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夜深了……

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裂缝的形状都印在了脑子里——哪里分叉,哪里拐弯,哪里有一小块墙皮快要掉下来。

她睡不着。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睡不着,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命的清醒。她躺在那里,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脑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来飘去,落不到实处。她试着闭上眼睛,试着数羊,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这些都是她在医院里学的方法,心理医生教她的,说是可以帮助入睡。但今晚不管用。什么都不管用。

胸口忽然缩了一下。

很短的,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等着它过去。三秒,五秒,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点闷闷的酸胀感。不剧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皮肤下面,不拔出来不会要命,但你也别想忽略它。她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在跳……还在跳……就好……

她翻了个身。

被子蹭过手臂的时候,皮肤有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被子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最近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敏感了,有时候风一吹都觉得疼。化疗的副作用,医生说过,神经末梢受损,会有各种各样的感觉异常

麻木、刺痛、灼烧感,都是正常的

正常的……这个词在医院里听过太多次了。正常的,正常的,好像只要医生说“正常”,所有的不适就都可以被接受、被忍耐、被忽略。

她把手臂伸到被子外面,让夜晚的凉意贴着皮肤。

这座老房子的夜晚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厚的气味——旧木头、干泥土、枯萎的花瓣、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二十年了,这间屋子一直在呼吸,一直在用它的方式活着,只是没有人在……现在她回来了,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

窗外有虫子在叫

不是蝉,蝉白天才叫。是蛐蛐,或者别的什么,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只小铃铛

声音断断续续的,一阵响一阵歇,没有规律,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她小时候也听过这种声音。那时候她住在这里,夏天的晚上,妈妈会在院子里给她铺一张凉席

她躺在上面,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墙角的虫鸣,等着爸爸加班回来。妈妈坐在旁边,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风是凉的,带着花露水的味道

有时候她会装睡,等爸爸回来把她抱进屋。爸爸的怀抱很大,很暖,胡茬扎在她脸上的时候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样的夜晚是有限的……

她闭上眼睛。

因为眼皮太沉了……

沉得不像是自己的。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正在倒计时的钟摆

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和窗外的虫鸣搅在一起,织成一张薄薄的、透明的网,把她裹在里面。

肋骨那里又疼了一下。这次位置偏了一点

在左边,靠近心脏的地方。

像有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不重,但精准。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这种疼痛她已经很熟悉了

它不赶时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有时候一晚上来两三次,有时候一夜平静

她从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就像你不知道窗外那阵风什么时候会吹过来。她只是等,等它来……等它走……不抵抗,不挣扎,只是等着。

她试着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

这是她在医院里学的另一个方法——不要和疼痛对抗,对抗会让你更紧张,更紧张会让疼痛更强烈。

你要接受它,把它当成一个不太礼貌的客人,它来了你就让它坐着,它走了你就当它没来过。

她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帘没有拉严。

傍晚的时候她忘了拉,或者不是忘了,是故意没拉。她喜欢那道光——隔壁的光。

虽然现在隔壁已经熄灯了,但她知道白天那里有一道光,暖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阳光。

那道光让她觉得这间屋子不只是她一个人。

疼痛开始退潮了。

大概十几秒。或者二十秒。

她不确定。时间在这种时刻是模糊的,只有疼痛是清晰的。

但现在它走了,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感觉,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个暖水袋,然后拿走了,但温度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大口喘气,只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放松。肩膀沉下来,下巴从紧绷的状态里松开,手指也不再攥着床单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攥床单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夏天的夜晚不冷,但她总觉得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穿多少衣服都暖不过来。

医生说这也是副作用之一,体温调节功能会受到影响。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温度计,永远测不准自己的温度。热的时候像在火炉里,冷的时候像在冰窖里,很少有刚刚好的时候。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旧棉布的气味。

不香,但让人觉得踏实。这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枕头,她妈以前做的,里面装的是荞麦壳。

荞麦壳在布套里沙沙作响,像很小很小的海浪。她小时候也睡这种枕头,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会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她脑袋的形状。她妈总说,你看你,睡相多差,枕头都被你睡出一个坑。

但从来没有换过,一直用那个,用到她离开这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窗帘的缝隙,窄窄的一条,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

没有月亮,但有几颗星星,很小,很淡,像被人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盯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它们开始变得模糊,和窗帘的布料融在一起,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光。

疼痛又来了。

这次在腰的位置,像有人用手指点了一下。很轻,轻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身体几乎没有反应。这种程度的疼痛她已经习惯了,像背景噪音,像窗外的虫鸣,它在那里,但你可以选择不听。

