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不已的赵娴儿取了止血药，小跑到傅玉羡身旁。

他在阵中也不知能不能上药，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妖涟高声说：

“小娘子，你可想小枝活过来？”

赵娴儿一怔，“她不是被你杀了？”

“没有。”妖涟斩金截铁。

“只要你替我杀了傅玉羡。”

赵娴儿看得出来，他们两败俱伤，正在斗法，行动受限。

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反而成了胜败的关键一环。

“你捡起地上那把剑，刺穿傅玉羡的心脏，我能让她活过来。”

赵娴儿有脑子，她不信妖涟的话。

妖涟看出她不信，话头一转，接着蛊惑道：

“我还可以带你去找你夫君。”

赵娴儿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她。

妖涟见赵娴儿的反应，就知道她听进去了。

妖涟因重伤又抵抗杀阵，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可妩媚之态不减，神色渐渐得意：

“你该知道，仙宗是不许和凡人通婚的。他为了你可犯下大错了，你不该去救救他吗？”

“我知道他在哪里。他现在过得不好呢。”

妖涟说中了赵娴儿的心事，她一直以来就是最担心陆茗的情况，闻言不由脸色怔忪，嘴唇嗫喏地问：

“他过得不好？”

妖涟哼笑，“一点也不好，差点死了，都是拜你的大哥所赐呢。”

“你杀了傅玉羡，也是替你夫君报仇了。”

赵娴儿手指发僵，转眼看向傅玉羡，怔怔问道：

“大哥，这是真的吗？”

傅玉羡面色灰白，没了往日的神采，闭眼调息，控住阵法，只道：

“莫听妖女怂恿。”

妖涟大笑：

“他心虚了。”

赵娴儿低头思忖，片刻后，她盯住妖涟道：

“我不会信你。你分明是想要我的皮囊。大哥要是出了事，我岂不是忍你宰割？”

妖涟沉了口气：

“我承认，你的皮囊极对我的胃口。但你杀了傅玉羡，我便不会杀你。我还可以答应你，和你一道去救的那个受苦受难的夫君。”

“你不想他？我看你日日戴着那个赤色荷包，是你绣给夫君的吧？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只要你杀了傅玉羡，你的夫君就能回到你身边了。”

“我还可以想办法治好你的病，让你和夫君长久相守，恩爱白首，子嗣延绵。”

“快，杀了他。”

妖涟的条件极具诱惑。

赵娴儿似乎听得入了迷。

正巧这时傅玉羡猛地一咳嗽，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他伤得不轻。

此刻，任何人都可以拿起一柄剑杀了他，轻而易举，哪怕是赵娴儿这个久病的弱女子。

他抬眸看了赵娴儿一眼，又挪开视线，嘴角淌着鲜血，不置一词。

原先那个风光月霁的男子，现在仿佛弱得强撑一口气，风吹一吹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不替自己开脱，不点破妖涟话语里的漏洞，像是引颈就戮般展现自己的脆弱，似乎也在蛊惑着赵娴儿“来啊，来杀了我”。

赵娴儿抿唇，扫视四周。过往的点点滴滴还历历在目。

这是陆茗精心修缮的小院，他娶了她，便如普通凡人一般每日笑着劳作，一草一木都是悉心呵护，如今却一片狼藉。

那棵雪白的杏花树，花瓣四散落了一地，只剩下一截小腿长的树桩，一旁倒下的树干只待枯萎。

半年前，两人相遇时，树上杏果澄黄，果香清甜，陆茗伤落在院中，她采药回来，一袭素裙，午阳下一张素柔的容颜映入他眼中，少年心动，有礼有节，诚意相求，方得佳人红妆。

本以为是得了如意郎君，可以恩爱度日，没想到自己病情很快加重，不知命数几何，还害得夫君生死未卜。

寂静几息后。

“我想清楚了。”

