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逃(3)

# 第三章出逃(3)

太颠了。

乔迥盈无声强烈要求莺儿换出来感受一下自由奔驰的感觉,被莺儿断然拒绝,她表示自己在里面也感受的很清楚。

很快,两个人就看见了庄户人家,王瞬之没有犹豫,直接带着她进入了最近的院子里。他喊了一嗓子“小黑”,立即有个瘦高的男人迎上来,他微微驼背,身型却有点妩媚。

“我刚才差点要走,幸亏你赶上了。”他立刻开始套马车,“吃了饭,换身衣服就走吧。”

乔识盈晕乎乎地看着这一切,觉得一切顺利得不真实。一路过来都是野山林,怎么突然就有村落?这里治安已经好到让人愿意收留一身血污的客人了吗?

她的脑袋好沉,小腿好痛,肚子好饿,什么都不想说了。

“妹子,先吃饭吧,等会再洗洗。”女主人递来一碗素面,热气直往脸上扑。乔识盈愣了一秒,才记得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

她没心思品味味道,只觉得热汤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把身上的战栗压了下去。

吃饱喝足,女主人给两人热水洗漱。过了一刻钟,乔识盈穿好女主人的旧衣服,端着脏水出来,正好碰见王瞬之解了上衣在院子一角擦洗。

主人家的女人为了回避,带着孩子掩门呆在室内。莺儿刚要提醒乔识盈回避,她端着水就冲到王瞬之面前去了。

“非礼勿视……啊,姐姐你过去干嘛!”

王瞬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他把手巾往胸前一捂,起身后退,抬手低声喝道:“你别过来!”

她一句话不说,放下水盆就上手扒衣服——没有冲动,也没有犹豫。

她只是太想弄清楚了。

“男女有别!你疯了吗?”王瞬之不敢大叫,只是制住少女的两只手一个劲儿后退。

但这个姿势已经足够乔识盈看清他的伤口了。

光滑、平整、没有红肿。

在草地里昏迷,步行走出山林,骑马十几里路,伤口没有崩开反而愈合了,连感染的迹象都没有。

什么是魔法,这才是魔法!

乔识盈认为王瞬之的自愈能力是比她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更加难解释的事情。

“你干什么!”王瞬之低声咬牙切齿道,“这是在别人家里。”

“这是天生的吗,还是你吃了什么?为什么我找到你的时候…… ”乔识盈的问题没有问完,她想到王瞬之倒在草丛里的姿势,心内已经有了猜想。

她喉头动了动,却把那句“你不想活了吗”咽了下去。她知道,真正问出这句话,意味着她已经踏进对方命运的边界。

她不想知道太多。知道就等于牵连,牵连就意味着……要背一点别人的人生。

一个姜莺儿就已经很足够了。

“你好神奇啊。”她在王瞬之狐疑的眼神里讪讪地收回手,倒掉脏水。

·

“你,过来!”王瞬之换了衣服,开口把躺在主人家堂屋地上的少女叫过来,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乔识盈一骨碌爬起来,与他一道上了车。王瞬之带来的两匹马就算送给农户家了。

“咱们从北门进城。”

“去哪呀?”莺儿与乔识盈同时慌张。

“进京,我先把你放在我叔叔家里住一阵子,”他转头皱眉回避,“兴许你能长住下来也说不定。”

“真的?”乔识盈在莺儿的催促下掀起车帘,“你会送我去国师家吗?”

“等过一阵子。”王瞬之的声音很低,似乎不想让赶车的小黑听见,“先找个大夫给你把腿治一治。”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乔识盈自认为有义务教育莺儿不要踩坑,“你叔叔婶婶万一是人贩子怎么办?文师傅失踪了又不一定死了,他或许还来寻我呢?”

“要不我把你在这儿放下,你自己走?”王瞬之觉得这小女子太不识好歹。

乔识盈低下头不言语,靠在一角假寐,她这才意识到她并不知道莺儿跟着文师傅入京要做什么。

“话说,你进京跟着文师傅是为了啥呀?”乔识盈内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危不危险啊,待遇怎么样?”,“管吃管住不,有没有养老保险?”,“万一遇到不公,有没有地方说理?”

