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清一行人赶回崔宅时,天已擦黑。
远远就听见宅子里炸开了锅。哭喊声、叫骂声、砸东西声混作一团,隔着高墙都能震得人耳膜发麻。
门房早不知跑哪儿去了,两扇朱门大敞着,能看见里头人影幢幢,乱得跟滚水泼了蚂蚁窝似的。
“这是闹哪出?”
钱师爷皱眉,加快步子跨进门。
一进前院,好家伙——灵堂前的空地上,两拨人正扭打成一团。
一拨是崔家的仆役,个个系着孝带,手里抄着板凳腿、扫帚把;另一拨是几个粗布衣裳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庄户人,下手更狠,拳拳到肉。
白幡被扯得七零八落,纸钱撒了满地,让人踩得稀烂。
供桌翻了,香炉滚在一边,长明灯倒在地上,火苗舔着地上的草席,“呼啦”烧起一片,也没人管。
灵柩前,崔夫人一身重孝,死死搂着几个孩子,缩在棺材和墙壁的夹角里。
三个女儿吓得脸色煞白,紧紧依着母亲,最小的崔焕被个婆子抱着,哭得直抽气。
崔夫人头发散了,脸上挂着泪,却还强撑着,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朝外指,嘶声喊:“别打了!都别打了——!”
“都住手!”钱师爷大喝一声。
没人理。打得正酣。
钱师爷脸一沉,朝身后衙役挥手:“拉开!”
七八个衙役冲上去,两人拉一个,费了老鼻子劲才把两拨人分开。
有个衙役脸上挨了一扫帚,顿时起了道红印子,气得夺过扫帚“咔嚓”掰成两截,往地上一扔。
“反了天了!在丧主家里动手,眼里还有王法吗?!”钱师爷上前,目光扫过那伙庄户汉子,“你们是刘明月的娘家人?”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正是白天闹过事的刘大。
他喘着粗气,脸上挂了彩,指着崔家人骂:“就是这帮黑心肝的害死我妹妹!现在尸首找着了,你们还有啥话说?!”
崔家一个老仆跳起来:“放屁!是刘氏自个儿不检点,跟人私奔,如今死了也是报应!”
“你说谁不检点?!”
刘大身后一个年轻后生红着眼往前冲,被衙役拦住,“我姐姐在你们崔家过的什么日子?回回回家都偷偷哭!你们崔大郎偷爹的小妾,你们老员外装病不管,满府上下欺她一个弱女子!如今人死了,倒成她的不是了?!”
“就是!”另一个刘家人帮腔,“定是你们害的!伪造个自尽,就想糊弄过去!”
崔家仆役也不甘示弱:“刘氏勾引少主,搅得家宅不宁,还有脸说?!”
“你们崔家没一个好东西!”
“你再说一遍?!”
眼看又要打起来,钱师爷抬脚踹翻旁边一个凳子,“哐当”一声巨响,总算镇住了场面。
“都给我闭嘴!”他沉着脸,目光在两边人脸上扫过,“刘明月之死,县尊大人自有明断,若系他杀,非自尽,官府自会追查真凶,还她公道。尔等在此吵闹厮打,是能让她活过来,还是能助官府破案?”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丧主家里,灵柩在前,这般闹腾,惊扰亡魂,是为不敬;扰乱治安,惊动四邻,是为不法。刘家若觉冤屈,可写诉状递到衙门,官府自有公断。崔家也当约束下人,莫再生事。”
他看向刘大,声音放沉:“刘大,带你的人先回去。再敢闹事,本师爷先拿你问个扰乱丧仪、殴斗伤人之罪!”
刘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同来的人拽了拽袖子,终是咬牙,狠狠瞪了崔家人一眼,一挥手:“我们走!”
刘家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崔家仆役也悻悻散开,收拾狼藉。钱师爷这才转身,走到灵柩前,对崔夫人拱手:“夫人受惊了。还请节哀,保重身子。”
崔夫人泪流满面,颤声道:“多谢师爷……”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尖叫,由远及近。
几个丫鬟小厮连滚爬爬冲过来,个个面无人色,嘴里乱嚷:
“不好了!出事了——!”
“老爷、老爷被人打死了!”
声音重叠,乱糟糟听不真切。
何皎皎眼尖,在那一群连滚爬爬的人里,竟瞧见个熟悉的身影——
墨雨跑在最后,因为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扯开嗓子吼,那嗓门洪亮,愣是把前头重叠的报丧声都盖了过去:
“崔员外的头让人砸了个稀巴烂——!”
喊完,他才发现前头的人已经报完了信,此刻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扭头看着他。
墨雨一张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抓抓头,找补道:“那、那个……我们公子在那帮你们守着呢,你们快去看啊!”
满场静了一瞬。
随即,“轰”一声炸开。
崔夫人眼前一黑,软软往后倒,被丫鬟慌忙扶住。三个女儿哭成一团。崔泽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快!快去老爷院子!”
