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无波,“你儿子的‘尸体’,我要带走查验。若真是因我苏某的粮食出了问题,导致他中毒身亡,莫说五十两黄金,便是五百两,我也赔。可若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清冷的溪水,落在老妇瞬间僵硬的脸上。
老妇颤抖着声音问:“你、你要怎么查验”
“自然是要交给仵作,仔细验看。只是这入口之物出了问题,想要查清毒物来源、中毒深浅,怕是需要……开膛破肚,方能明明白白。”
“开膛破肚”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老妇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眼珠慌乱地转动着,方才的悲愤欲绝瞬间被惊恐取代。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那“尸体”身上,发出更加夸张的嚎哭:
“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被人毒死,不给赔偿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把我儿开膛破肚,让他死都不得全尸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我不活了……让我也死了吧……”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瞥着苏砚和周围的反应。
然而,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周围的人群也渐渐冷静下来。能熬到今日还未倒下的流民,哪个不是见惯了世间百态、人心鬼蜮?老妇这前后反差巨大的表演,以及地上那“尸体”在听到“开膛破肚”时,变来变去的脸色,早已让许多人心中明了。
不知是谁先“呸”了一声,低声骂道:“老乞婆,讹到苏公子头上了!良心被狗吃了!”
“就是!苏公子日日在此施粥,救了多少人?岂会下毒?”
“想钱想疯了!连死人都扮上了!”
议论声渐渐响起,目光从惊恐变为鄙夷。人群开始重新聚拢,不再理会坐在地上干嚎的老妇,而是自觉地排回粥棚前,目光热切地望向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秩序,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恢复着。
苏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掸了掸被老妇抓皱的衣襟,重新挽起袖子,走到粥锅旁,接过勺子,继续为下一个灾民盛粥。动作依旧沉稳,神色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场拙劣的闹剧,不过是拂过水面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留下。
刘寒明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对仍在“表演”的母子,挥手示意两个护卫上前,将那还在“抽搐”的男子拖到一旁,免得碍事。老妇见状,知道再演下去也无用,只得灰溜溜地爬起来,架起“悠悠转醒”、一脸“茫然”的儿子,在众人的唾骂和鄙夷目光中,仓皇遁入远处的树林,消失不见。
谢铮隐在树冠深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苏砚处理此事的手段,冷静、利落,直击要害,不留余地,却又偏偏在最后,放过了那对母子。这份心智和胸襟,绝非常人。
她看到苏砚在盛粥的间隙,似乎不经意地抬了抬眼,目光精准地扫过她藏身的这处枝桠,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专注于手中的木勺。
他知道她在。
这个认知,让谢铮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他不仅知道,而且似乎……在借此观察她的反应?
没有再停留的必要。谢铮将身形彻底融入浓密的枝叶阴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几个起落,便远离了粥棚区域,消失在荒野小径的尽头。
夜色渐浓,谢铮的身影如同融入墨汁的一滴暗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临安城内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这里是“惑”在临安的另一个秘密联络点,表面经营着正当生意。
密室中,一颗颗斗大的夜明珠将房间照的如同白昼,谢铮不禁冷笑,看来惑的组织里面,也不乏这种附庸之辈。
见到惑,谢铮立即单膝跪地,垂首,将白日所见,包括苏砚遇袭、粥棚风波、其人身手反应、贴身狼牙饰物等,一五一十,详尽无遗地禀报给坐在阴影中、青铜面具反射着幽冷光芒的“惑”。她语气平稳,措辞精准,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任务日志。
“狼牙……”“惑”嘶哑难辨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椅的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看来,他果然是那个女人留下的种。”
“属下是否继续保护,并设法确认其身份?”谢铮问道。
“不必了。”“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文师已抵达杭州。后续事宜,由她接手。你另有任务。”
“是。”
“青锋,”惑忽然叫住准备退下的谢铮,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黑暗,钉在她身上,“记住你的身份,你的使命。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掐灭。十年前我能把你从火里带出来,十年后,我也能把你送回去。明白吗?”
