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又是命案!”
赵简坐在堂上,一张胖脸皱成了包子褶。
他刚从后衙摇着蒲扇出来,官帽都戴得歪歪斜斜的,瞧见堂下跪的、站的乌泱泱一堆人,先就叹了口气。
“本官这县令当的,都快成阎王判官了……”他嘟囔着,慢吞吞整了整衣冠,正要拍惊堂木,眼睛往下一扫,忽然顿住了。
“你?”他眯起眼,指着堂下一人,“你不是那什么……假冒皇亲那人吗?你的事儿不都了结了吗?怎么又来了?”
景星站在堂下,身上那身湿衣裳已经换了,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闻言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回大人,学生是来作证的。昨日河里那死者……是住在学生客栈隔壁的房客。”
“嗬!”赵简乐了,胖身子往椅背一靠,“你这人倒是有意思,走哪儿哪儿死人。行了,站一边儿去,别挡道儿。”
景星讪讪退到一旁。
墨雨挨着他,小声嘀咕:“爷,咱是不是真八字犯冲啊……”
“闭嘴。”景星用胳膊肘捅他。
堂上静下来。钱师爷抱着卷宗上前,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大人,昨日酉时三刻,有民妇刘王氏在城西清河桥下洗衣,见河面浮一男尸,即呼救。路人景星跳河将尸身捞起,然人已气绝。尸首暂厝义庄,已张贴告示寻访尸源。”他翻开卷宗,“今晨,城东崔府管家崔泽前来认尸,确系其家少主崔焱。”
赵简摸着下巴:“崔焱?可是做绸缎生意那个崔家?”
“正是。”师爷点头,“崔家三代在定安县经营,颇有善名。崔焱乃崔员外独子,年三十有六。卑职已命仵作李验过尸身,确系溺水身亡,体表无打斗伤痕,胃内、血中亦无毒物残留。死亡时辰约在前日亥时到昨日寅时之间。”
“死亡地点可查明了?”
“清河桥下游半里处捞起,然水流不急,应是落水处不远。桥上护栏有一处新蹭痕迹,与死者腰间玉佩刮痕吻合,推测是醉酒失足,翻落河中。”
赵简“嗯”了一声:“让那管家上来回话。”
崔泽被带上堂,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青布直裰,眉眼周正。一上堂就“噗通”跪下,未语先泣。
“青天大老爷……小的崔泽,自幼在崔家为奴,蒙老爷、少主厚待,恩同再造。谁知、谁知少主他……”他伏地痛哭,肩膀耸动。
赵简等了一会儿,见他哭个没完,抬手拍了下惊堂木。
“行了,本官知道你悲痛。说正事——你家少主何时离家?因何外出?”
崔泽忙用袖子抹脸,哽咽道:“回大人,少主是三个月前离家的。说是去临县查一笔账目,本说半月即回,谁知一去杳无音信。老爷派了三四拨人去找,都寻不着踪迹。小的这回应老爷之命,来县城打探,谁知刚进城……就看见告示上少主的画像……”说着又泣不成声。
赵简皱眉:“三月不归,家中不报官?”
“报、报过的。可临县那边说,少主确实去查过账,三月初十便离开了。之后行踪……无人知晓。”
“你家少主平日为人如何?可有什么仇家?”
“少主为人最是和善!”崔泽急声道,“待下宽厚,生意上童叟无欺,左邻右舍有个难处,没有不帮衬的。仇家?断然没有的!”
赵简又问了几句,摆摆手让他退下,道:“崔员外和崔少夫人可知道了?”
“老爷听闻噩耗,当时就晕厥过去,至今未醒。少夫人……少夫人已到衙门外了。”
“请夫人上堂。”赵简顿了顿,对旁边衙役道,“给夫人看座。”
不多时,两个丫鬟搀着一位妇人上堂。那妇人约莫三十许人,一身素白服,未施脂粉,眼圈红肿,容颜憔悴却不失端庄。
她向堂上福了福身,便在椅上坐了,始终低着头。
景星见状,忙背过身去,非礼勿视。
赵简温声道:“崔夫人节哀。本官有几个问题,还望夫人如实相告。”
崔夫人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大人请问。”
“崔公子与夫人……近来可有不睦?”
崔夫人身子微颤,半晌才道:“是……有些口角。夫君他性子急,又好杯中之物。三年前曾有一次,醉后失足落水,幸得路人相救。妾身劝他少饮,他嫌妾身聒噪,便不时外出小住……但每次不过三五日便回,此次、此次却……”
她掩面啜泣:“早前有相士为他卜卦,说命中忌水,必有水厄。妾身日夜悬心,谁知、谁知真应验了……”
“平日可有仇怨?”
