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娘子,该喝药了。”

是夜,赵娴儿靠在榻上,唇瓣轻咬而显出淡粉,鹅颈上沁出细汗。

她忍了忍病痛后泛起的虚软。

一只纤白素手伸出帷帐,接过药碗。

“多谢夫君。”

陆茗卷起帷幔,坐在床脚的矮凳上,守着眼前玉一般易碎的人儿喝药。

他眉头轻皱,隐隐有些焦躁。

赵娴儿小口小口喝着药,看出了夫君的心不在焉。

她知道。

和她成亲半年的夫君快要离开了。

因为他是仙人。

前几日,陆茗的兄长找来。

她无意间听见他们的对话。

“你是仙门中人,又是宗主之子,怎能娶一凡人为妻?”

男子的声音清润温和,语速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支着身子,屏息静气,想听夫君的回答。

可她的夫君静默许久,久到空气都要凝固了,才答:

“……再容我几天吧。”

语气无奈,却也妥协。

她闻言暗自垂头,唇瓣微抿。

是啊,仙人怎么能娶个凡人做妻子呢?

更何况还是她这般病弱的凡人。

道理都她知道,可心底还是漫上一片酸涩,许久不散。

……

赵娴儿喝完药,将药碗递给陆茗。

病中人的嗓音是轻细的,语调却微微上扬,求表扬似的道:

“夫君,我喝完了。”

“好。”

陆茗接过喝得干干净净的空药碗,顿了一顿。

很快起身,出门。

赵娴儿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眸光微微暗了暗。

陆茗照顾她素来是很体贴的。

他以前会一勺一勺把药喂到她嘴边,待她喝完轻抚她的头夸她,再轻轻用绢帕擦拭她的唇,笑弯了眸喂给她甜枣吃。

自从他兄长来后,一切都变了。

如今,他竟不肯多看她一眼。

赵娴儿黯然神伤。

门外的脚步突然滞了滞。

又调转方向,走到女子面前,想再靠近些,却硬生生停住。

见人回来,赵娴儿暗下去的眸子又有了些许色彩,急急唤他:

“夫君。”

陆茗手中还拿着空药碗,似是有些局促:“嗯,我……”

面对他的欲言又止,赵娴儿心中明白几分。

没想到这天这么快就来了。

她喉头有些苦涩,不知是因为药还是因为人。

原本恩爱不疑的夫妻,此时却静默无言。

片刻后,赵娴儿抬眸,主动问了出来:

“夫君有话对我说吗?”

陆茗看向病榻中的妻子。

昏黄的烛光下,妻子的眉眼柔和,面目姣好,病气让她更惹人怜,只叫人想要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哪里能说出伤害她的话来?

摇摆几日,陆茗此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将药碗放在案上,坐在床边,执起妻子的手,如同往日一样轻轻落下一吻。

终于打破无形的界限。

他带着些歉意道:

“家中出了事,急需我回去处理,我…我不得不离开些时日。”

又坚定补充:

“娘子放心,最多一月,我定会回来!”

赵娴儿见他突然愿意亲近,本以为他会坦白,与她厮守。

没想到他还是要走。

她有些泄气地摇头道:

“夫君不知我的病吗?谁知我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娘子说的什么话。”

陆茗急皱了眉头,解释道:

“除了处理家事,我此次回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给娘子找些灵丹妙药来。娘子的病一定能治好。”

赵娴儿轻垂眼皮,闷闷道:

“夫君家在何处?从未听夫君提起过。”

陆茗愣住,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只得轻叹一声:

“待我寻回药,治好你的病,自然会告诉你……”

春日夜深时,陆茗走了。

什么也没带。

正如那日,他身负重伤,两袖空空地落进她的院子里。

她听见他离开前,对他的“兄长”说:

“这一个月,便有劳师兄照顾娴儿了。师兄……?”

那人似乎拒绝了,陆茗急忙说了些什么,没有得到回答。

很快,伴随着脚步声消失,外间安静下来。

听着外面没了一点动静,赵娴儿心里泛起几分酸涩,空落落的。

她翻过身拿起枕边的赤色鸳鸯荷包,里头有块玉玦。

这荷包是半年前,她亲手绣给夫君的定情之物。

那时两人才成亲,陆茗不再让她出门劳作挣银钱,只叫她好好养病,他担起了丈夫的责任,赚钱养家,又替她寻找各种滋补养药,忙得脚不沾地。

赵娴儿没什么能做的,只绣了这个荷包。精神好些时时刻刻都在绣。

邻居婶子都说这荷包俗气,陆茗却很喜欢,每日带着从不离身。

玉玦是他自幼佩戴的。

陆茗离开前,一并取下留给她,叮嘱她一定要等他回来。

赵娴儿忽然一阵胸闷,咳嗽几声。

心里有些埋怨自己。

这场道别很是匆忙。

她方才不该没个笑模样的。

也不该背过身,耍小性子不听夫君把话说完。

既然夫君承诺一个月回来,那她便信他,她定能撑到他回来。

只是此刻满腹愁思。

她还想与他再说说话……

“咯吱————”

