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后生可畏

鸑神庙在城西二十里的荒山里。

那山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本地人只叫它“西山”。

山路早被野草埋了,李远清一行人是衙役在前头拿柴刀砍着荆棘,才勉强开出一条道来。

爬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墙,墙后头露出个破败的屋檐,瓦都掉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庙就一间屋,门扇早不知被谁卸走了,剩个空荡荡的门洞。

往里看,里头供着尊辨不出面目的泥塑,彩漆剥落,半边脸都塌了,露出里头的草筋和木架。

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香炉倒着,几只野鼠“吱溜”窜过梁柱,抖落一阵尘埃。

“这地方……”

何皎皎捂着鼻子,小声嘀咕,“鬼都不来。”

确实荒凉。

庙前一小片空地长满了及膝的蒿草,四周老树盘根,枝丫横斜,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山风穿过破窗,呜呜咽咽的。

庙里已经点起了几盏气死风灯。

县令赵简蹲在横梁下,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仵作低声说话。地上铺着块草席,上头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见李远清他们进来,赵简招招手,胖脸上没了往日那弥勒佛似的笑,显得凝重。

“初步看了,是上吊。”他指了指横梁,上头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绳索,“老杨从她怀里摸出封信。”

那老仵作姓杨,在衙门干了三十多年,这时将一张折起的纸递给李远清。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娟秀,写着:

“妾与崔郎情深,相约共赴黄泉。然崔郎投河,妾临渊生惧,仓皇遁去。连日煎熬,良心难安。今随郎君去矣,愿来世再做夫妻。”

底下落款“刘明月绝笔”。

李远清默默看着,没说话。

她让守在现场的衙役让开些,走到赵简和杨仵作面前,先行了一礼。

赵简知道她性子,摆摆手:“有话直说。”

李远清斟酌着言辞,声音放得低:“敢问杨师傅,发现死者时,她是倒在地上,还是挂在梁上?”

杨仵作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挂在梁上。哪有在平地上把自己勒死的?”

“那……是怎么把她抱下来的?”

“几个衙役托着腿和腰,小心放下来的。”

李远清点点头,抬眼看向横梁。

那梁是根老榆木,粗得很,离地少说有八尺高。她又低头看了看草席上那具尸身,白布下隐约能看出个纤瘦的人形。

“杨师傅,您不觉得……这梁太高了些?”她声音更轻了,像是怕冒犯前辈,“死者纵然身量不矮,要自己挂上去,怕也艰难。”

杨仵作皱眉:“边上不是有个石墩子?踩着不就够了?”

李远清走到墙角那个石墩子旁。

墩子约莫一尺来高,粗糙得很,上头也积着灰。她伸脚轻轻踹了踹,墩子纹丝不动。

“这墩子少说百来斤。”

她回身,用手虚量了量死者从足底到头顶的长度,又比了比横梁的高度,这才道:“死者身高约四尺八寸,横梁距地八尺三寸,绳索长两尺五寸。这般算下来,死者悬空后,脚尖离地约有八寸。”

她顿了顿,看向杨仵作:“上吊之人,若是自己蹬翻垫脚物,因身体下坠、绳索拉伸,脚尖离地多不过半尺。倒像是被人抱起,直接挂上去的。”

杨仵作脸色有些不好看,指着石墩子:“踩着这墩子,不就够了?”

李远清摇头,语气依旧恭敬:“杨师傅您想,这墩子这般沉,她一个弱质女子,如何搬得动?纵有力气搬来垫脚,上吊时蹬翻墩子——那墩子倒地,该在梁下不远处。可您看,这墩子如今在墙根,离梁下足有五六尺远。”

杨仵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远清又看向那封绝笔信,低声道:“学生还听闻,刘氏娘家并不尚学,男子读书的尚且寥寥,她一个十五岁便嫁入崔家的女子,如何能写出这般工整娟秀的字迹?这信……是否真是她手笔,怕还需斟酌。”

赵简摸着下巴,看看梁,看看墩子,又看看那封信,半晌,朝周围挥挥手。

“都散开些,退到门外去。老杨,李仵作,你俩留下——何皎皎也留下记录。把门掩上。”

破庙的木门“吱呀”合拢,将外头的嘈杂隔开。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四壁晃动,映得人影幢幢。

李远清这才走到尸身旁,轻轻掀开白布。

是个年轻妇人,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确是好容貌。

瓜子脸,细眉长目,即便死了,也能看出生前是个美人。

她穿着一身白绫衫裙,料子细软,裁剪合体,腰间系着条湖绿色的丝质汗巾。头发梳得整齐,簪一支素银簪,耳上戴着小巧的丁香坠,双手交叠在腹前,指甲修剪得干净。

单看表象,确像精心打扮后,和情人从容自尽。

李远清却蹲下身,戴上素布手套,手指轻轻按上死者颈间的缢痕。

那痕迹从耳后斜斜向上,在喉前交会,深紫色,皮肉微微外翻。她一寸寸摸着,从耳后到喉结,再到另一侧耳后。

然后,她托起死者的手。

手指已经僵硬,保持着微蜷的姿势。

李远清就着灯光细看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麻绳纤维。又翻看虎口、指腹,皮肤完好,无任何挣扎摩擦的痕迹。

