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宗正卿府送出来的孩子,过继给膝下无子的帝后。
父皇母后是天底下顶好的人。
他们没有孩子,就把我当眼珠子疼。
锦衣玉食,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我夜里睡不着。
这满宫的疼爱,原本是留给别人家孩子的。
那个人在哪,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他要是回来,我算什么?
然后他回来了。
母后扑过去抱着他哭晕了。
父皇红着眼眶,一遍遍摸他的头。
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
我捧着蛐蛐笼子站在原地,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顺心,他也别想好过,于是我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可我所有见不得人的坏心思打上去,全都弹回我自己身上。
最气人的是,他买的桂花糕,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
我一边吃,一边琢磨明天怎么整治他。
琢磨着琢磨着,钦天监上了折子,说紫微星暗,太子是灾星。
换储君的折子堆成了山。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沈月棠进宫那天,我瞧见他站在廊下,死死往我们这边看。
那种眼神,像饿狼盯着骨头。
再后来,他站在门外说着不中听的话,他喜欢我,所以要替我去死。
不行。
凭什么。
我的东宫,我的锦衣玉食,我欺负惯了的这个人。
一样都不许少。
我捡起父皇的剑,翻身上马。
再睁眼,是十三年后。
卖糖人的小贩笑我傻。
那十三年的事,福安讲一遍哭一场,讲得稀碎。
是那些老宫人,你一句我一句,替我拼齐的。
守狗洞的侍卫说,这个洞十三年没人敢填,是王爷亲口定的规矩。
小厨房的太监说,桂花糕一日三换,凉了重做,做了整整十三年。
巡夜的宫女说,王爷每年除夕都坐在床边守岁,对着睡着的人说话,说到天亮。
太医院的院判说,王爷三次重伤,都是抬回这间殿才肯睁眼。
说这地方,死不了人。
史馆的小吏说,开国的纪年是王爷亲笔写的,叫昭安。
我的名字,刻在全天下每一份文书里。
我坐在东宫的台阶上听,怀里抱着那只新蛐蛐。
听一句,心口塌一块。
听完了,整颗心都没了形状。
十三年,我睡一觉就翻篇了。
他是拿命一天一天熬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溜达到他的坐榻边。
他睡着了,眉头还皱得死紧,睡着了都不肯松。
鬓角那片白发,在月光底下白得刺眼。
我凑过去,在他紧皱的眉心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偷了一件天大的东西。
得手了。
刚要跑,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他睁开眼,黑沉沉地看着我。
根本没睡着。
粗糙的拇指按在那个旧牙印上,一下,一下地磨。
“这次,是谁欠谁的账?”
我脸烧得能点着灯。
想了半个晚上,我贴着他的耳朵,理直气壮地还嘴。
“是朕欠你。”
“朕,慢慢还。”
第二天一早,福安一脸见了鬼的模样来问。
为什么王爷今日早朝红光满面,还哼了小曲儿。
我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糕。
“多嘴。”
廊下的蛐蛐叫了一整夜。
这笔账,朕打算赖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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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番外(萧昭)-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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