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霁,晨晓天光透过薄纱窗棂,浅浅簌簌落了满室明光。
青棠一夜睡得安稳,只晨起撩开纱帐时,临窗的卧榻早已空无一人。清棠道是想得开,既无惊讶也无失望,这场婚嫁本就是她一厢情愿谋划来的,这样的冷淡,也是意料之中。
青棠平静的抬手摇铃,唤来侍女为她梳洗。
因着刚起,青棠面上未染半分脂粉,一头乌发如浓墨流瀑般松松散落在肩头,衬得一张脸堪堪只有巴掌大小,肌肤莹润似浸过冷泉,剔透得似一颗刚剥的荔枝肉。
观心是自幼伺候在清砚斋的一等女史,最懂自家公子性子,来洁身自持,寻常女子更是近不得他三尺之内。府中上下接到永康帝的赐婚圣旨后,人人皆言,定是这虞氏用尽手段千般勾引、万般算计,才成了这婚事。
观心却觉得,若没裴湛自己默许,这虞姑娘未必近得了他的身。
再看这虞姑娘,观心只觉得,怎么有人起床便这般美。
真真应了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尤其是那双水光莹莹的眼睛,一双眸子澄澈透亮,似盛着晨间初升的碎光,干净、清亮,纤长睫羽轻轻一晃,便教人心里不自觉软下半分。
青棠见观心看着她呆呆的,笑问:“郎君去干嘛了?”
“回三奶奶,三爷寅初便起身往院中打拳去了。”
观心自知方才失神失了分寸,慌忙自妆台取过牙梳,上前替青棠梳理如云青丝。
她手脚素来爽利,不过几句闲话的功夫,便将一头乌发稳稳绾成规整发髻。待到选配簪饰时,却不敢擅作主张,只端了描金首饰盘,恭恭敬敬捧到青棠跟前,由她自行挑选。
青棠今日穿的事一身朱红折枝海棠纹吉服,便拣了支相配的赤金海棠钗。钗身錾刻柔婉花枝,点点细碎南珠错落缀于瓣间,金光温润不灼眼,衬得她一身红裳雍容贵气,风骨疏朗,偏又藏着几分入骨清丽,两相糅合,格外动人。
这厢观心早已伺候青棠梳好发髻、换妥吉服。而那伺候梳洗的春花秋月,却是洗脸水打了半日,也迟迟不见身影。
院中静悄悄的,唯有秋风拂过庭中花叶的轻响,透着几分刻意的怠慢。
观心实在挨不住,走上前与青棠低声解释:“春花、秋月是大夫人身边向妈妈的两个女儿。前日奶奶与三爷大婚,大夫人恐咱们清砚居人手忙乱,特意拨了这两位一等侍女,连带几名杂役婆子过来听用。这侯府一应事宜,都由大夫人调度,奶奶待会儿见了便省得了。”
正说着,院门外才传来拖沓懒散的脚步声。
秋月身段柔媚婉转,一身月粉软绫裙满绣灼灼桃花,领口袖缘滚着细碎银线,活脱脱是侯府娇养侍妾的打扮。
她慢吞吞端着黄铜面盆踏入屋内,脸上毫无半分愧疚,反倒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散漫。
她走到妆台前,手腕刻意一沉,重重将铜盆顿在案上。
哗啦——
哗啦一声,净水四下飞溅,点点水渍落在青棠崭新的朱红吉服上,晕开浅浅湿痕。
观心当即不悦的呵斥:“秋月!怎么这般毛手毛脚?”
秋月半分惧意也全无,眉梢高挑,嘴角一撇,声线尖细傲慢:“不过迟了片刻,溅了几滴水,能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新奶奶都没发话,你一个奴婢多什么嘴。”
说罢转身向青棠敷衍的浅浅一福,故作软声道:“奴婢早听闻新奶奶性子宽厚和善。往日奴婢只在大夫人身侧说笑解闷,许久不曾做端盆打水这类粗活,方才一时手滑失了分寸,想来奶奶定然不会苛责奴婢。”
青棠笑笑,自妆凳徐徐起身,对着菱花镜理了理身上朱红海棠吉服,端起主母气度,抬手取下墙上悬着的鸡毛掸子,这才转过身,冷眼睨着秋月:
“你叫秋月是么?可惜你打听错了,我并非什么温软和善之人。
你姑奶奶我长于市井,脾气大性子烈。你大可去杏花巷问问街坊邻里,但凡有人惹得我不快,我向来十倍讨还回去。”
“你……你想怎样?”侯府深宅,秋月遇见的那些夫人奶奶们,谁不是挂着一副温良假面,偏青棠半点也不装,鸡毛掸子拿着,眼中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既然是大夫人管家,侯府家规必然森严。你常年侍奉大夫人,且将下人侍奉主子的规矩背来一听。”青棠声音轻柔,却字字压人,不容置喙。
秋月满心不愿,勉强开口:“凡府中仆从当差,须恭谨守礼;若有以下犯上、怠慢主君、损毁器物、偷盗财物者……” 她面颊涨红,支吾道,“家规条目繁多,奴婢一时记不齐全。”
“记不周全,便是存心懈怠、轻慢主上。” 青棠淡淡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凌厉,“你方才屡次出言顶撞于我,便是以下犯上;今早又延误梳洗、污损主母吉服,三桩罪责一并论处,怎么着都够一顿板子发卖出去。”
秋月素来在大夫人跟前被当作副小姐娇养,何时当众受过这般折辱,脸色青白交加,梗着脖子强辩:“奴婢乃是大夫人身边之人,三奶奶若要问责,也该先禀明大夫人再说。”
啪——
一声清脆巴掌声骤然响起。
秋月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颊瞬时红肿,又惊又怒,失声尖叫:“虞氏,你竟敢动手打我!我生母是向妈妈,我这就去回禀大夫人!”