寒意顺着后背迅速爬升。谢铮将头垂得更低:“属下明白。属下的一切,皆属于组织,属于首领。”
“很好。去吧。三日后,会有人给你新的指令。”
“是。”
谢铮离开密室,走入后院清冷的月光下。夜风吹过,她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深的寒意,来自心底。惑的警告,文师的介入,苏砚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这一切,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而她,似乎正站在网的中央。
……
杭州,苏宅。
这座位于城西清波门附近的宅邸,闹中取静,占地颇广,是苏砚的养父、江南粮商苏启在鼎盛时期所建。苏启去世后,便由苏砚继承。宅子外表并不如何奢华张扬,但内里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用料考究,布置清雅,足见旧主品味。
书房位于主院东侧,推开雕花菱格窗,正对着一池残荷。时值深秋,荷叶凋敝,只余下枯梗伶仃地立在泛着寒意的池水中,别有一番萧索的诗意。
辰时三刻,阳光穿过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苏砚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三本厚重的账册,墨迹犹新,分别是漕运、粮市与边贸的明细。他左手五指翻飞,拨弄着一架紫檀木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急而不乱,如同夏日骤雨敲打芭蕉叶;右手则执一管紫毫小楷,朱砂蘸得饱满,在账册的字里行间勾画批注。
“七月,漕运损耗同比增三成。”他笔下不停,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清晰冷静,“主因:运河临安段淤塞,漕丁头目李华良勾结仓吏,以沙石充粮,中饱私囊。”朱笔在“李华良”名下重重一圈,旁批:“证据已集,移交知府衙门协理疏浚河道,并查办李华良一党。另,漕运总督处需打点,白银五百两。”
“八月,江南三府粮价普涨五钱。”他的笔尖在数字上停顿了一下,“因苏北水患,流民南徙,需求陡增。我号名下十三家粮行,放平价粮三千石,计亏损……八百两。”他在“亏”字上画了个圈,墨迹微洇,随即在旁边以更沉稳的力道批下三个字:“当亏之。”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人命重于利,市价稳,则民心安。后续可从湖广调粮平抑。”
“九月,”翻到第三本账册,苏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边贸特供粮,兵部赵大人牵线,朔方商队接货,五千石,利润……翻倍有余。”朱笔的笔尖悬在那一行令人心动的数字上方,久久未落。书房里只剩下算珠轻微的余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侍立在一旁的老账房陈先生,屏息等了许久,见东家迟迟不批,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提醒:“东家,边贸这笔……利最厚。而且,是兵部赵大人亲自关照的路子,若是停了,只怕得罪……”
苏砚抬眼。晨光正好照进他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那瞳色在光下显得异常清透,却也异常冰冷,里面没有丝毫属于商人的热切,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
“陈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老账房心头一跳,“您跟着我,有十年了吧?”
陈先生连忙躬身:“整整十年了。老爷……先东家在世时,我就在账房伺候了。”
“那您应该记得,”苏砚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依旧锁在账册那行数字上,“苏家的生意,从我养父定下,到我接手,有三条铁律,是绝不可碰的。”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一,不取害民之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以次充好,皆在此列。”
“二,不通敌国之贸。粮、盐、铁、马,凡资敌之物,分文不沾。”
“三……”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轻响,“不涉杀人之货。刀兵、弩箭、毒药,乃至……可能化为刀兵粮草的边贸特供。”
老陈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额角渗出汗珠:“东家的意思是……这批边贸粮,是……是送去……”
“北境。”苏砚接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和冷冽,“北狄完全接手朝廷,不过五年。边关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北狄能打进来,其他各国也难免有此心思,边将拥兵自重,北狄不善统治,内忧外患。这批特供粮,手续齐全,利润丰厚,表面看是正经边贸。但陈伯,您经手账目这么多年,当真看不出,接货的‘朔方商队’底子不干净?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这批粮食最终会进了谁的粮仓,又会被用来喂饱谁的军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残荷映着秋日萧索的天光,池水幽深。
“养父说过,商人重利,但更重‘义’。此‘义’非小恩小惠,而是不助纣为虐,不为一己之私,陷家国百姓于战火。”他望着北方,那是京城,是边关的方向,“这批粮,若最终落入心怀叵测的边将手中,是资其野心;若落入他国细作掌控,便是资敌。无论哪一种,都是在喂饱我们的敌人,然后等着他们挥刀,砍向我们自己人的脖子。这生意,”他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本摊开的账册,“做不得。”
老陈被他目光所慑,冷汗涔涔,喏喏不敢再言。
“赵大人那边,我自有交代。”苏砚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边贸账册,合上,放入左手边一个带锁的紫檀木匣中,“此事到此为止。账上抹平,后续若有任何人问起,包括赵府的人,一律说货源出了问题,合约已取消,按契约赔付定金便是。损失,从我的私账里出。”
“是,东家。”老陈躬身应下,心中却波涛翻涌。东家今年不过二十,平日里温润如玉,待人宽和,可一旦触及底线,那份决断和锋芒,竟比已故的老东家更甚。只是……如此拂了兵部赵大人的面子,日后苏家在江南的生意,怕是要多不少坎坷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管家苏福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通禀声:
“老爷,沈万金沈老爷携女来访,车驾已到前厅。”
苏砚正在关锁木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前厅,巳时正。
阳光透过雕花槅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厅内陈设清雅,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籍、瓷器,并无太多金银俗物,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些物什的价值。
沈万金人未至,声先到,洪亮的笑声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与热络,瞬间充满了整个前厅:“贤侄!多日不见,愚伯可是想念得紧啊!诶呀,看看这气度,这风采,更胜往昔,更胜往昔啊,真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哈哈哈哈哈……”