莺儿觉得吵闹,她用意识无声说:“文师傅要带留魂人去见国师,父亲说国师见了之后就会帮我们家的子弟出仕,然后鹤姐姐就能一直住在外面了。”

“哦,原来是这样……”

乔识盈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心疯狂吐槽:“姐妹你家是被缅北诈骗了吧,国师有没有通过人机验证啊?”

“那国师有没有其他承诺和担保呢?”

“父亲说不用,国师见了鹤姐姐就会信守承诺。”

乔识盈回忆起地下房间中的少女,心内的吐槽还没说完,莺儿的下一句就到了:“因为她没疯的时候,长得很像我的姑姑。”

“国师,姑姑,恋人?”乔识盈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准备等有机会好好查查,

因为疲惫,乔识盈睡着了。一个半时辰后,马车的速度降下来,排队等待进城,莺儿“悠悠醒转”却见王瞬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不明所以,低下头来。

“等会先别下车,我去给你买套衣衫,你要什么颜色的?”

莺儿表情一滞,行礼道谢:“素色的,我在服丧,多谢。”

乔识盈本来还想催莺儿询问王瞬之那晚林间战斗的前因后果以及入京后的安排,但是看王瞬之一脸平静坦然,莺儿黯然伤心,她便不再多嘴了。

·

未时正,凭借着小黑的人脉,一行人没出示路引就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查验。王瞬之率先下车,解了马直奔东市成衣铺,先要了一套女子里衣,在一众大红大绿里选了一套湖蓝的儒裙,虽然有些大且老气,但是满足“素色”的要求。结账之前,他看到旁边铺子里有银钗,随便拿了一根沉的,饶上一把梳子,走后又折返回来要了一顶帷帽。

这种购买行为顿时惹来其他顾客的一番有关“不正经”的议论。

店铺老板帮忙说话:“这是东市王老三家的小子,肯定是帮他婶婶跑腿。”

“试试,应该是太肥了。”王瞬之把包袱扔进车厢,自己背过身去守着。

很快,小黑拿着三个火烧走过来,伸手就要钱。

“先欠着,我没零钱了。”王瞬之打开他的手,想要接火烧吃,可小黑却缩手不给他。

“说好了,不欠账,我还得攒钱娶媳妇呢。”小黑大吃一口左边的火烧,又狠狠啃了一口右边的。

“拉倒吧,你一个天天做梦都要当游侠的人,娶什么媳妇,别耽误人家了。给我一个。”王瞬之嘴上嫌弃,行动却很诚实,丝毫不嫌弃吃小黑吃过的东西。

小黑也只当玩闹,把另一个完好的也给了他。

两下敲击声,王瞬之就掀起车帘。莺儿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扶发髻,就这样款款地走出来。衣服果然又长又肥,于是她怀里用布包好的小镜子意外掉了出来,被小黑捡起来。

“美人就是该多照镜子,”他把镜子递回去,“美人看美人也开心。”

“啧,不正经。”王瞬之呲了一句,把火烧递给莺儿,她拿过来就开吃。

“嗯……你准备怎么给你的叔叔婶子介绍我呢?”莺儿咽下最后一口,用袖口擦着嘴问道。

王瞬之本来明媚的表情在莺儿的这句话后瞬间暗淡下去。

小黑见了,故意皱眉说道:“他婶子出身很高的,你这个做派怕是讨不了她的喜欢。”

“真的吗,有多高?”

“宰相家的女儿。”小黑拍着胸脯道。

“那他叔叔呢?”

“东市的胥吏!”小黑的胸脯挺得更高了。

“啊?”莺儿张大了嘴,眼神向旁边的王瞬之求证。

王瞬之没有回嘴,只是慢慢低下头替莺儿抹去嘴角残渣。

他的手指略有些僵。

“是追封的宰相,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轻声补充,然后把帷帽扣在莺儿头上,不再看她。

·

在走去叔叔家的路上,王瞬之得知了莺儿的名字。

“姜莺儿,哪个莺?”

“交交桑扈,有莺其领……”,莺儿掀起帷帽的一角,试探这个会用刀的男子是否读过诗经。

“君子乐胥,万邦之屏。”王瞬之接上了下半句,对上了莺儿好奇的眼睛,“怎么?我也是读过几年书的。”

准确来说是四岁启蒙,整整十年。

莺儿很快就对王瞬之本人失去兴趣,因为京城太大、太繁华了。十六年来从未离开大院的女孩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吹糖人,你转到哪个就吹哪个。要吗?”

