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衙门到城东崔宅,得穿过大半个县城。
李远清和何皎皎跟着衙役,与钱师爷、几个文书一起,护送崔家人抬尸回去。
门板上盖着层厚草席,四个崔家健仆抬着,走得稳稳当当。
崔泽在前头引路,不时用袖子抹眼睛,可那眼泪像早就流干了,只干嚎着,声音嘶哑。
景星和墨雨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就那么缀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景星就耐不住了,快走几步蹭到钱师爷身边,压着嗓子道:“师爷,这事……真就这么结了?那崔焱死得不明不白,就不查了?”
钱师爷抱着他那紫砂小壶,眼皮都没抬:“县尊大人已有定论,溺水而亡,意外之事。景公子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景星搓着手,“就是觉得蹊跷。您想啊,一个好好的人,三个月不回家,突然就淹死在城里河里——他这三个月去哪儿了?干什么了?都见过哪些人?去查的账目有没有问题?那帕子是谁的?崔夫人为何脸色大变?这些都不查,就定个意外?”
钱师爷瞥他一眼:“公子,查案讲证据。李仵作验得清清楚楚,体无外伤,内无毒物,就是淹死的。至于那些男女纠葛、生意纠纷……”他摇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由他们去吧。”
景星被噎了一下,又蹭到李远清身边。何皎皎正跟在她身侧,见景星凑过来,翻了个白眼。
“李仵作,”景星这回语气正经了些,“您验尸时,当真一点疑点都没发现?比如……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打晕了扔河里的?”
李远清脚步没停,目视前方:“颅骨完好,无击打痕。”
“那、那下药呢?迷晕了再扔下去?”
“口鼻蕈样泡沫,指甲嵌沙,乃生前入水挣扎所致。若昏迷入水,不会如此。”
景星抓抓头发,还不死心:“可我总觉得不对。您说,一般河里捞上来的,不都是意外吗?话本子里都这么写……”
“公子。”李远清忽然停下脚步。
景星正说得起劲,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她后背。好在踉跄一步,险险站稳,鼻尖离她只差半寸。
李远清转过身,看着他,抬起食指,轻轻竖在唇前。
“安静些。”
说完,她转身继续走,步子不疾不徐。
何皎皎经过景星身边时,朝他撇撇嘴,用气声道:“长点脑子吧,公子。”
景星愣在原地。
墨雨见自家公子被奚落,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被景星一把拽住。
“爷!她——”
“等等。”景星盯着李远清渐远的背影,眼神发直,“我好像……明白了。”
墨雨一头雾水:“明白啥了?”
“她让我安静。”景星喃喃,“意思是……别打草惊蛇?”
墨雨眨眨眼:“啥蛇?这路上哪有蛇?”
景星没理他,快步跟了上去,这回不再叨叨,只默默跟在队伍后头,一双眼睛却骨碌碌转,四处打量。
崔宅在城东最体面的巷子里,五进的大宅院,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积善之家”的匾额。离大门还有十来丈远,就见两排仆从跪在道旁,男左女右。
一见尸首抬近,哭声顿时炸开,呼天抢地,震得人耳膜发麻。
“少主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老天无眼啊——”
崔泽红着眼,哑着嗓子喊:“开门!迎少主回家——!”
