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赵娴儿莫名感到一丝怪异,后背发凉。
“就是交换啊。”
小枝的声音忽然像是糊了稠一样黏腻不清。
“我把体魄给你,你把皮相给我……”
赵娴儿背脊一僵,突感胸前有些湿濡,抬起小枝的头,顿时呼吸一滞。
哪有什么人脸?!
小枝的脸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肉,像是蜕掉又没蜕干净的皮,有四只眼两个鼻两张嘴,伴着粘稠的血液糊在脸上,诡异可怖。
“啊!”
吓得赵娴儿一把推开她,推着轮椅往后退。
“这就吓到了?”
声音熟悉,是蛇尾妖!
“大哥,救……”
下一秒,赵娴儿嘴巴被封住发不出声音,手脚上被冰凉粘腻的鳞片长条捆住。
蛇尾妖得意娇笑几声:
“别喊了,我看见他出门了。不然你以为我院里哭哭啼啼洗脸做什么?就等着他不耐烦呢。他一出门,哼,有他好果子吃。”
听它的意思像是设下了埋伏,赵娴儿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傅玉羡不要着了道,千万早些回来救她。
蛇尾妖扯掉那层血淋淋的外皮,露出本来的样子。
是个毁了容的女子模样,浑身似乎每一块好肉,不是发黑的印斑,发烂的溃口,就是新长出发红的鲜肉。
赵娴儿惊得瞪大眼,背后冒出虚汗,她动不了,眼睛却直直盯着蛇尾妖扔在地上那层人皮。
她心里大恸,有个不好的预感……
蛇尾妖注意到她的目光,冷笑一声:
“别看了。是那个叫小枝的。”
它不难烦地抱怨:
“她也太蠢了,这么多天也近不了傅玉羡的身,枉费我给她出了这么多好主意。”
它盯着赵娴儿笑得诡异:
“不过她惹了傅玉羡的厌烦也好,这才有了我今日的机会啊。”
赵娴儿目眦欲裂,她说不出话,情绪在喉咙堵得生疼。
这么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只剩这一副皮了?
泪水涌上,夺眶而出。
蛇尾妖尖锐的指甲,抚上赵娴儿的脸。
“别哭啊,眼皮哭肿了,我可怎么用啊。”
赵娴儿一边流泪,一边死死瞪它。
“瞪罢瞪罢,你这双眼珠我也会留着……”
蛇尾妖说笑着,指甲延长,如同针刀一般,待要刺入皮肉时,停了一下。
“啧,我确实见过你......”
它的语气犹豫,却又笃定。
“怎么有些记不起了?”
“怎会记不得?”
它瞳孔突然猛缩,似乎陷入思考,纠结,疑惑,顾虑。
不能称作面目的脸部突然折叠扭曲,身上的红肉一跳一跳,紧紧缩缩。
“想不起来!难受!”
“难受!”
它好像浑身痒痛,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愈演愈烈。
原本用来给赵娴儿扒皮的指甲,被它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身上。
“我记得的!”
“我应该记得!”
它...崩溃了?
像一架正常运转的织衣机,因为缺了一块木具,瞬间整个机器崩溃,不再运转。
被捆住手脚的赵娴儿见它突然失控发疯,心头狂跳,震惊之余又感到庆幸。
幸好它把她的嘴封住了,这次她才没有打乱它的思绪。
它将自己本就残破的身体刺出几个血洞,又打了几个滚,猛地一静,抬眼看向赵娴儿,掐着她的下巴,竖起眼瞳,
“你说,我们见过吗?”
赵娴儿感觉颌骨快碎了,她被封了嘴,怎么说?
她只能点头,眨眼,一个劲表示自己知道。
它终于意识到她说不了话,解开她的嘴,“说。”
赵娴儿轻咳一声,稳住心跳,说得很慢,尽力拖延时间。
“...是一个晚上。”
“晚上?”