她在医院里学会的第三件事——选择性注意。把注意力放在你想放的地方,而不是疼痛让你放的地方。

她试着想一些别的什么。

想明天要做什么

要去镇上买灯泡,这间屋子的灯该亮起来了。还要买一些吃的,冰箱是空的,柜子是空的,厨房里连一碗米都没有。还要买一把锁,大门的锁生锈了,她怕哪天拧不开。

还要买——她想了想,还要买一盆花。什么花都行,放在窗台上,让这间屋子有一点活着的东西。

她想起院子里的草。明天也该拔一拔了。至少把路清出来,不然每次走过都要踩倒一片。

秋千也想修一修,虽然她大概不会去坐,但看着它歪歪斜斜地挂在角落里,总觉得不舒服。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站歪了,你总想上去扶一把。

想着想着,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那些待办事项像泡泡一样从水底浮上来,一个一个地破掉,消失在水面上。她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更深了,身体一点一点地沉进床垫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然后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很轻。非常轻。如果不是夜深人静,如果不是她的耳朵刚好对着那堵墙,她一定不会注意到。

是从隔壁传来的。

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是在用气息说话。隔着一堵墙,那些字词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她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嗡嗡的振动——像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扇动翅膀,像风吹过一根绷紧的线。

偶尔有一两个音节变得清晰一些,但也只是昙花一现,还没来得及辨认就碎掉了。

他在打电话。

苏晚很快就判断出来了。那种说话的节奏——说几句,停一下,说几句,停一下——不是自言自语,是在等另一边的人回应。

停顿的长度刚好是听完一句话的时间。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隔壁的少年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话筒,声音压到最低,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爷爷奶奶。

笑声也压着的。

不是白天那种敞开的、清亮的笑,是一种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来的笑,短促的,克制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声笑传到她这边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点气息了,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

苏晚侧过头,面朝着那堵墙。墙是白色的,刷过石灰,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她看着那堵墙,耳朵却越过了它,追着那个声音走。

大概是在跟女朋友打电话吧。

苏晚这样想着。十八岁的夏天,深夜的电话,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她太熟悉了。

不是和朋友聊天时的随意,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调子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喜欢在深夜打电话。

宿舍熄灯之后,她会躲进被子里,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到最低,怕吵醒室友。

有时候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她想笑,但不敢出声,只能捂着嘴,让笑声闷在掌心里。

那种感觉——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却不能说大声;

明明想笑,却只能憋着——反而让那些话变得更珍贵了,让那个笑声变得更甜了。因为那是秘密的,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那时候的夜晚好短。短得像一场梦,还没来得及做完,天就亮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夜晚很长,长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填满。每一分钟都是具体的、沉重的、需要她一点一点熬过去的。

她数着时间,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二点,从十二点到更深的夜。每一秒都是清晰的、真实的、无法跳过的。

但今晚好像快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那些声音。那个少年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那种压低了嗓子说话的温柔穿过墙,穿过黑暗,落在她的枕头上,把夜晚冲得薄了一些,淡了一些。

疼痛又来了。

很轻的一下,在肩膀的位置,像有人用手指点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绷紧身体。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那堵墙的方向。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舒服地蜷起来。

声音还在继续。

隔壁的谈话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他的声音还是窗外的虫鸣了。

两种声音搅在一起,都变成了背景,都变成了这片夜晚的一部分。那个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退潮时最后几波浪,一波比一波小,一波比一波远。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弧度。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陷入更温和的、更安静的世界,

她被一只手托着,慢慢放下来。那只手是凉的,但很柔软,像妈妈的手。

她小时候每次睡不着,妈妈都会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

那种触感她到现在都记得——指尖是凉的,掌心是温的,从额头摸到头发,从头发摸到耳朵,从耳朵摸到下巴。每次摸到下巴的时候,她就已经睡着了。

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慢慢的,像退潮。那个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和窗外的虫鸣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柔软的、嗡嗡的白噪音。隔壁大概挂了电话,怕手机屏幕的光被爷爷奶奶看见。或者没有挂,只是声音低到她再也听不见了。

她在彻底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明天要去买灯泡。

这间屋子的灯,也该亮起来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银白色的。那道光很安静,像一条不会流动的河流,从窗户一直铺到床边。被子裹着她,枕头托着她,墙壁保护着她。隔壁的少年大概已经睡着了,电话那头的女孩大概也已经睡着了……整个镇子都睡着了……

夏天的夜晚很长……

但总会天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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