“大人请看。”她将死者的手轻轻展示给赵简和杨仵作看,“自缢之人,濒死时本能挣扎,双手会抓挠颈间绳索,指甲内必留纤维,虎口、指腹也多有擦伤。可刘氏十指光洁,毫无此象。”

她又翻开死者眼皮。眼睑内侧有细小的出血点,如针尖大小,散布在结膜上。

“眼睑出血是窒息常见征象,自缢、勒死皆有。但——”她以竹签轻拨眼球,“她眼球表面也有少量出血。这更常见于勒杀,因颈部受外力猛然挤压,头部血管破裂所致。自缢是缓缓窒息,此象较少。”

杨仵作忍不住凑近看,眉头越皱越紧。

“劳烦搭把手。”李远清对何皎皎道。两人小心将尸体侧翻,露出背部和臀部。

李远清用手指在死者腰背、臀腿处轻轻按压,又让何皎皎打来一盆清水。她将白布蘸湿,在尸体背部的皮肤上缓缓擦拭。

湿布过处,几处淡青色的斑痕逐渐显现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斑痕主要分布在背脊、腰臀处,呈片状,边缘模糊。

“这是尸斑。”李远清道,“人死后,血液沉坠至身体低处,形成此斑。自缢者直立悬空,尸斑多在下肢、足部。可刘氏的尸斑,却在背、臀——说明她死后很长时间是仰面平躺,后来才被挂起。若直接上吊,尸斑应在小腿。”

赵简蹲下身,仔细看那几处青斑,又看看死者穿着白绫袜的双脚——脚踝、足背,干干净净,一点尸斑的迹象都没有。

“所以……”他缓缓道,“她是先死在别处,躺了一阵子,才被移到这儿挂起来的?”

“正是。”李远清点头,又取过那条湖绿色汗巾。

汗巾是上好的湖绸,五尺来长,四寸宽。

她将汗巾凑到鼻下,轻轻嗅了嗅,又拿到灯下反复照看。

“这条汗巾,不是她的。”她忽然道。

“何以见得?”杨仵作问。

“死者穿白绫衫裙,质地精细,腰间本该配同色丝绦,岂会用一条汗巾作腰带?此其一。”

李远清将汗巾递给赵简,“大人您闻,死者身上的脂粉是茉莉香,而这汗巾上,残留的是桂花头油的气味。”

赵简接过闻了闻,点头:“不错,是两种香。”

李远清又指着汗巾打结的那端:“其二,这汗巾边缘有两处小孔,似是被什么钩破的。”

她用镊子小心探入其中一个孔,轻轻拨弄,夹出一根极细的、深蓝色的棉线。

线只有半寸长,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这不是死者衣物上的。”李远清将棉线放在白绢上,“她一身白、绿,并无深蓝。这线……许是凶手衣物上刮下来的。”

最后,她取过薄刃小刀。

“容学生再验胃内容物。”

刀刃沿胸腹中线划下,切开皮肤、肌理,露出体腔。

李远清手法娴熟,取出胃和十二指肠,以细竹管探入,将里头残渣徐徐倒入瓷碗。

残渣不多,依稀可辨是糯米饭粒和煮烂的莲子,混着些清汤。

“胃中食物尚未排空,死亡时间应在饭后两到三个时辰。”李远清对赵简道,“若她是午时末用饭,死时约在申时末至酉时初——天将黑未黑时。可这庙偏僻荒凉,黄昏时分来此上吊,不合常理。且按此时辰,尸僵、尸斑程度该比现在更重。现下的尸僵,更像死于子时前后。”

她顿了顿,说出结论:“唯一的可能是,她是在别处被杀,尸体放置了两三个时辰,尸僵已开始形成,才被移来此处伪装自缢。”

赵简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破庙里踱了几步。气死风灯将他胖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来晃去。

李远清指向横梁下的地面,“大人请看,梁下尘土有拖拽痕迹,非死者鞋印。还有——”

她走到庙门口,蹲下身,指着门槛内侧一块不起眼的泥土印记。那泥土颜色与庙前的黄土不同,带些红褐色,已经半干。

“这泥土,不是此处的。庙前黄土干硬偏白,这红褐土,许是来自别处。凶手或许就是在有这般泥土的地方杀了人,鞋底沾了带来此处。”

赵简盯着那点红褐土,眼睛眯了眯。

“老杨,”他看向杨仵作,“你即刻带人,在庙四周仔细搜寻,看看有无车辙、脚印,或其他痕迹。”

又对门外高声:“来人!传本县话:查访定安县内外,何处有此类红褐色泥土。凡有线索,速来禀报!”

门外衙役齐声应诺。

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远清将证物一一收好,何皎皎在旁记录。

杨仵作脸色复杂地看了李远清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朝她拱了拱手。

“后生可畏。”

李远清还礼:“杨师傅过誉,学生只是侥幸。”

赵简却盯着草席上那具女尸,胖脸上神色变幻。

“刘明月被杀,崔焱也被杀。两桩命案,都牵扯崔家……”他喃喃,“那崔家里头,到底藏着什么鬼?”

庙外,山风更急了,吹得破窗纸哗啦乱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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