他年约五旬,身材发福,穿着绛紫色满绣团福字的杭绸直裰,腰间玉带扣镶着鸽卵大的翡翠,十根手指倒有六根戴着戒指,金镶玉、猫眼石、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俗,且刻意炫耀的俗。但这副暴发户的皮囊下,又藏着的是怎样一副精于算计、心狠手辣的商人芯子,以及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下,他瞬间崛起的背后真相。这些苏砚尚未查明,只能防守。
“沈伯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苏砚拱手,礼数周全无可挑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谦和笑容,将人让至上座。
沈万金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水红色绣折枝玉兰襦裙的少女。她低着头,碎步轻移,走到厅中,向着苏砚的方向,盈盈福了一礼,声音细弱,几不可闻:“清辞见过苏公子。”
苏砚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她。沈清辞,沈万金的独女,年方十八。她今日打扮得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枚羊脂白玉的梨花钗,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清丽,确如她的名字,有股子书卷清气。但苏砚眼尖,看到她挽起的袖口边缘,有一小点未洗净的墨渍,像是匆忙间沾染;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在紧张。甚至更多的是……抗拒。
“沈姑娘不必多礼。”苏砚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看茶。沈伯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是狮峰山顶的,水也是去年的雪水所烹。”
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茶香清幽,瞬间盈满一室。
沈万金端起茶,夸张地嗅了嗅,赞道:“好茶!好水!不亏是贤侄,好雅致!”他啜饮一口,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热切,直入主题:“贤侄啊,你看,光阴似箭,你今年也二十了吧?清辞呢,也十八了,正是好年华。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苏砚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微笑聆听,并不接话。
“说起这个,愚伯就想起当年。”沈万金露出追忆的神色,语气感慨,“那时你流落街头,又病又饿,晕倒在沈记绸缎行后巷。若不是小女心善,偷偷拿了半块饼给你,又跑来告诉我……唉,也是缘分天定啊!后来苏启兄路过,将你带走,视为己出,才有贤侄今日。你看,这兜兜转转,岂不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缘分?”
他这话,将当年“恩情”与今日“姻缘”紧紧捆绑在一起,近乎**裸的道德挟制。
苏砚唇边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深邃了几分。他依旧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沈万金表演。
沈万金见他不接茬,只好将话挑得更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足够让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贤侄,我与你养父苏启,那是过命的交情!他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托我务必照看好你。如今你呢,接管了苏家的所有生意,还都干的风生水起,算是立业了,是时候成个家,让你的养父,我的苏启兄在天之灵也安心了不是?”
他拍了拍大腿,一副长辈为晚辈操碎了心的模样:“不如这样,咱们两家亲上加亲!我把清辞许配给你,如何?聘礼什么的都好说!我知道贤侄你重情义,不拘这些俗礼。我呢,就城西那间‘锦绣绸缎庄’,给清辞当嫁妆!往后就是你们小两口的产业,如何?”
城西的锦绣绸缎庄,是沈家最赚钱的产业之一,日进斗金。沈万金这是下了血本,也势在必得。
苏砚终于放下了茶盏。白瓷底托与桌面相碰,发出“叮”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沈万金,又掠过他一旁身体绷紧的的沈清辞。
“沈伯父厚爱,小侄铭感五内。”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疾不徐,“只是,养父新丧,孝期未满三年。此时谈婚论嫁,于礼不合,恐惹人非议,也有损沈姑娘清誉。”
“嗐!三年孝期,那是给外人看的!”沈万金大手一挥,不以为然,“咱们自家人,何必拘泥那些虚礼?可以先定亲嘛!把名分定下来,等孝期一过,再风风光光办喜事!两不耽误!”
苏砚轻轻摇头,目光转向沈清辞,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沈姑娘蕙质兰心,品貌出众,当配真正两情相悦的良人。苏某一介商贾,终日为琐事奔波,身如飘萍,前途未卜,实不敢误了姑娘终身。”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砚。那一瞬间,苏砚在她眼中捕捉到的,不是被拒绝的羞愤或失落,而是一种近乎惊惶的、急于辩白的急切,以及……一丝极快掠过的、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沈万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笑容从脸上褪去,眼神变得阴鸷。
“贤侄,”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你这是……不给老夫这个面子了?”
“小侄不敢。”苏砚起身,整理衣袍,对着沈万金,郑重地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寸步不让,“养父在世时,常教导小侄:恩是恩,情是情,不可混为一谈,更不可挟恩图报。沈姑娘当年半块饼的救命之恩,苏某没齿难忘,他日必当倾力相报,绝无推诿。但婚姻大事,关乎沈姑娘一生幸福,亦关乎苏某心之所向。无有情投意合,仅为报恩或利益而结合,非但不能成佳偶,恐成怨偶,届时反伤了两家和气,更负了养父与伯父一番美意。故此,恕小侄……难以从命。”
话已说尽,姿态做足,底线也划得清清楚楚。
沈万金死死盯着弯着腰的苏砚,胸膛微微起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声声催人。
忽然,沈万金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声震屋瓦。他站起身,走到苏砚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苏砚身形微晃。
“好!好!有骨气!有主见!不愧是苏启养出来的好儿子!”他大笑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寒光,“既如此,老夫也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强扭的瓜不甜嘛!”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踱了两步,侧身对着苏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不过贤侄啊,这江南地界,看着繁花似锦,实则风大浪急,暗礁密布。一个人撑船,本事再大,也难免有看走眼、手不稳的时候。一不小心,可是会……船毁人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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