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鸡鸣破晓。
“哎呦呦!”
“阿娴,你家夫君今儿怎么又俊俏了?俊得我都快认不出来哩!”
隔壁张婶,心热嗓门大,人还在门外,声音就已传到赵娴儿的耳里。
可惜,眼神不济。
赵娴儿此刻已经下了塌,盘起长发,褪去昨夜被汗水浸透,干了湿湿了干的衾衣。
昨夜的病痛来得迅疾凶猛,她险些熬不过来。
本想唤大哥帮忙,却疼得喉管堵上了似的,说不出半个字。
幸好,今早醒来,觉得精神许多。
四肢百骸也有了些气力。
她知道,这段病期算是过去了。
只不知,下一段病期何时会来?一日后,两日后?下次,她还能不能挺过来呢?
赵娴儿将赤色荷包系在腰间,感受到其中玉玦的凉意,心中安定几分。
再不济她也会撑到夫君回来。
赵娴儿已卧病在床半月有余。
如今一下地,恨不得立刻去跑几圈。
可她毕竟没有那个健硕的体魄。
走和跑是两回事。
她走两步还得喘几口气呢。
赵娴儿拾起换下的衣服,开门而出。
张婶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倏尔一道冷光比日光更为刺目。
赵娴儿不得不闭眼,而后慢慢睁开。
是一柄长剑破空而来,落入男子手中。
院中晨光熹微,满树杏花随着男子的剑光轻晃,幽香浮动,簌簌飘落,形同落雪。
男子剑势如人,温和却不失凌厉,身姿挺拔,如鹤如松,剑招行云流水。
很是赏心悦目。
赵娴儿心知,她的夫君是仙人,夫君的师兄焉能是池中物?
她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正要往厨房去,却听见身后一道剑击长空的剑鸣声。
男子温润谦和的嗓音随之传来,如玉石相击:
“赵姑娘,请留步。”
赵娴儿一转头,便见谪仙般的男子,手持白刃,大步朝她走来。
尽管他面上带笑,比之杏花毫不逊色,却神秘莫测,叫人看不透。
赵娴儿垂下头,莫名心慌。
忍了又忍才堪堪立在原地。
本想斥他一声,不许再叫她赵姑娘!可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只能堵在咽喉处。
傅玉羡左手持剑,将修长银白的薄剑背在身后,俯身拿起角落簸箕里的一条鲜鱼。
鲜美的鳜鱼被蓑草捆住,男子两根手指轻松挑起,递向赵娴儿,问道:
“这是方才那位婶子送来的,打算怎么吃?”
赵娴儿急忙接过,鱼有点肥,重得她身子晃了晃:
“我来做鲜鱼汤就好。”
傅玉羡勾唇一笑:
“如此也好。”
赵娴儿心中腹诽。
也不知谁是病人,谁来照顾谁的?
她暗叹一声,不想计较这些,正要离开,傅玉羡又开口了,言辞间意味深长:
“你昨夜可还安好?”
他笑意清浅,长眸无意间扫过她怀里汗湿的污衣。
却见女子里衣,青莲肚兜大半露在外面。
男子眉头微不可察轻蹙,挪开了目光。
赵娴儿闻言一愣,缓缓张大眼睛。
他来此几日,她都是缠绵病榻。
今日见她下床走动也不惊奇,莫不是早就料到她病情会好转?
赵娴儿忽然想起,他昨夜问过一句“你现下可有事需要我照顾”……
难道他早就料到她昨夜病痛会加剧?
赵娴儿心中有些怨他了。
既然知道,为何不明言?
昨夜能替她递来一副止疼药也好啊。
赵娴儿眸中闪着小火苗,望向眼前的男子。
可一见他浑身气派,矜贵通天,温润之下似乎暗藏锋芒,不怒自威,与这间小院格格不入。
更有他身后一柄白刃,散着耀眼银光。
赵娴儿咽咽口水。
他和夫君不一样。
本就是夫君求他留下的。
他没有处处为她着想的义务。
想着,眸中小火苗啪叽就熄了。
独自生完一场无人在意的闷气。
她还没答话,只见那修长白刃调转方向,向她而来。
速度之快,她完全来不及躲闪,只得“啊”惊叫一声。
长久病弱之人,尖叫声也软软的,小猫儿似的。
引得傅玉羡轻笑一声。
薄剑没有刺向她,而是轻轻挑起赵娴儿腰间的赤色鸳鸯荷包。
傅玉羡依旧笑着,眼底似闪过有几丝不明的意味:
“这荷包似乎有些眼熟?”
