷狠辣,直扑檐下的苏砚!手中兵器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着寒光。
苏砚身边的两个护卫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拔刀迎上。但来敌武功明显高出一截,刀法诡谲,力道沉猛,不过两三招,一个护卫便被踢中胸口,吐血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另一护卫勉力支撑,也被一刀划破手臂,鲜血淋漓。
苏砚在黑衣人翻墙时已疾退数步,背靠墙壁。他脸上并无太多惊慌,眼神迅速冷静下来。眼见护卫不敌,他右手在袖中一探,竟滑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窄细,隐有光华。
但他显然并不精于武技,短剑在手,姿势有些生疏,只是护在身前。当先的黑衣人怪笑一声,刀光如匹练,当头劈下!势道凌厉,显然想一击毙命。
就是此刻!
谢铮在对面客栈的窗户后,瞳孔骤缩。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该不该救”、“会不会暴露”。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十年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也是对眼前那个即将死于刀下的、温润青年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
“砰!”
本就破烂的窗扇被她整个人撞得向外飞开!木屑纷飞中,她人已在空中,手中“扁担”不知何时已拆开、重组——
咔!咔!咔!
机簧轻响,三段枪身精准对接!丈二长枪“破军”在手,枪尖在雨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寒芒,如流星赶月,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那劈向苏砚的刀身侧面!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在雨幕中迸溅!
那黑衣人只觉一股极其刁钻凌厉的劲道从刀上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刀势不由自主一偏,擦着苏砚的肩头劈在了墙壁上,碎石飞溅。
黑衣人惊怒交加,借力后跃,厉声喝道:“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谢铮不答。她人已落在苏砚身前半步,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并非害怕,而是左肩旧伤在刚才全力一击下被牵动,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痉挛。雨水顺着她满是灶灰的脸颊流淌,冲刷出几道苍白的痕迹,露出底下一点原本的肤色。她穿着粗布短打,身形在宽大衣服下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杆真正扎进地里的标枪,透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苏砚在她身后,短剑仍握在手中,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左臂和那杆突然出现的、杀气凛然的长枪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致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思量。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急声道:“姑娘小心!”
另一名黑衣人见同伴受阻,从侧翼悄无声息掩上,刀锋抹向谢铮腰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谢铮听得风声,回枪格挡,但阴雨天就会习惯性疼痛的左臂旧伤让她动作慢了半分。
“嗤啦——”
刀锋划过她左臂外侧,衣袖破裂,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绽开,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雨水,染红了一片。
她闷哼一声,却借着疼痛的刺激,眼中寒光暴涨。不退反进,手中“破军”一抖,枪影乍分,竟不顾自身空门,完全是两败俱伤、以命搏命的打法,直刺对方咽喉!
那黑衣人没料到她如此凶悍,被这同归于尽的气势所慑,仓皇变招格挡。“铛!”又是一声大响,他被震得连退两步,气血翻涌。
第三个黑衣人见状,与同伴对视一眼,虚晃一招,竟不再纠缠,同时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和渐浓的夜色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受伤护卫压抑的呻吟,和谢铮略显急促的喘息。
她以枪拄地,稳住身形,左臂伤口鲜血直流,顺着指尖滴落,在积起的水洼里漾开淡淡的红。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回身,看向被她护在身后的苏砚。
苏砚已收起短剑,正快速吩咐仅剩的那个没受伤的护卫:“带她进去,立刻去请大夫!要快!”
语气冷静,条理清晰,不见慌乱。然后,他才转向谢铮,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略加停留,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姑娘舍身相救。伤可要紧?”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即使在雨声中,也清晰入耳。眼神里的关切是真挚的,感激也是真挚的,但谢铮没有错过,那关切感激之下,一闪而过的、敏锐的审视。
他在判断她的来历,她的意图。一个看似流民、却手持利器、武功高强的年轻女子,恰好在危急关头出现……太巧了。
谢铮摇摇头,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不断滴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刻意让声音更加沙哑干涩:“举手之劳。”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有些虚浮,但依旧挺直了背脊。任务只是“保护”和“确认”,不包括暴露自身。她必须立刻离开,处理伤口,重新隐匿。
“姑娘留步。”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
谢铮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雨势正急,姑娘又有伤在身,此刻离去,若那些贼人去而复返,或是伤口恶化,如何是好?”苏砚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更缓,却更清晰,“还请姑娘进屋暂避,包扎伤口。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狼藉的院子和墙头,心里是更深的盘算:
“那些人,未必走远了。”
谢铮背对着他,握着枪杆的手指收紧。雨水冰冷,左臂伤口的灼痛开始蔓延。他说的没错,此刻离去,风险太大。而且,保护他,接近他,确认他的身份,本就是任务。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理所当然接近他、观察他的机会。
但……这也意味着,从她撞破窗户、一□□出的那一刻起,某种平衡已经被打破。她不再是完全隐匿于暗处的“青锋”,而是一个暴露在目标面前的、身份不明的“救命恩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地面和树叶的哗哗声,充斥耳膜。
良久,谢铮缓缓转过身。
脸上灶灰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露出底下过分苍白的肤色,和那双即便在如此狼狈情况下,依旧幽深冷静的眼睛。她看着苏砚,雨水顺着她流畅的脸颊滴落。
“好。”她哑声说,一个字。
苏砚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驱散了些许血腥和阴霾。他侧身,让开通往屋内的路,姿态从容有礼。
“在下苏砚,苏州人士,在苏杭之间经营些粮米生意。未请教姑娘芳名?”
谢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滴血的指尖和浑浊的积水,沉默了片刻。
“我姓谢。”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氏。谢。这个承载了太多荣耀与血泪、忠诚与背叛、她拼死也想护住、却又不得不隐藏的姓氏。
苏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意加深了些,再次拱手:
“谢姑娘。请。”
谢铮不再多言,提起长枪,踏过门槛,走入屋内温暖干燥的光晕里。枪尖在青石门槛上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和几不可察的血迹。
她知道,从这一步踏出,从“谢姑娘”这三个字出口,她的命运,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年的、刀与影的生涯,将不可避免地、再次发生剧烈的转折。
前路是更深的迷雾,更险的漩涡,还是……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
她不知道。
但她握紧了手中的枪,选择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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