“对。”赵娴儿慢悠悠,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吐:“月亮很圆,在一座山上......”
“山上?”它的声音也随之放松,似乎陷入回忆,“不对。”
它身上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仿佛是更漏倒流的声音,打开了时间的阀门,使它混沌而疯癫的头脑暂时平静下来,进入了过往模糊的记忆。
“不是晚上,也不是山上,是在一间白玉砌成的屋子里...那天我很高兴,穿了一身浅色的纱裙......”
它说着说着,可怖的脸上竟显露出一丝少女的情态,它垂头看了眼自己残破的身体,仿佛浅色纱裙还穿在身上。
“因为汲汲无名的我被师尊选中,成为了修仙第一宗千重宗破格收入的合欢宗弟子......”
它这幅模样,倒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妖魔,倒像是个对仙途充满憧憬的新入门弟子。
赵娴儿却始终保持警惕,自己一个凡人农女,怎么能和它见过?她一边安静听它讲述,稳住它的情绪,一边找机会自救。
“我又激动又好奇,四处乱逛,不甚闯进一处白玉宫殿,白玉暖体,却因为主人的真气冷冽强势,泠泠发寒,我着急出去,却误入一处密室……”
“对,就是密室......”
它神色发紧,想是回忆起什么恐怖的事,又转眼看向赵娴儿,“像,太像了......”
“大哥!”
赵娴儿突然看向它身后,大喊道。
“你又打断我的思路?!”
它的表情又变得残忍癫狂,好像刚才回忆时的平静只是错觉。
单手掐住赵娴儿的脖子,“傅玉羡现在自身难保,骗我是要付出代价……”
忽然,冷剑飞驰的风声过耳。
雪白的剑刃猝不及防从它的胸膛穿透。
人形蛇尾妖溃烂的身体僵住,陡然被钉在原处。
毁容的脸不断抽动,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不可置信。
“她没骗你。”
男子清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妖涟,你的无头鳞尸已经被歼灭了。”
“是吗?”
妖涟面目狰狞,仰头大笑,它垂头盯着自己胸前的剑,
“……无头鳞尸,取之不尽。”
只见它肉身瞬时化成一滩血水,自剑身流下,血水又聚在一块,跳珠似的极快弹向窗户,向外逃跑。
傅玉羡长袖一挥,捆住赵娴儿的鳞片长尾顷刻化为灰烬,他向外追去。
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
被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赵娴儿瞳孔微微睁大,她感到匪夷所思。
怎么能有妖怪杀不死呢?
怎么可以被剑刺穿胸膛,化成血液逃走?!
这简直难以置信!
她一个在凡间平稳生活十八年的凡人,也就在村里说书人老人处听过一些奇幻故事。没想到自己能亲眼看见一次又一次......
妖涟就是蛇尾妖,就是小枝......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滩“小枝”。
血淋淋的一团,冰凉又腥臭,压根看不出一点人样,不敢想小枝死前该是多么痛苦。
赵娴儿心里又害怕又难过,又气愤。
她气冲冲在柜里取出把剪刀,跑出屋,想要刺杀那个妖怪,可一看见对打的一人一妖,脚底发虚,踟蹰不前。
仙妖打斗,尽是杀招。
几个回合而已,院中杏树和石墙都破败不堪。
赵娴儿咽咽口水,她的身体恐怕比不过那棵被砍成几段的杏树健硕。
傅玉羡似乎才受过伤,招架起来已是勉强,她……还是不要去添乱了。
可心口怒气难消。
她咬牙切齿,躲在门后,捏着拳头高声一喊:
“傅玉羡,杀了它!”
女子声音细弱,却杀气冲冲,可见她何其愤怒。
斗法的一人一妖顿在原地,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赵娴儿倚着门,怒极之余,也感到一丝尴尬。
傅玉羡侧头,温润一笑,“遵命。”
“傅哥哥,你真是装模作样,像个人啊!”
