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所在的溪镇在江南，靠水。

今年江南的冬天下了好久的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雨水顺着屋檐滴进院子，滴进墙角，滴进人的骨头缝里。镇子外头的官道年久失修，一到雨季就泥泞难行，货商不愿来，流匪倒是年年有，裹着蓑衣趁着雨夜摸进来，偷鸡摸狗，顺手牵羊，官府派人来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年年如此，年年没个结果。

大凉国的世道乱，大家都知道，但大家也都习惯了，该过日子还是过日子。

荀家的屋子在镇子东头，在巷子最里面。这房子住了不知道多少年，墙皮潮了又干，干了又潮，剥得七七八八，露出里头的泥坯。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每次落雨都得在地上摆几只碗接水，碗不够用的时候就用桶，雨下大了，叮叮咚咚一晚上，也不知道是雨声还是碗声。

就是这么个地方，朝朝，长宁和旬婶的日子一天天过，挤是挤了点，虽贫苦却也乐得自由。

上学堂的事，是荀婶先提的。

那是冬天的一个晚上，长宁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叠得四角对齐，比荀婶叠得还齐整。

她生得好，才十岁，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是那种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好。不是朝朝那种粉团子似的好看，是沉的，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玉，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有点出尘的意思。

收到最后，她踮起脚，把晾在绳子最里头的一本书取下来。这本《道德经》之前放在床边，淋了一点雨，所以放在这里晒一下。她把书捧在手里翻了翻，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夹进衣裳里一并带进屋。

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书，家里统共没几本，她每一本都当宝贝待着。

父亲是读书人，小的时候，她经常看见他坐在灯下读书写字，毛笔在纸上走，沙沙的声音。她凑过去看，父亲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后来父亲不在了，书留下来了，扉页上还有他的笔迹，一撇一捺，写得很稳。

长宁把书放进屋里，转身出去继续收衣裳。

就在这时，荀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走到她面前，搁在她怀里，"你数数。"

长宁低头，布包不重，打开来是一把铜钱，码得整整齐齐，有几枚边缘磨损得厉害，不知道在荀婶的钱袋里放了多少年。

长宁道：“荀婶，您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

荀婶说 ："这钱够你和朝朝进学堂了。村里的陈秀才那儿，我去问过了，学费不算贵，加上笔墨，这些钱够两个人念两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长宁开口，声音很低，"荀婶，这钱你攒了多久。"

"问这个做什么，又不是你攒的，你操什么心。"

"我就是问问。"

"问问就是多管闲事，"荀婶转身进屋，嘴里还在念，"去不去念书，去就下周去拜师，不去就把这钱还我，我留着买针线。"

长宁低头看着那布包，没说话，把它重新包好，拢进怀里。

荀婶在屋里又探出头来，"去不去？！"

"去的。"

"去就早点睡！"

上学这事还没来得及跟朝朝说，第二天一早，朝朝自己先先知道了。

她今天难得起得早，下床拖着鞋跑出去，结果在厨房听到了荀婶正一边烧火一边小声盘算着学费。朝朝跌跌撞撞地重新冲回房间，扑到床边：“阿姐阿姐！荀婶要送我们去学堂！”

长宁正坐在床沿穿外衣，看着朝朝道：“瞧你毛毛躁躁的，头发都没梳。”

“头发等一下再梳嘛！”朝朝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脸颊粉嘟嘟的，“阿姐，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去学堂？”

长宁看着她那副高兴样，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帮她把衣服拉好：“是真的。”

"哇！"

朝朝转身就往外跑，嘴里叫着"荀婶荀婶"，声音响彻整条巷子。

她又跑进灶房，扑到荀婶背上，两只手环住她的脖子，把人抱得差点前倾，"荀婶！荀婶你最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荀婶！朝朝最喜欢荀婶了！"

"哎哟，祖宗哎！"荀婶踉跄了一步，"你这孩子，多少斤了，一天天的，再这么扑我老骨头要散架了！你看看你阿姐，从来不这样！"

朝朝把脸往荀婶肩膀上贴，"我稀罕荀婶！"

荀婶被她的甜言蜜语逗得合不拢嘴。她腾出一只沾着面粉的手，把背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推开：“行了行了，少贫嘴。稀罕我就先去把我刚烙好的饼子吃了。头发不梳就跑来，成什么样。”

朝朝这才想起自己头发还乱着，撒开手，摸了摸自己头顶，乱糟糟一把。她又使劲往自己头顶抓了两把，结果越抓越结，本就散乱的发丝被她揉得像个彻底炸毛的鸟窝。

她扁了扁嘴，回头眼巴巴的看长宁，软声道："阿姐，我梳不好… 你帮我梳，好不好嘛。"

长宁瞧着她那副滑稽样，唇角一弯，转回屋里拿了把木梳走过来。

梳到一半，朝朝想起什么，忽道，"阿姐，学堂里有没有好吃的？”

长宁笑道，"学堂又不是饭堂。"

"可是我听说有些学堂下学了会发糕吃呢。"

"还没去上学呢，就先盘算上人家的点心了。"

长宁把发带系好，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好了。"

朝朝摸了摸头发，转过来，仰头，"好看吗。"

长宁低头看了她一眼，"很好看。"

朝朝就很满足，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