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简陋,两个老轮子滚动起来,吱吱呀呀的响。
赵娴儿躺在牛车上时,才彻底放松下来。
男子后背结实宽厚,温热,散发着沉木的微妙气味,却让赵娴儿感到不安。
牛车的木板又硬又硌,不过垫些干草,她却觉得踏实。
娇小的一个人躺在牛车上,闭着眼歇息,眼尾鼻尖都是红红的,呼吸不太匀,显然还是心有余悸。
这是赵娴儿第二次差点被妖怪杀死,两次都因为傅玉羡。
他虽然救了她,替她接了胳膊腿,可她一见他,就能想起那些不该凡人经历的遭遇,还有他让人琢磨不透的态度。
尽管赵娴儿和他的交流并不算多,尽管他待人时如翩翩公子,温润有礼,可赵娴儿越来越清楚这只是表象,她隐隐在他的行事中感觉到了一种掌控者的压迫。
她感到忧愁和恐惧。
傅玉羡见她渐渐睡了过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见了厌恶的东西。
他记起方才,她在他背上,很轻,软软的,落在耳畔的呼吸声浅浅的。
可她纤细的双臂落在他的肩头十分僵硬,似乎在警惕什么,像是感知到危险弓起背时刻准备逃跑的猫,很是好玩。
现下,她躺在牛车晃荡的硬板上竟能闭目睡着,哪怕睡得并不踏实,也放松了警惕不是?
她既然这么怕他,又胆小,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跟踪他?
傅玉羡勾着唇,不紧不徐跟在牛车旁走着,目光淡淡落在那张苍白的小脸。
赵娴儿迷迷糊糊醒来,感知到这一道直白的目光,脸色更为苍白了。
她蹭蹭地翻了身,只留了个后脑勺。
下一秒,男子笑声自身后朗朗传来。
赵娴儿更忧恐了。
忧恐过度的结果就是,发病了。
这次的病痛来得格外凶猛,以往都是一点点加重,这回却像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砸下,疼得她不知所措。
当晚,赵娴儿便疼晕过去,没有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幽深的长眸。
傅玉羡坐在矮凳上,无波无澜地问:
“你可有什么需要我照顾?”
赵娴儿此刻只略微好受了一点,身体却开始发热,额头滚烫,浑身无力,感觉一阵风都能把她吹散。
她除了说需要,还能说什么呢?
“需要。很多事情需要。”
“现在的我离不开大哥的。”
“求大哥帮帮我。”
轻细的声音不断传入傅玉羡耳中。
这是一个命若蜉蝣的弱女子对生的渴望。
命数是一个人生来便注定的,苟延残喘的最后也只是孤坟一座。
她病弱时,眸子涣散,再没了亮光,也没有了偷偷瞄他时的狡黠,原本饱满的唇瓣此刻像干花似的枯萎了,小脸没有半点血色。
比被他吓到时,还要惹人怜惜啊。
他轻轻勾唇,应了下来:
“好。”
接下来几日,赵娴儿昏昏沉沉,意识不清。
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把她照顾得很好。
喂药喂食,擦汗换衣,事无巨细,那人耐心十足地做好一切琐事。
有时会轻叹一声,在她耳边宽慰几句。
甚至会在她嘴唇因不断发热干裂时,一点点蘸了水替她湿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可她身上却是越来越烫。
赵娴儿有预感,可能就是这次了。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犯病,或许她再也好不起来了。
她疼到半夜,陷入梦魇,想起了将她带到桂福村养大却早逝的姨母,想到了妖怪围击、无头尸体长鳞片的情形,想到自己可能快死了,胆战心惊。
她很害怕。
越来越多的恐惧涌上心头。
整个人脆弱的快要化掉了。
她泪水连成线,流了下来,打湿大片枕巾。
有个温润的嗓音问她:
“怎么了?”