妖涟大笑起来,它像竖起来红色的血柱,模样几经变换后,成了一个妖娆风骚的女子。
她这幅样子,和一年前,赵娴儿在霜头山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赵娴儿记得,那天,蟒蛇被杀,只剩下了一截蛇尾,就是前些天那蛇尾妖的样子。
之后,那名叫妖涟的女子,失了坐骑巨蟒,怒不可遏,与长剑缠斗时,不断辱骂傅玉羡。
“傅玉羡!乌龟王八羔子,算计我!”
傅玉羡轻轻一笑,并未看那暴躁妖女一眼,而是半步蹲下,在受惊瘫软的赵娴儿身侧。
他面目清淡,没有半点情动,用方才紧贴女子肌肤的修长指节,慢条斯理替赵娴儿整理凌乱的衣襟,系上腰带,又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血污。
做完这一切,他徐徐站立之时。
“轰”的一声。
那风骚叫骂的女子顷刻变为血雾,在月色下黑红一片,引得林中黑鸦争相吞食。
赵娴儿亲眼看见的。
妖涟分明死了啊。
……
就在赵娴儿出神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轰炸声。
紧接着,一个身着墨绿道袍的跛脚男子闯进小院,与他一道来的是浓厚血腥味,仿佛这人从尸海而来。
赵娴儿记得他,是前些天六星宗那个领头的仙人。
傅玉羡和妖涟战况焦灼,不分上下。
赵娴儿本以为这个男子会帮傅玉羡打败妖涟,谁知他拔出长剑,直直刺向傅玉羡。
“大哥小心!”
赵娴儿出声不及,傅玉羡已被长剑刺中腹部,他咬紧牙关,一掌打飞那男子。
“余慎,你竟是那个叛徒。”傅玉羡拧眉道。
余慎被击飞在地,他本就受了重伤,瞬间肺腑俱裂,动弹不得。
他身上的血水流出染红大片地面,弥留之际,只遥遥望着妖涟,眼神痴迷,口中最后呢喃:
“芸...娘,芸娘......”
妖涟一脚踢开他,没瞧一眼,直直朝重伤的傅玉羡走去,得意笑出声:
“傅玉羡,最后还是我棋高一着。”
“傅哥哥,你放心,我舍不得你死的。”
她手中金光一闪,显出一个镣铐似的法器,
“这是我在入魔前,为你我炼制好的九九寻欢锁。”
“此乃我合欢宗的圣物,又加之禁术淬炼,绝无解法。每九天必须寻欢一次,否则两人都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用上这个,妙处无穷,你不仅身子会属于我,你的心也会属于我。哈哈哈哈哈——”
傅玉羡受伤严重,玉面上薄唇没了血色,腹部流血不止。
他闻言并不慌乱,勾唇轻笑:
“何以见得?”
说罢,他盘腿而坐,右手抹了些左肩的鲜血,掐诀念咒,红光涌现,霎时他和妖涟脚下出现了两个杀阵。
“绝命阵!”
妖涟大惊失色,“你要和我同归于尽吗?!”
“傅玉羡,就为了一村子的凡人,你要和我一起死?”
傅玉羡淡然自若:
“有何不可。”
门后目睹全程的赵娴儿本来吓得腿软,她不过见过几回妖怪,眼前一个仙人背叛,倒死在地,一个身负重伤,无力对抗。
本以为自己也要命丧今日,心中难免愕然。
又见傅玉羡宁愿同归于尽也要打败妖魔,骤然吃惊,肃然起敬。
傅玉羡原来是这样大义凛然的仙人?
她心里有些愧然,他有时奇怪过分的言行,难道只是因为脾性古怪,他其实是个秉性纯良的好人?
想想也是,虽然他有时言辞不善,但从没伤害过自己,还在她生病的时候悉心照顾她,现在又对抗妖魔,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赵娴儿在心里悄悄谴责自己,她竟然误会他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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