屋外突然传来声响,有人推开院门而进。

赵娴儿双眸亮了一瞬,撑着身子坐起来,望向屋门。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没忍住唤了声:

“夫君。”

来人在门口顿住一步。

下一秒,卧室门被推开。

带来夜间院落里微潮的清冷杏花香。

男子一身白袍,温润如玉,气度高华,步履轻缓。

他停在两步外的烛台下,烛光映着男子影影倬倬的面部轮廓,看不清,却也知俊朗极致,恍若神人。

“赵姑娘。”

不是夫君。

是夫君的兄长。名义上的。诓骗她的。

她亲耳听到夫君喊他“师兄”。

他身量比夫君高些,眉目优越些,也总是清浅的笑。

可他自带距离感,春光般慵懒的浅笑下似乎蛰伏着未知的危险,远不比夫君那般和熙亲人。

赵娴儿有些怕他。

她怯怯地唤他:

“大哥。”

陆茗尚且被此人平淡和缓气场下潜藏的威压震慑住,更何况她。

屋内的烛火悄悄摇曳。

晃得如同赵娴儿此刻的心跳。

几息后,傅玉羡缓缓开口:

“陆茗托我照顾你一月,我应下了。”

赵娴儿已经猜到,却还是感到几分惊怯。

也不知夫君是如何说动他的?

隔壁婶子热心肠,平日最爱助人为乐,分明更会照顾人。

夫君为何非要请他?

心中再多疑惑……或是不愿,她也只是老实恭敬道谢:

“给大哥添麻烦了。”

绸缎似的青丝铺满女子的肩头,她答话时垂眸,微微侧头,叫他看不清她的脸。

赵娴儿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能看透一切,温和却不失凌厉。

她很不自在,也不敢和他对视。

正要开口闭客,听见他问:

“你现下可有事需要我照顾?”

赵娴儿被他问得一愣。

摇头道:

“没有。”

又觉不该直接拒绝兄长的好意,补充道:

“我方才喝过药,已经好些了。”

“我的病总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不用劳烦大哥您的。”

那人还是立在原地。

目光从上到下悠悠掠过她。

不轻不重的打量,却又犹如神明睥睨世间微弱的蜉蝣。

他的目光似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制一般,赵娴儿不敢动弹。

倏尔,他笑了声,声音很轻,嗓音温和,启唇道:

“赵姑娘,你可知你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赵娴儿懵住。

心里有些怨他说话太直,又有苦涩滞于胸口。

“我知道。”

声音艰涩。

她的身体她很清楚。

一直以来便是时好时坏。

如今能下塌的时间越来越短,全身无力,浑身阵痛的时间越来越多。

算起来,她这次病倒,已经半月不曾下榻走动了。

今晚的精神头还算好些,可以和人说这许多话,平常往日早已昏睡过去,也不知睡着了,还是疼晕了。

本以为那人有什么治病的法子,或是宽慰她几句。

没想到,他只略略点头,留下一句:

“好生休息,有事唤我。”

说完,施施然出了门。

那清凌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赵娴儿呆在原地。

其实,她不满他喊她“赵姑娘”。

她分明和夫君成亲半年有余,他不肯叫声弟妹也就算了,怎么一口一个姑娘的叫?

虽然他言语体恤,态度温和。

她却隐隐觉得,他是想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知道吧?你本来就快死了。

若是死在这个月里,可不关我的事啊。

心里怨气一会儿,赵娴儿吐出口浊气,开始抱怨陆茗,最后还是只能叹气,化作一句牢骚———

夫君找的什么人来照顾她啊?

烛火光亮照明室内,发出蜡油滚落的滋滋声。

赵娴儿用被子盖住头,静静入睡。

被衾之下的素手紧紧握着装有玉玦的荷包,悄悄捂上自己的胸口。

玉玦的冰凉透过荷包,传递到女子温热的胸口处,感受有序的跳动。

扑通扑通。

不强不弱,不紧不慢。

她还活着。

她还要等夫君回来。

她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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