啪 ——
青棠扬手又是一记耳光,下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告诉谁也没用,我的院子,我就是规矩。”
“是吗?大清早的,我说怎么不见新妇敬茶,原是在院里耍威风呢。”
青棠闻声抬眸向外望去,门外走来位约莫二八年岁的紫衣妇人,衣料讲究,气度雍容。只看一眼,清棠心中明了,这便是裴湛的年轻继母了。
庞夫人身后又跟着两位年岁更长的妇人,想来是二房、三房的婶娘们,这身后又簇拥着一众仆妇,乌泱泱站满半个院子。
庞夫人一进门,先狠狠剜了秋月一眼,面上故作厉色呵斥:“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新婚头一日,也敢在新奶奶跟前放肆,还不快退到一旁!”
青棠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敲打,仍笑意盈盈的,朝庞夫人屈膝一福:“婆母安好。”
“不敢当。”庞夫人摇着团扇,侧身避开她的行礼,径直落座清砚斋正厅主位,目光落在青棠明艳夺目的容颜上,缓缓开口:“虞氏,念你初入侯府,尚且不懂府中规矩。今早上弄出的这般动静,我便也不追究你了。
秋月自幼养在我跟前,究竟犯下何等滔天大错,要你这堂堂侯府三奶奶,连身份体面都不顾了,亲自动手教训?难不成你在家中,虞家长辈竟没教你一丁半点的规矩体面?”
说罢她转头看向堂下一众仆妇:“你们来说,秋月究竟做错了什么?”
一众仆妇面面相对,无一人敢出声答话。
青棠上前一步,从容对着旁夫人道:“婆母不满青棠,何必牵扯青棠长辈,又何苦为难下人。
婆母送来的这位秋月姑娘,屡次出言顶撞于我,伺候梳洗更是百般怠慢,这般侍婢我实在受用不起,还请婆母带回身边自行使唤。”
庞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行而来的二房婶婶曾氏立时开口挤兑:“这话就奇了,秋月素来伶俐温顺,偏就你容不下她。莫不是虞家从前不曾使唤下人,不懂得如何调教侍女?何况长者赐不可辞,你这般同长辈争辩,成何体统。”
“二婶婶不必打趣我。” 青棠笑笑,“我出身清贫,即便用不起下人,好歹分得清是非好歹。婶婶切莫有求于人,便被旁人当了枪使。
听闻五弟裴沁前日在千春楼为争一名粉头,当众与人斗殴闹出人命,还牵扯进大理寺一桩悬案中,如今人还在大理寺关着。
二婶婶,你如此为难郎君新妇,难道还指望郎君帮你出手捞人?还是你觉得,讨好婆母,郎君便会为你奔走出力。”
曾夫人闻言迟疑看向青棠:“你……三郎能听你的?”
青棠移至庞夫人右手边的主位上坐下,毫不脸红道:“郎君若不肯听我的,又怎么会亲自去我家提亲。二婶婶放心,郎君回来,我自会与郎君分说,都是一家子骨肉兄弟不是。只二婶自己,莫在家中烧错了香,反误了五弟一条性命。”
青棠笑看着曾氏,她和庞夫人都坐在厅中主位,一左一右,她倒要瞧瞧这二房婶婶想哪边讨好、烧哪家的香?
曾氏犹豫不决时,一直不动声色的三房陈氏,扯扯曾氏衣袖,下巴侧向青棠方向。
曾氏对着庞夫人赔笑道:“大嫂,我早说了,这孩子自有孩子们的日子,咱门没得倚老卖老,掺和他们。如今你统管全府,管这么多,哪能操心的过来。”
庞夫人并未理会曾氏,反倒抬眼打量青棠,唇角扯出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讽:“好厉害的新妇,既然你瞧不上秋月,我便将她带回。她姐姐春花性子木讷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总不至于还敢冲撞你,好好留着。”
说罢,她摇着团扇,领着一众仆妇转身离去。
“诶?”曾夫人见庞夫人就这么走了,连忙转过身对着青棠陪着笑脸:“三哥儿媳妇,我家五郎的事,就拜托你了。”
青棠点头:“二婶婶这事儿,我记着呢。”
待曾氏也离去,裴湛才自云山归雁图的屏风后缓步走出,立在厅堂正中,双臂环胸,重新将青棠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语带玩味:“三奶奶厉害啊,三言两语,就把侯府的这几尊大佛打发走了。”
青棠仰头,深喝一口茶,狡黠笑笑:“郎君过誉。妾身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谁叫我不得郎君欢喜,再不想法子自保,恐怕在这侯府连一日都难以安身。”
裴湛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面上戏谑之色转瞬敛尽,神色骤然冷肃,眼底翻涌着冷戾:“既知不得我喜欢,怎么还敢借我的名头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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