钱师爷也顾不得许多,急着吩咐衙役将所有大门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随即拔腿就往里跑。李远清、何皎皎紧跟而上,崔家人也呼啦啦涌过去。
穿过两道月门,到了崔员外养病的院子。
院门口,一个没留头的小丫头死死抱着廊柱,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闭得紧紧的,不敢往屋里看。
众人冲进正房。
扑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屋里没点灯,只借着窗外暮色,能看见床榻边一片狼藉。
崔员外穿着中衣,上半身快从床上栽下来。颅骨塌陷,红白之物糊了满脸满枕,根本辨不出原本模样。
床前地上扔着个铜烛台,上头沾满了血和毛发。
而景星,就站在屋子当中,背着手,皱着眉头,在屋里踱来踱去。
时而凑到窗边看看,时而蹲下瞧瞧地面,时而又托着下巴,盯着床榻出神。那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与这血腥的凶案现场格格不入。
崔夫人被丫鬟搀着进来,只看了一眼,便尖嚎一声,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三个女儿跟着哭倒,小的那个直接吓傻了,张着嘴发不出声。崔泽慌忙叫人扶夫人小姐们出去,又喊快去请大夫,院里院外乱成一团。
何皎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景星跟前,压低声音斥道:“你别在这儿乱走!把有用的痕迹都踩坏了怎么办?!”
景星“啊”了一声,这才回神,忙退开两步。
钱师爷和李远清已走到床前。
饶是钱师爷在衙门几十年,见过不少命案,此刻也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以袖掩面:“造孽……真是造孽。崔员外富贵一生,竟落得这般下场……”
李远清却已戴上手套,俯身细验。
她从尸首的头脸看到脖颈,又抬起死者的手、腿,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一寸寸察看。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钱师爷:“师爷,您确认……这真是崔员外?”
钱师爷一愣,又看看床上那面目全非的尸首,迟疑道:“是、是他啊……怎么了?”
“没什么。”李远清摇头,“学生没见过崔员外,故而多问一句。”
这时,一直被何皎皎拦在后头的景星,瞅准个空子,猛地钻过来,扑到李远清跟前,喘着粗气道:“李、李仵作!我、我好像看见凶手了!”
钱师爷猛地转头:“谁?!”
“是个女的!”景星急声道,“背影……跟我在悦来客栈见到的,来找崔大郎的那两个女子中的一个,很像!我在这府里转悠,想帮着查查,突然听见这院有人惨叫‘救命’,循声跑来,刚到院门口,就见一个身影从屋里窜出,翻墙跑了!我只瞧见个背影,穿着青布衫子,头发挽着……”
钱师爷追问:“可看清脸?身形高矮?有何特征?”
景星一噎,讪讪道:“没、没看清脸……天快黑了,她又跑得快。身形……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跑起来很利落……”
钱师爷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你怎么就不跟进去,或是喊人拦下呢?”
“我、我也想啊!”景星委屈,“可我冲到院门口,就见这小丫头抱着柱子吓瘫了,其他人都跑去打架了,”他指指门外那小女孩,“我喊她,她也不应。我本想追,又怕屋里还有人遇害,就先冲进来看——结果就、就这样了……”
他越说越急,下意识往前迈步,想拦住要出门吩咐衙役搜捕的钱师爷。不料脚下一绊——
“哎哟!”
何皎皎痛呼一声。
景星这才发觉,自己竟不小心踩到了何皎皎的脚。
何皎皎穿的是软底布鞋,景星虽是无心,但他一个男子,身量不轻,这一脚下去,何皎皎疼得龇牙咧嘴,单脚乱跳,一个不稳,往后倒去。
李远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我这脚!”何皎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前儿才扭了,才好些,又来这一下……”
“回去给你擦药酒。”李远清温声道,目光却忽然落在何皎皎跳脚时扬起的鞋面上。
那鞋面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
李远清眸光一凝,俯身,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凑到眼前细看。泥土颜色暗红带褐,质地细腻,里头混着极细的砂粒。
和鸑神庙门槛内侧发现的红褐土,一模一样。
何皎皎也看见了。
她瞬间忘了疼,瞪大眼,看看那泥土,又看看景星,猛地挣开李远清的手,小跑到门外,一把揪住正要溜的景星。
“你站住!”
景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干、干嘛?”
何皎皎二话不说,弯腰就去脱他的鞋。景星和墨雨都傻了,手忙脚乱去拦,可又不好对一个姑娘家动手动脚。
混乱中,何皎皎手疾眼快,一把扒下了景星右脚那只黑缎靴。
“哎!我的鞋——!”
何皎皎不理他,拎着鞋跑回屋里,递给李远清。
李远清接过,翻过鞋底。
靴底沾着厚厚的泥,大部分是寻常的黄土,但在边缘缝隙处,分明嵌着几小块暗红色的泥斑,与何皎皎鞋面上的、鸑神庙的一模一样。
何皎皎脸色凝重,看向景星:“你这些时辰,到底去哪儿了?鞋底怎么会有这种红泥?”
景星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道:“没、没去哪儿啊……就在这崔府里转悠,想着帮你们查案……”
“帮我们?”何皎皎气笑了,“你不添乱就是帮大忙了!”
她夺过靴子,走回去,“啪”一声扔在景星面前:“穿上!”
景星弯腰穿鞋,嘴里不服气地嘟囔:“我真是想帮忙……”
“好了。”李远清忽然开口。
她走上前,在景星面前停下,微微笑了笑,颇有礼貌:“我们……还真需要景公子帮个忙。”
景星穿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何皎皎也愣了:“远清姐?”
李远清却朝景星点点头,神色认真:“公子若真想帮忙,便请仔细回想,今日在崔府都去过哪些地方,尤其是——这红泥特殊,定是沾自某处。”
景星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我记得!我都记得!我从灵堂出来,先去了后园假山那边,然后绕到西跨院的柴房附近,后来听见这边喊叫才跑过来……”
他转着圈掰着手指头数,说得又快又急,
李远清静静听着,却慢慢越过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大概就是这样了……李仵作……”
景星回头一望,却不见李远清和何皎皎的身影。
“人呢?”
“早走了!公子您也太入迷了。”墨雨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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