赵娴儿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剑，是余慎的剑，上面还有傅玉羡未干的鲜血。

剑有些重，她双手紧握剑柄，才堪堪举起来。

余慎躺在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气。

赵娴儿按压住心底的惧意，绕开余慎的尸体血泊，朝妖涟走去。

妖涟大惊：“你不想和你的夫君团聚？杀傅玉羡！”

赵娴儿脚步发颤，费力举着剑，摇头，语气坚定道：

“你随意杀死无辜凡人，本就该死。大哥他为了救人，不惜与你同归于尽，他无错。”

“夫君受罚，是因为和我成亲，我连累了他，要救我会自己救。若是救不出，要死我也会和夫君一起死。本来……我也活不长了。”

妖涟着急：“我能帮你治病啊！”

“你少诓我。我的病若是能治好，夫君早替我治好了……”

赵娴儿才走两步，却不慎踩到了什么，手中长剑滑出——

竟堪堪刺破了妖涟的胸口。

妖涟顿时失力，被杀阵威力渐渐吞噬。

她发疯似的冲撞杀阵金罩，反被杀阵压倒，遍体鳞伤。

“我恨你们！”

她疯了。

“虚伪！虚伪！”

她突然仰头大笑，似乎做了疯狂的决定，痛苦嘶吼：

“你！”

她指向赵娴儿，

“张口闭口全是夫君！那我便要你和别的男人苟合，欲罢不能！”

“你会背叛你的夫君，痛苦一生！”

忽然，一个金色的锁套极速飞出，快到让人看不清，套在了赵娴儿的手腕上，另一半套在了傅玉羡的手腕上，双双留下独特的金环印记。

在杀阵的威压之下，耗尽法力的妖涟嘴角流出血丝，她面色扭曲，声音嫉恨：

“傅玉羡！就算我不能与你共赴**，你也别想守住你的处男之身！”

妖涟看了眼赵娴儿。

女子娇弱，容貌不俗，若如青莲于绿水之上，黛眉清秀，唇瓣微颤，病若西子胜三分。

再看傅玉羡。

合十结印的手青筋微显，肩宽腰窄，玉带束腰下的长腿盘坐，隐隐可见的轮廓线条，无不张扬着男子的孔武有力。

妖涟抹掉唇角的血，眉梢微挑，讥笑张狂：

“这么个弱娇娘，怎么受得住你啊？”

没说完，狼狈地吐口血。

杀阵里骤起大火，火舌强烈，不顾妖女反抗，将她全然吞杀。

熊熊烈火中，隐隐看出妖女被火焚身，传出阵阵娇笑，笑声婉转痛苦，述尽她的疯癫和不甘。

赵娴儿眼睁睁看着阵中的风骚女子，变幻了几个形态，都是不同女子相貌，最后成了一滩血水。

血水发出一声尖利惨叫后，火焰骤灭，烧成的黑灰随风逝去。

风过留痕，院中一片狼藉和寂静。

“她这次真的死了吗？”

赵娴儿嗫喏着嘴唇问道。

她只见过三次除妖现场，次次都是傅玉羡杀妖涟，三次了，她也该死透了吧。

赵娴儿觉得自己都锻炼出来了。

已经可以接受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妖魔恐怖，生死轻易——

和她前十八年认知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下次再有什么奇形怪状的妖怪出现在她面前，她应该可以轻松接受了。

“嗯。真的死了。”

傅玉羡虚弱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他撑着地，要站起来，赵娴儿忙去扶他，这才注意到他腹部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了血。

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却比他在阵中时好了许多。

赵娴儿说是扶他，可才碰着他的胳膊，都没使劲，他自己就站起来了，还温和同她道谢：

“多谢，劳烦再扶我两步，我好拾起佩剑。”

赵娴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三步外，地上躺着那柄冷光绝然的麟水剑。

赵娴儿心里疑惑，这好像是她刚刚绊倒，手中剑飞出去的位置，麟水剑是什么时候掉在这的？

“哦，好。”

她扶着傅玉羡，走得极慢，半步半步，到了剑前，只见傅玉羡手一伸，麟水剑唰就飞到他手里了。

赵娴儿呆滞：“......”

所以为什么要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