“绝无。”崔夫人抬头,泪眼婆娑,“夫君待人至诚,亲朋有难,倾囊相助。便是对家中仆役,也从未高声呵斥。妾身与他夫妻十载,红脸的时候屈指可数……纵有争执,也是他出去住几日,气消了便回来,待妾身、待孩子们一如从前。”
她哭得哀切,堂上一时静默。
就在这时,景星转过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作揖道:“夫人恕学生唐突。只是……学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简挑眉:“讲。”
景星看了眼崔夫人,又看向赵简,道:“学生在悦来客栈住了半月有余,恰与崔公子隔壁。依学生所见……崔公子脾性,似与夫人所言有些出入。”
崔夫人猛地抬头看他。
景星继续道:“学生因事晚归过几次,每过戌时,崔公子便隔墙斥骂,言语颇为难听。且这半月间,常有男女访客入他房中,有时直至深夜。半月前,学生亲眼见一女子衣衫不整,啼哭而出;八日前,又有一装扮不同的女子来访,二人在房内争执,声响颇大。学生出门散心,正撞见崔公子与一女子相携下楼,匆匆而去。那女子……遗落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双手呈上。
衙役接过,奉给赵简。
赵简展开一看,是块质地上乘的软缎帕子,一角绣着几茎亭亭青苹,旁有两行小字,绣工精细: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赵简眸光微凝,将帕子递给崔夫人:“夫人可识得此物?”
崔夫人接过帕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她手指微微发抖,盯着那帕子上的青苹,嘴唇抿得死紧,半晌,猛地将帕子掷回地上,别过脸。
“妾身……不识。”
赵简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夫人哀痛过度,先扶下去歇息吧。”
崔夫人被搀走后,赵简又传了几个崔家仆役、以及崔焱生前的两位友人上堂。
问话结果大同小异:崔少爷是正经生意人,不嫖不赌,疼爱子女,待妻虽偶有口角,但绝无外室,更无仇家。
一个绸缎庄的掌柜作证时,还狠狠瞪了景星一眼:“崔少爷是君子!定是这外乡人看错了,或是污蔑!”
“就是!崔少爷常来铺子,从不见他带什么女子!”
“我与崔兄相识二十载,他连花楼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景星急了,分辩道:“学生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夜戌时三刻,那女子着杏子红比甲,月白裙,发髻斜坠珊瑚簪,从崔公子房中哭着跑出,学生看得真真切切!”
墨雨也帮腔:“小的也瞧见了!那女子下楼时,还摔了一跤!”
“胡说八道!”一个崔家的老仆颤巍巍指着景星,“我家少爷房中,连伺候的丫鬟都是四十往上的婆子!定是你、你与我家少爷有隙,在此污他清名!”
“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污他?”景星气得脸发红。
堂上一时争执不下。
赵简被吵得头疼,一拍惊堂木:“肃静!”
众人噤声。
赵简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李远清:“李仵作,验尸结果,你再细说一遍。”
李远清上前,道:“死者崔焱,男,三十六岁。尸身苍白浮肿,手足皮肤皱缩,口鼻有蕈样泡沫,指甲缝嵌泥沙,符合溺水特征。体表无打斗、捆绑痕迹,颅骨、肋骨无骨折,内脏无出血。胃内容物有酒液、未消化饭食,无毒物反应。确系生前入水,窒息而亡。落水时间应在饱食后一个时辰内,即前日亥时至寅时之间。”
堂上静了静。
赵简捋着短须,沉吟片刻,对崔泽道:“既无他杀嫌疑,尸身可领回安葬。崔家世代为本县乡绅,多有善举,本官理应体恤。只是公务在身,不便亲往吊唁——”他看向钱师爷和李远清,“便由钱师爷与李仵作代本官走一遭,协助料理丧仪,也好全了官民之谊。”
钱师爷会意,拱手:“卑职遵命。”
李远清亦颔首:“是。”
崔泽忙跪下磕头:“谢大人恩典!谢师爷、仵作!”
赵简挥挥手,退堂。
人群散去。
景星站在堂下,看着崔泽领着几个下人,用门板抬了崔焱的尸身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崔泽狠狠剜了他一眼。
墨雨缩缩脖子:“爷,咱好像……把崔家得罪狠了。”
景星没说话,只想着那方被女子遗落在地上的素帕。
帕子上的青苹,绣得鲜活,那两行诗字,针脚细密,透着女儿家绵绵的心思……
“知君用心如日月……”他喃喃念着,忽然抬头,看向正要往后衙去的李远清。
“李仵作!”
李远清停步,回头看他。
景星快步上前:“那帕子……或许有用?”
李远清抬眼看他:“景公子觉得,崔夫人在说谎?”
“她定然识得此帕。”景星肯定道,“只是不知为何,不肯承认。”
李远清淡淡看他一眼:“公子昨日才说,要改改轻信人的脾性。今日便又对一面之词深信不疑?”
景星一愣。
“崔家上下众口一词,公子却只信自己所见。”李远清道,“孰真孰假,未必如表面分明。”
她略一颔首,转身去了。
景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慢慢蹙紧。
墨雨凑过来,小声道:“爷,李仵作这话……啥意思啊?”
“意思是……”景星缓缓吐出口气,“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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