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到了,堂里乱起来,有人跑出去,有人在位置上说话,嗡嗡一片。
朝朝趴在桌上,开始抄文章,抄了没两行,听见后院传来动静。
是一阵什么东西撞在石头上的声响和少年的低骂。断断续续,叮叮当当,又乱又急。
学堂课间向来闹,有人在堂里说话,有人跑出去玩,外头偶尔有点声响,大家都当没听见。朝朝抬起头,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见没人在意,她也低回去继续抄。
不一会儿,纪云书一脸阴鸷地冲进堂内。他平日里最爱惜的布长衫湿了半边,衣摆沾了泥点子,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长竹竿。
他环视一圈,目光锁定了刚拎着湿抹布进门的刘巧,猛地冲过去: “刘巧!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贱蹄子,把我的羊脂玉佩交出来!”
刘巧被这一吼吓得抹布掉在地上,脸色惨白:“我,我没拿…”
堂里的人都抬起头,朝朝也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刘巧刚打水回来,木桶还搁她边上,手还是湿的。
纪云书冲过来,赵小满和和另一个叫陈四的小弟跟在他后头。
赵小满跑得慢了半步,他心里其实有点打鼓,纪公子这状告得也太急了,急成这样,未必是真的有把握,但话已经喊出去了,他也只能跟上,站在纪云书身后,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王四在后头跟着起哄,"搜!这种人就得当众搜身,不认不行!"
纪云书跑过去指着她的鼻子,“刚才就你在井边打水,我一转身玉佩就没了。除了你这种穷疯了的,谁会偷这种贵重东西?”
纪云书居高临下地看她,"肯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把我撞了一下,顺手摸走了!"
刘巧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
"没有?"纪云书冷笑。他知道,这种事越气势汹汹越容易压住人,他在镇上见过太多次了,穷人家的孩子,被人这么一喝,十个有八个会软,"那你让我搜!"
他一抬下巴,身后两个小弟上来,推推搡搡,把刘巧挤到角落里。
刘巧被推得踉跄,退了两步,脚一软,坐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嘴抿着,想说什么,但声音没出来。
朝朝看见刘巧跌坐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
她平时虽话多,爱闹,但有一件事她从来不含糊,就是看不得有人被欺负,尤其是这种没有道理的欺负。她看到今日刘巧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抹窗台,打水,把每一件差事都做得仔细。这种人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是说不过去的。无论事实如何,自有先生评断,不能叫他们这样随便污了人的清白。
她打定了主意,便把笔一搁,袖子往上一撸,冲出去了。
"你放屁!"
朝朝冲进人群,直接挡在刘巧跟前,两手叉腰,仰头瞪着纪云书,眼睛里有火。
她个子不高,比纪云书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偏偏半点不虚,脸颊因为气愤烧起了一层红,声音却清亮,"刘巧打水是给学堂擦地板,你说她摸你的东西!你有没有证据!"
纪云书往后退了半步,没料到她会冲过来,随即稳住。他上一堂课刚被弄得下不来台,这会儿又撞上了。他在这镇上横惯了,气势不能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不能叫一个女孩子压住。
他扬起下巴,"关你什么事?你们家连纸都是烂的,哪来的脸替人说话?学堂又不是你家开的,一个穷丫头。"
朝朝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瞪他:"穷丫头怎么了?穷丫头也知道什么叫是非对错!你说刘巧拿了你的东西,那你说,她拿了放哪儿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长宁穿过人群,走到前头站定。
她不高,十岁的年纪,还因为营养不良有些瘦小,说起来比堂里大半个男孩子都矮,但她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势。
她天生眉峰微挑,鼻梁直,眼神清冷,随便一扫,像是能把人看穿。
她站在那里,先把纪云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从他凌乱的发髻,他半湿透的衣裳,他手里攥着的那根竹竿,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纪云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气势,"你看什么看!你少管闲事!否则我连你一起…"
长宁开口打断: "纪公子如此满头大汗,课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累成这样,怕是做了不少事吧。"
纪云书心里咯噔了一下,表面上还是端着,"热,天热。"
"冬天。"长宁说。
纪云书,"呃…"
堂里有些人低声笑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长宁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竹竿上,"那竹竿拿来做什么的?"
纪云书把竹竿往身后藏,声音里已经有点心虚,“我,我见后院的喜鹊窝要掉了,我去捅捅!”
"喜鹊窝在树梢上,那是干的,可这竿头,是湿的。"
纪云书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又撑起来,"你胡说什么...这,这是..."
长宁说道,""纪公子,你若是要搜又没搜出来,那便是你存心诬陷同窗,不只要赔礼,还得去先生面前说清楚,按学规得要戒尺加身,你要搜吗?"
纪云书这回是真的虚了。
纪家在镇上开着一间绸缎庄,是镇上数得着的殷实人家,纪云书的爹纪掌柜最是要脸面,他爹是出了名的严厉。镇上谁不知道,纪家最在乎门风名声,他要是搜了刘巧没搜出来,这事就闹大了,不仅先生那边瞒不住,回去又少不了一顿打。丢人丢到家门口,那比玉佩丢了还难看。
纪云书只觉得脸上的热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出来。
心里的紧张让纪云书眼神飘了一下。长宁看在他分神的那一瞬,伸手,把他手里的竹竿抢了过来。
纪云书愣了一下,竹竿已经到了长宁手里,他反应过来,想抢,长宁侧身让开,"我看看。"
她低头,把竿头凑近细看,那里沾着一圈泥,湿的,水渍还没干透,她伸手,指尖轻轻在竿头一划,指腹上蹭上一抹软烂的湿泥。
她把手举起来,让堂里的人都看见,"今日晴天,地面上的泥早就干了,这竿头的泥,是湿软的,只有一直泡在水里的地方,才会是这个样子。"
"你不是在找玉佩,"长宁把竹竿搁在一边,说道,"你是在后院的井里钩玉佩。"
纪云书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喊小弟,回头一看,赵小满他们已经悄悄退到人群最后头,低着头,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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