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很快过了，长宁和朝朝今天要正式去学堂了。荀婶天没亮就起来，把笔墨装好，放进两个布袋里，一人一个，针脚缝得很严实。
长宁睡得浅，听见动静，披了衣裳出来，看见荀婶在灯下给她们收拾东西。
"荀婶。"
荀婶抬头，看见她，"怎么起来了，现下还早呢。"
"你起得更早，"长宁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了。
长宁忽然开口，"荀婶，这钱我记着的。"
荀婶手上停了一下，"什么钱？"
"所有的钱，"长宁说，她坐得很端正，两手放在膝上，脸上是认真的神情，小小一个人，说话的口气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荀婶这些年花在我们身上的，我都记着，将来我定是要报答的。"
"将来什么将来，"荀婶瞧她装大人的样子好笑的很，"你才多大，跟我说将来。羞不羞 。"
长宁抬起头，看着荀婶，"荀婶，我是认真的，我记性很好的。"
荀婶别开眼，“记什么记，赶紧去叫朝朝起来，那丫头不叫不醒的。"
她重新低下头，嘴里还在嘟囔，"将来将来，小孩子说什么将来，我还没老呢，用不着你将来。"
长宁去叫朝朝，推开门，朝朝缩在被窝里，睡得正熟，脸颊压在枕上，嘴角带着点笑，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朝朝，起了。"
没动静。
"朝朝。"长宁提了音量。
还是没动静。
长宁走过去，把被角掀开一道缝道 ："学堂要迟到了。"
朝朝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啊！我还没梳头！"
长宁把她的棉袄从床头取过来，朝朝伸着两只手臂，迷迷糊糊让她套进去。看她还一副迷糊的样子，长宁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鞋。"
朝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地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她趴下去床沿往底下找，摸了一圈，摸到了，套上，站起来。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打了个哈欠，"阿姐，还那么早…"
"早点去，先生喜欢早到的学生。"
朝朝嘟着嘴，"先生怎么知道我们早到了"
"知道的。"
朝朝正还想说什么，长宁已经拿了梳子，"转过去吧，今天还是我给你梳头。"
朝朝嘟着嘴转过身，一会就歪着脑袋，眼皮还是半耷拉着，困意未散，就这么任她梳，梳着梳着，身子往后倚了又倚。
好在长宁很快绾好了头发，长宁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好了。"
轮到长宁自己，荀婶这时候走了过来，笑着把木梳接过去：“天天净瞧你照顾朝朝了，快坐下，大姑娘上学堂，荀婶也给你拾掇拾掇。”
长宁在荀婶面前坐下，荀婶细细梳了一遍，梳得很仔细，一根乱的都不放过，梳到末尾，手顿了一下，轻声说，"你头发生得好，像你娘。"
荀婶很快把发带系好，那根青色的发带已经洗得有些褪色发白，此刻衬着长宁乌黑的发，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清雅。
荀婶退开两步，看了看两个人，一高一矮，干干净净，点了点头，"成了，走吧。"
出了巷子，三个人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雨刚停，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气，路面坑洼处积着一汪汪水，倒映着头顶灰白的天。
朝朝背着小书包，专门盯着地上的青石板，伸着小脚，一块接一块地往前跳。
荀婶在后头瞧着心惊，扯着嗓子喊她：“朝朝，别跳了！路滑，仔细一会儿摔着！”
朝朝听见喊声，也就停了脚，乖乖的跟在她们身旁走。
走了约摸两刻钟，东头那座青砖老房子就出现在前头了。这屋子墙皮斑驳，爬了半面的枯藤，冬天的枯藤没有叶子，只剩一把乱筋，风一吹，在墙上划出细碎的声响。门匾上三个字为"明志堂"，是陈秀才自己写的，字迹苍劲。
陈秀才花白胡子，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看见长宁和朝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两个女孩子？"
荀婶站在她们身后道："是，陈秀才，是两个女孩子。拜师礼我带来了，先生收不收？"
陈秀才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长宁身上停了一停，那孩子站在那里，小小年纪，却稳重得出奇，不怯，也不急。边上那个年纪小一些，是个停不下来的，眼睛骨碌碌转，把学堂的门、门上的匾、匾旁边挂着的半截旧灯笼，挨个打量了一圈。
陈秀才说："收的，进来吧。" 长宁便把荀婶给的拜师礼金交了。
荀婶转身要走，朝朝忽然从后头追出来，抱住她的腰，仰头，"荀婶你不进去看看吗？"
荀婶低头，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好，"我就不去了。你们进去好好听，别贪玩。"
"哦。"朝朝松开手，回头扯了扯长宁的袖子，"我和阿姐，我们会好好念书的。"
"长宁开口："荀婶，你等我们回来吃饭。"
荀婶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她等她们进了学堂，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恰好碰见王婶端着盆出来，王婶看见她，不咸不淡地说，“哟，真送去啦？我说荀大姐，你一个人孤身，拉扯这两个已是不易，还供她们像小姐一样念书，也不嫌费那个冤枉钱？”
荀婶停下步子，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费不费我的钱，就不劳王婶替我心疼了。”
“嘿，我这不是好心提醒吗？往后嫁了人，那都是人家的，真是不识好人心。”
“女娃子识了字，往后能看账，能写信，总归是不吃亏。”荀婶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王婶撇撇嘴，嘟囔着：“随你随你，到时候嫁不出去可别哭。”
荀婶不再看她，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寒风吹过来，她拢了拢衣襟，低着头，眼眶悄悄红了一下。
她挺直了脊梁，在心里默念着：老爷，夫人，你们放心。我给你们把孩子送去念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