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不再废话，侧身对众人道：“大家随我去井边看看。”

她转过身率先迈出门槛，朝朝立刻跟上。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一窝蜂地跟着涌进后院。

纪云书站在原地，僵了一下，被后头的人流推着，不情不愿地跟着走。

后院那口井边，地上湿了大片，是刚才泼出来的水渍。

井沿边上，青苔被踩烂了一块，一串杂乱的脚印清晰可见。

长宁提着裙摆蹲下身，发丝垂在肩头，开口道：“这块踩烂的青苔边上，隐约还留着半圈如意云头纹。纪公子这双靴子是自家绸缎庄新出的样子吧？底厚且硬，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这如意纹便会压出痕迹。而刘巧家贫，那双草鞋断然留不下这般讲究的纹路。”

长宁不觉的带了一丝讥讽，说道：“纪公子，你这鞋底的如意，如今瞧着，可不太如意啊。”

这时，朝朝眼尖，趴在井口大喊：“你们看，有东西！水面漂着个东西！"

众人一哄而上，黑漆漆的井口往下看，水面上有一截红绳漂着，随水波轻轻晃，绳子底下隐隐约约坠着一块白色的玉佩，沉在水里。

纪云书站在人群里，脸涨得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我……我不是……"

长宁转头，目光直刺纪云书： “你刚才玩水，玉佩滑进了井。你怕被你爹骂，想用竹竿钩，结果勾不上，玉佩反而沉得更深。你怕事情败露，便想找刚好在井边的刘巧当替罪羊，好让你爹觉得这东西是被偷了而不是玩丢了。我说的对吗，纪公子？”

纪云书低下头，攥着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宁走回到刘巧跟前，拍了拍她身上沾的灰，刘巧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抖，但眼眶已经不那么红了。

长宁对纪云书道："玉佩在井底，你让家里人来捞。但在那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刘巧道歉。"

纪云书脸色变了又变，那口气在喉咙里梗着，上不去下不来。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想找赵小满和王四。而他们已经悄悄退到人群最外头，感觉到纪云书的视线，便低了头，假装在看地上的一块石头。

纪云书没了办法，只得声音很小的说："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掉的，不是你的事。"

刘巧低着头，肩膀慢慢不抖了，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但眼眶里那层红慢慢淡下去。

朝朝在旁边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拉住刘巧的手，"走，回课堂，别理他。"

刘巧被她拉着，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长宁一眼，嘴唇动了动："谢谢。"

看到刘巧泪眼婆娑的样子，长宁只是轻轻替她理了理散掉的头发，轻声道：“在这个世道，软弱只会让恶人变本加厉。”

刘巧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嗯！”

刘巧擦了擦眼泪，这才被朝朝拉着，先一步回了课堂。瞧着没戏看了，围观的学生们这才逐渐从后院散去。

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还沾着一点井底带上来的湿泥，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细细擦净，这才转身，慢慢往课堂方向走。

没走两步，朝朝已经从前头折回来了，一路小跑蹦跶着迎上她。

她熟练地挽住长宁的胳膊，整个人软软地贴上去，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阿姐，你刚才好威风呀！你怎知那是如意云头纹？”

长宁低头看了她一眼，原本清冷的眼神在碰上朝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不易察觉地软了一下。她指尖顺带轻轻蹭过她红扑扑的脸颊，"平日里让你少盯着画本子，多去街市上转转，看看各家的料子花色，学学东西，你总说没意思，腿懒。"

"哎呀，"朝朝缩了缩脖子，没有一点认错的意思，笑得眉眼弯弯。

"有阿姐在嘛，我学那些做什么？"她悄悄把自己的小手塞进长宁的掌心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

长宁笑了笑，回握住那只软乎乎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走廊尽头，陈秀才背着手站在阴影里，不知看了多久。

他身边站着个荆钗布裙的老妇人，正是他的老伴陈师母。师母这会儿也跟着愣在那儿，半晌没回过神。她瞧着那两姐妹的背影，压低声音惊叹道：“老头子，那大一点的姑娘，这份成算，哪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陈秀才看着长宁挺拔的背影，声音很低：“心细如发，看人先看微末之处。这叫定力。这两个孩子，一个刚烈正直，一个深沉内敛。"

师母听得似懂非懂：“你是说她们太出挑了？”

陈秀才收回目光，低声落了一句，"日后绝非池中之物啊。"

师母怔了怔，看着老伴那副被惊住的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