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会帮我的。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青棠在后宅站稳脚跟,也能为郎君在府中行事提供便利不是吗?”
冰凉细腻的触感,似回到那夜醉酒的樊楼。眼前人盈盈笑着,嘴角漾开朵朵梨花,澄澈莹润的双眸,泛着莹莹水光。
青棠仰着头,迎着裴湛打量的目光,“那夜,郎君是把我当成了你的心上人?”
“怀渊哥哥快来帮我……”裴湛闭上双眼,脑中是故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语与呼唤。
眼前是让人迷醉的海棠浅香,裴湛松开青棠,眼前影影绰绰,相似的眼睛和笑脸,让人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郎君?”见他神色恍惚,一手死死抵着额角,青棠连忙上前扶住他臂弯,语带担忧:“郎君可是患有头疾吗?”
裴湛却猛地侧身将她推开,指节用力按压胀痛的太阳穴,身形虚晃,脚下踉跄难稳,片刻也不愿多留,转身便要往书房走去。
青棠放心不下,连忙快步追上,伸手稳稳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裴怀渊……”
裴湛身形微怔,这一回,他未再狠心将她挥开,由着青棠将他搀回书房。
他气息粗重,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声音里藏着难以压制的钝痛:“博古架第二排第三个格子,取里面白瓷药瓶给我。”
青棠不敢耽搁,快步走到架前,寻到对应格层,小心取出素白瓷瓶递至他掌心,又转身斟了一盏温水奉上。裴湛仰头吞下药丸,就着温水缓缓咽下,过了半晌,紊乱的眼神才一点点平复清明。
可下一秒,他猝然抬手,指节牢牢扣住青棠纤细脖颈,力道骤然收紧,寒意浸满眼底:“你身上熏的是什么香?”
脖颈骤来的窒息感逼得青棠指尖用力去掰他的手指,眉峰蹙起,面上漫开一层痛楚之色。
“郎君…… 痛……”
青棠喉间窒闷发紧,语声细碎发颤,勉力抬了只手,自腰侧褪下一枚嫩青绫缎荷包,上面绣着蜻蜓点水的简易纹样,她气息虚浮,断断续续喘着出声:“这是止哮香……”
裴湛指节缓缓松开,力道一点点卸去。
“我自幼便有哮症,遇风遇寒便喘不上气,这荷包里的香料是用来压止喘疾的。”好容易让裴湛收了手,青棠抚着脖子,像只受伤小鹿,远远地、戒备地看着裴湛。
裴湛冷冷盯着青棠:“那夜,你就是用这个?”
“绿衣公子,是个绿衣公子在郎君酒里放了东西。他们本是安排了别的姑娘,我便将她打晕,在雅间等候郎君。”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想嫁郎君。”
裴湛闭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如意了。”
青棠直视着裴湛:“青棠虽是民女,不懂朝堂,却也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场局郎君躲不掉,至少,我永远不会伤害郎君。”
“不会伤害?可是你毁了……毁了这二十年我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裴湛少有的在青棠面前控制不住情绪失态,沉着眸子看向青棠,“带我去找他们安排的那名女子。”
青棠被他骤然爆发的戾气吓的一缩,恐惧的点头。
青棠没想到裴湛急的连车也没套,二人就这样共乘一匹,骑马奔向樊楼。
裴湛和青棠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樊楼潘掌柜才领了抱着月琴的歌姬进来。
裴湛看向青棠,青棠摇头。
裴湛心头积压的怒火骤然炸开,抬手猛地一挥,案上青瓷茶盏直直扫落在地。
“放肆!你敢戏弄本官。”
潘掌柜吓得腿一软,慌忙躬身作揖:“小人不敢,实在是大人来的不凑巧,抱琴今日不在,我为大人叫来的弄筝也是一样的啊。”
一柄泛着银光匕首直抵潘掌柜胸口,裴湛语调冷硬如冰:“本官没耐心同你周旋。”
潘掌柜浑身发颤,这才据实回话:“抱琴真是好几日没来了。我们楼里歌姬皆是从锦弦坊借来,大人若要寻她,只能去坊中寻人。”
裴湛不再多言,攥着刀柄转身,带着青棠策马直奔锦弦坊。
一踏入坊门,他半点不再客套,手中短刀骤然横出,银光抵在锦弦坊掌事楚琴脖子:“带我去找抱琴。”
楚琴吓得浑身僵直,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攥着帕子,跌跌撞撞走在前头引路,引着二人行至顶楼雅间的一处厢房门前。
裴湛示意下,楚琴颤着手推开木门,房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屋内景象映入眼帘的刹那,周遭空气瞬间凝滞。
抱琴斜倒在拨步床的脚踏上,脸色苍白,早已没了半点生气。她双腿被人硬生生打断,骨骼扭曲变形,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角度弯折在身侧,四肢歪歪扭扭纠缠一处,满地零星暗红血迹,瞧着触目惊心,分明是遭人狠下杀手,死后还被刻意摆弄出这般凄惨可怖的模样。
不过片刻光景,闻讯赶来的大理寺衙役便将整座锦弦坊层层封锁,街巷两端尽数戒严,闲人不得靠近。昔日萦绕丝竹弦歌、脂香缭绕的风雅坊地,此刻尽数被大理寺独有的凛冽肃杀之气笼罩,空气沉滞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青棠安静立在裴湛身后半步,垂着眉眼,不忍再直视屋内惨烈尸景。
为首带队的宋行在此处看见新婚的裴湛也在房中,似是一点也不意外,抬手比了个三:“怀渊,三个月,这是第七个了。“
裴湛声线平直冰冷,毫无起伏地接话:“周身多处骨碎,双腿尽数折断,是生前遭人蓄意凌虐,活活折磨致死。”
宋行颔首,收回望向尸身的目光,转而带着几分探究与打趣,落向立在裴湛身侧的青棠:“嫂夫人?”
裴湛这亲事,好端端从金枝玉叶的公主换成市井养花女,够大理寺上下闲谈议论一整年了。
青棠忙敛去眼底残余的惶惧,敛衽屈膝,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
裴湛微侧身形,不动声色挡去宋行探向青棠的视线,低着头沉声发问:“是她吗?”
青棠看着抱琴死不瞑目的眼睛,咬牙压下心中泪意,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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