赵娴儿像是清醒了,又像是不清醒,她睁开眼,嗓子干哑:
“大哥,我好害怕。”
傅玉羡用软帕轻轻为她拭泪,问:
“怕什么?”
赵娴儿眼泪擦了又流下来,整个人像是水做的,怎么也擦不完。
“我怕妖怪,怕孤单,怕死。”
“我不想一个人。”
“别怕,”
傅玉羡眸光晦暗不明,静默片刻,才出言安慰道:
“你不是一个人,我在陪着你。”
她探着手往枕边摸索,成功抓着一个东西,是她的赤色鸳鸯荷包。
她看向面前背对烛台的男子,他神色掩在阴影里,瞧不清,但她受了他几日的照顾,感受到了他的耐心关怀。
或许他人不坏,只是心机深,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她都快要死了,多求求他,他应该会帮人帮到底吧。
“十天了。”
赵娴儿捏紧荷包,水汪汪的眸子注视着傅玉羡,语气轻弱饱含恳求:
“大哥,我想夫君了……我们可以给他传个信吗?”
傅玉羡忽然嗤笑一声,沉默不语。
赵娴儿顿了下,言语发涩,低声道出自己的心思:
“我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想见夫君最后一面。”
“可以吗?”
傅玉羡没有回答,静静看着她。
他很少这样面无表情,赵娴儿本就摸不准他的想法,现在更摸不准了。
她病势严重,一紧张,双手直颤,荷包都快拿不稳了,摇摇欲坠。
傅玉羡轻笑,在荷包掉地前接住,放回她的枕边,冷不丁开口,声音幽沉:
“且放宽心,你若是死了,我会带你的骨灰去见他的。”
赵娴儿闻言一颤,抿了抿唇,再不敢吱声,眼眶默默包着泪水转。
他这才端来凉好的药,一勺勺喂给她。他喂一勺递到嘴边,她就张开嘴喝一勺。
傅玉羡改了药方,陆茗之前的药方只有一点点苦味,他的药方竟是甜爽的味道。
赵娴儿并不担心他的药有问题,他若是想她死,动动手指头就能做到,压根不用在药里做文章。
她乖乖喝完药后,傅玉羡放了碗,悠悠道:
“现在传信去只会害了陆茗。”
“他托我照顾你,因为只有我才能护得住你。”
“这次,你还死不掉。”
他说什么,赵娴儿都点头,不再插话。
傅玉羡果真是金口玉言。
接下来几天赵娴儿竟真的慢慢好转。
不知傅玉羡何时做了方便出行的木轮椅,关卡精巧,垫了软垫,时常推着她出院看春光散心。
他会拿薄毯盖住她的双膝,跟在后面慢慢走,玉树临风一个人,照顾弟妹都这般细心,引得好些年轻女子驻足张望。
可赵娴儿心事重重,她怎么能不多想。
为什么传个信,就会害了陆茗?
难道他们仙宗也是不许和凡人成婚的?
若是她暴露了自己的存在,陆茗也会逐出仙宗?
赵娴儿想问明白,每次才要开口,就被傅玉羡看出心思,他每每默然凝视,便将她吓了回去。再找不到机会。
这几天傅玉羡总是不在,早上起来瞧赵娴儿一眼便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
他找了隔壁张婶来照顾赵娴儿。
张婶这个中年妇人有太多的热情和精力,照顾好赵娴儿之余,总是旁敲侧击打听关于傅玉羡的消息。
“就说怎么都长得像天神真君一样俊,原来是两兄弟。”
张婶激动得眉飞色舞。
“既是两兄弟,怎么一个姓傅,一个姓陆?”
赵娴儿张口就来:“一个跟爹姓,一个跟娘姓。”
张婶压低声音:“傅兄弟长得贵气,出手阔绰,一瞧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吧?”
“不是。”
“是大户人家?”
“是。”
“不知他婚配没有啊?”
“...应该没有。”
......
两日后,张婶带着她的侄女一块来照顾赵娴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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