“不要。”

“这些小人是什么做的?”

“泥捏的,这家可以照你的样子捏。买一个吗?”

“不要。”

“你的叔叔婶婶真的会一直收留我吗?”

“他们喜欢你就会的。”

“这么多书放在这做什么?”

“这是卖书的书摊,花钱就可以买回家。”

“那买回去了之后别人岂不是读不到了!”莺儿看不起这样自私的行为。

王瞬之不解道:“别人还可以再买一本读,这些又不是孤本。”

莺儿迷惑了,“我父亲说我家的书都是只有一本的,在我家别人就都读不到了。”

“别逛书摊了,转过头看看后面那个医院!”

莺儿没听见她的恳求,乔识盈只好直接吼出声,才让她扭头看向那栋赫然写着“医院”的建筑。

乔识盈通过莺儿的眼睛看了很久才确定这不是幻觉——写着医院的牌匾上居然画着红十字。

红底白字,标准得像刚从现代世界复制粘贴过来。

·

乔识盈的唯物史观受到了巨大冲击,以至于在与王瞬之的婶婶相见时她还在神游天外。

“婶子不忙做饭,我出去买两道菜。”王瞬之找了个借口就直奔平昌坊找手下白津,他看了眼日头,知道自己得紧跑两步才赶得上闭市鼓了。

莺儿堂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跟王瞬之的婶婶许氏大眼瞪小眼。

许氏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深绿半臂有些褪色却仍被浆洗得很硬。她一点也不风流,却处处是风情,在低眉抬眼间,从前的傲气和自尊尽数敛于一抹了然与节制。

“请坐。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一定累了。家里现在没有茶叶,只有白水,希望你不嫌弃。”

“不累不累,不嫌弃。”

“内侄是个粗人,不太懂礼数,一路上让姑娘吃苦了。我替他道个不是,姑娘别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

莺儿这辈子只和两个女性长辈相处过。母亲温柔随和,奶奶慈爱包容,从没有与这样一板一眼的女人打过交道,于是在心里疯狂求救。

“姐姐,我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你别急,她应该比你更急……”,乔识盈对古代主母的社交能力相当有信心。

许氏继续找话题:“就说内侄照顾不周,这衣服必定是他应付买的。我柜子里还有几件颜色尚可的衣裙,肯定比这个合身,你若不嫌弃我去取来。”

“夫人,”莺儿豁然站起阻止,“夫人好意,可我正在服丧,按礼是不该登门的。还请夫人原谅,我实不敢穿夫人的衣服。”

“是我失礼冒犯了。”许氏行礼赔罪,身形落进莺儿眼里便彻底让她相信小黑所说的“宰相之女”

“不敢,”莺儿也还礼,“夫人收留我是大恩,我怎好受夫人的礼。”

“言重了,不过是亲友间照应一时。”许氏缓缓坐下,“既然令尊是内侄长辈,如今他病重,你身体不好,又无亲眷教养,我们就应该尽绵薄之力。不过多一双筷子而已。”

莺儿抠抠手指,心说不好——她很能吃的。

·

京城外,黄昏中的吕县还热闹着。

县尉跟着手下来到两具尸体所在的林中小路。亲自举着火把查验情况,不多时便认定这是强盗内讧。

“三年前我跟着剿逆时见多了这样的亡命之徒,他们略有不顺心就动刀子,不值得大惊小怪。仵作过来,把人拖回去吧。”

仵作本来就因为半夜奔波心烦气躁,直接指挥徒弟拽住尸体的手脚甩上车去完事。这一甩就甩出了一块木牌,正好掉在县尉的脚下。

他捡起来一看,见上书一个大大的“袁”字,立时神色巨变,连忙吩咐人好好保存尸体。同时他把木牌交给亲信,让他明日速去国师府呈上此物,请国师派人调查命案。

“什么事能让国师派亲信过来,还折在我这小小吕县?吩咐下去,在附近村庄严查形迹可疑者,若有异动,立即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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