赵娴儿才从丢命的惊魂中缓过,她立即捂着荷包,往后退了一步,胸口起伏加重,垂着眸没有搭话。
傅玉羡眉梢微挑,瞧出她的不对劲。
毕竟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又是命不久矣之人,想来极易受到惊吓。
他收剑入鞘,清润嗓音多了几分歉意:
“是我失礼,抱歉。”
高大的男子俯着身,想要瞧清楚她受惊的模样,抬步就要往前靠近。
赵娴儿赶紧又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关系。”
说完,她捂着荷包,提着鲜鱼,踉踉跄跄往后面厨房去。
赵娴儿喘着气,用她最快的速度离开。
傅玉羡见女子背影急匆匆的,步子迈得小小的,裙下细腿似乎都在打颤。走了许久才成功逃离他的视线。
傅玉羡玉面上笑意不减,忽而想起方才看见她眸中含着一丝莹润,小猫儿似的可怜。
这就…吓哭了吗?
赵娴儿才没有吓哭。
她只是有些应激,眼睛有自己的想法罢了。
赵娴儿坐在灶边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自和陆茗成亲后,她每日过得安稳平顺,再没有受过半点惊吓。
陆茗性子好,心也软,看人的眸里总是饱含真挚,哪会这样吓唬人?
陆茗能外出务工,也能写字作画赚钱,给她买了不少滋养补药,可惜效果不大,只能吃些对症止痛的药,硬抗过病期。
两人成亲一个月后,陆茗请人来修缮了院子,篱笆换了石墙,茅草换了白瓦,他忙里忙外,打理得很好,只管叫赵娴儿躺着养病。
所以这重新修葺过一番的厨房,她再没有进来过。
眼下,难免有些手生。
生火杀鱼,放油煎鱼,加水熬煮出白汤。
赵娴儿加了些面条,咕噜咕噜煮好后,添上盐胡椒粉,撒了几颗葱花。
磕磕绊绊做好,她额上已出了些细密汗珠。
气力也有些耗尽。
此时,赵娴儿难免格外思念她的夫君。
可在遇见陆茗之前,她每日也必须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做饭,打扫,洗衣,喂鸡,采药……这些是她以前经常做的事。
哪怕忍着病痛,也必须做。
只是陆茗成为她夫君后,事事亲力亲为,把她娇惯坏了罢了。
赵娴儿摇摇头,无奈一笑。
她端着两碗鲜鱼面上桌,才发现傅玉羡不知何时出门了。
她把他那份留下,自己吃完面洗了碗,歇了会儿,在小院里慢悠悠练起一套健体拳。
是陆茗教给她的。
说是有助于身体康泰。
她本就身子骨弱,犯病在榻上躺了半月不曾练习,做起来是又吃力又生疏。
鬓角泌出细汗,纤细的胳膊腿直直打颤。
可她还是咬着唇坚持。
脑海里回忆着陆茗教她那日,也是这样的清晨,他给她示范动作,又一点点纠正她。
夫君的一片心意,她怎能辜负?
咬牙坚持的后果就是,摇摇欲坠。
正当赵娴儿腿上一个打抖,往后仰时。
突然一只手搀住她的手腕。
“你何必勉强自己?”
男子大手指节温热,带着薄茧,触之即分。
赵娴儿站稳道了谢,悄悄远离他一步,才道:
“大哥,我给你留了碗鱼汤面,在……”
“多谢,我不用。”
被截了话的赵娴儿愣在原地。
傅玉羡轻笑,又道:
“我给了隔壁婶子一些钱财,以后她每餐会送一份饭食过来,你不必自己做了。”
“……大哥破费了。”
这人的好意来得太突然,赵娴儿受宠若惊之余,又觉得不太对:
“只送一份?”
“我不用。”
他先前那句“不用”赵娴儿还以为是他已吃过饭,后头这个“不用”她才明白原来是不用吃。
他似乎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他练的剑可以自己飞,他不用吃饭。
很多事情,他并不解释,也不掩饰。
大家心知肚明就行。
赵娴儿不多问,只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院子里宽敞明亮,练拳再好不过,可傅玉羡在这里,她有些不自在。
赵娴儿悄悄又挪了几步,躲在杏树后面,指望杏树那不太粗的枝干挡住傅玉羡的视线。
显然失败了。
傅玉羡浅淡的目光追随而至,又问了一遍:“你何必勉强自己?”
赵娴儿一顿,摇头道:
“不勉强的,夫君说这个练了对我身体好。”
说着,她又挪了两步,避开傅玉羡的视线。
傅玉羡长眸微眨,清冷的眸子神色不明。
他坐在杏树下,拿出锦帕缓缓擦拭手指,一根一根。
又铜炉生火,煮了盏茶,表面不去看赵娴儿,实则她的一举一动尽在眼底。
她四肢虚浮无力,脚步不稳,牙关咬紧,分明很是勉强。
黛眉下一双明眸,亮晶晶的,认真又坚定,还带着些固执。
傅玉羡笑了笑,如沐春风。
她这副模样,比之垂死挣扎的蜉蝣无异啊。
却更可爱几分。
只是不知这番挣扎折腾能有什么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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