朱漆大门“吱呀呀”洞开。
门槛早已卸下,四个抬尸的仆役稳步而入,直接往正堂去。
李远清一行人跟在后面,跨进门槛,但见庭院深深,游廊曲折。
正堂已布置成灵堂。
正中停着副黑漆棺材,棺盖斜倚在一旁。
棺前设灵案,铺着白布,上头摆着香炉、长明灯、倒头饭……灵案两侧,白布幔帐从梁上垂下,在穿堂风里微微飘动。
尸身被小心抬入棺中。
崔泽亲自上前,用温水沾湿的白巾,细细为崔焱擦拭面庞、手脚,一边擦一边哭诉:“少主……您受苦了……回家了,回家了……”
擦净后,有婆子捧来寿衣——是套宝蓝色绸缎袍子,绣着暗纹。
几人合力为死者换上,整理衣冠,又在口中放入一枚压口钱,手里塞了打狗干粮、打狗棒。最后盖上蒙脸布,只等入殓。
这期间,崔家仆役进进出出,有条不紊。有人往梁上挂白布幡,长条幅的,上头写着“驾鹤西游”“音容宛在”;
有人往门楣、廊柱贴白纸,遮蔽红漆彩绘;有人抱来成匹的粗白布,给仆役分发,系在腰间。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崔宅便是一片缟素,唯见白茫茫。
李远清静静看着,直到一切安置妥当,才转向一直跟在身旁的一个中年仆役,道:“贵府行事当真利落。不过半日,诸事齐备。”
那仆役约莫四十出头,脸盘方正,闻言连连躬身:“是、是……管家早就吩咐下了,一应物件都是现成的,只等少主回来……”
“早就吩咐?”李远清看他一眼。
仆役一愣,忙道:“不不,是、是今早得了信,才匆忙准备的……小的嘴笨,说差了。”
李远清没再问。
这时崔泽走过来,眼还红着,神色却已平静许多,朝李远清、钱师爷等人拱手:“诸位官爷辛苦。厢房已收拾妥当,请先歇息。丧仪琐碎,不敢再劳烦。”
钱师爷点头:“有劳。”
正要跟着引路仆役离开,忽听外头一阵喧哗。
只见一群仆妇簇拥着个少年进来,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一身粗麻孝服披在身上,空空荡荡。
他头戴孝帽,腰系麻绳,脚踩白布鞋,脸上半点血色也无,被两个婆子半搀半架着,脚都站不稳。
一进灵堂,婆子们便按着他跪下,齐齐哭喊:“小少主,给您爹磕头啊——”
少年像是吓懵了,直挺挺跪着,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口黑漆棺材,嘴唇直哆嗦。
不知谁在后头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伏下身,“咚”一个响头磕下去,随即“哇”一声哭出来,与其说是哭父,不如说是被吓哭的。
崔泽忙上前,一边扶少年,一边对李远清解释:“这是小少主,自幼胆子怯……唉……”
李远清看着那少年被婆子们围着,这个递纸钱,那个教拈香,像个提线木偶。她轻轻叹了句:“可怜见的。”
便转身出了灵堂。
厢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侧,清静雅致。
李远清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但一桌一椅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帐幔是素色杭绸,连脚踩的脚踏都包着细棉布。
她在桌边坐下,刚倒了杯茶,门就被推开,何皎皎闪身进来,反手掩上门,长舒一口气。
“可累死我了!”
她一屁股坐在凳上,端起李远清面前的茶盏“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这崔宅也太大了!我从灵堂摸到后院,再绕回来,腿都快折了!皇帝老儿的宫殿,怕也不过如此吧?”
李远清又取了个杯子,给自己斟茶:“说正事。可查到什么?”
何皎皎喘匀了气,压低声音:“我先跟着师爷去看了崔老爷子——就崔员外,躺在里间榻上,盖着厚被,脸色蜡黄,进气多出气少,眼瞅着就要不行了。师爷问了安,那老管家在旁哭诉,说老爷子听闻噩耗,当时就厥过去了,请了大夫,说是‘中风痰涌’,药石罔效。”
她凑近些,眼睛发亮:“可等师爷走了,我绕到后头,爬上房顶,揭开一片瓦——你猜怎么着?那老爷子坐起来了!声如洪钟,问那管家:‘事办好了?回来了?’我吓一跳,脚底一滑,差点摔下去,赶紧溜了,后头的话没听着。”
李远清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
何皎皎继续道:“我又溜去内宅。怪得很,虽说都穿着孝,可没几个人真哭。那几个小姐——就是崔焱的三个女儿,十四五、十二三、**岁的模样,并排坐在屋里,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呆滞,问什么答什么,跟木头人似的。还有那崔夫人……”
她想了想,努力回忆:“公堂上哭得梨花带雨,弱不禁风。可我瞧见她在内宅吩咐事时,那脸绷得紧紧的,眉毛吊着,眼神利得跟刀子似的,说话又快又脆,底下婆子丫鬟没一个敢抬头。虽是一身缟素,可那通身的气派……啧,厉害得很。”
李远清静静听完,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这事,”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果然不简单。”
窗外天色已暗,崔宅处处点起了白纸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投下憧憧鬼影般的白光。
灵堂那边,隐约传来断续的哭声、诵经声,还有纸钱焚化的焦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四月夜晚的花香,说不出的怪异。
何皎皎趴在桌上,小声问:“远清姐,咱接下来怎么办?”
李远清踱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望向外头那片惨白的灯海。远处灵堂的烛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窥视的眼。
“等。”她说。
“等什么?”
“等蛇出洞。”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