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路灯下的身影

自从被苏念说回去晚之后,林芷就基本上都是下晚自习立马就回家,这天罕见的,秦家现任掌门人秦天海没在外面工作或者应酬,林芷一进门就看到人坐在大厅里。

这是她来到临川半年里,第一次见到这位名义上的继父,平时她一回来就直接回自己房间,除了吃饭很少出门,所以也就跟苏念见过几次面,至于秦家的其他人,今天这是第一次见。

她朝门内看了一眼,秦天海戴着金丝眼镜,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灰色鬓角上,泛起冷冽的微光,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露出一截昂贵的铂金腕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矜贵感,那是一种与这栋房子完全匹配的、冰冷的奢华。

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苏念看着林芷站在玄关处不动,眉心立刻蹙起细纹,“你这孩子,杵在那里干什么呢?没看到你秦叔叔吗,也不叫人。”

林芷放弃了直接上楼的想法,走上前去,毕恭毕敬的跟秦天海打了一声招呼,“秦叔叔好。”

声音很轻,却清晰。

秦天海从文件上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她,最后停在那顶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墨蓝色鸭舌帽上。

他看了她大约五秒钟,旋即嘴角扬起一抹笑,“好孩子,叔叔第一次见你,给你买了一点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他抬了抬手,指向客厅角落。

那里堆着十几个印着烫金logo的纸袋。这些品牌林芷有几个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林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本来想说不用破费,她用不到这些东西,但还没等开口,一旁的苏念就率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收下吧,别辜负了你秦叔叔的好意,去穿上试试,我也帮你看看合不合适。”

说完之后就吩咐佣人帮她把东西拿到了她的房间。

林芷看着站在一旁没想出去的佣人,有些不自在,开口声音也有一点小,”我自己可以换,能不能麻烦你先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奢侈品。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条晚礼服——丝绸质地,吊带设计,领口开得很低。

第二个袋子是鞋,第三个是配套的手包。

第四个……她拆开柔软的防尘布,皱了眉头

那是一套珠宝,项链、耳环、手链,镶嵌着同一色系的深红色宝石。即使在房间并不明亮的灯光下,那些石头依然折射出幽暗而浓郁的光,林芷不懂珠宝,但她也能看出来,这东西价格不菲。

她把它放回盒子,扣上搭扣,金属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些衣服大多是白色,各种质地的白后,她一件件试过去,动作越来越慢。

镜子里的人影逐渐变得陌生。

最后她选了一条相对保守的裙子——米白色,方领,长袖,裙摆及膝,至少坐下来时,不会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只是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她瘦削却依然清晰的曲线。

她刚换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林小姐,请问准备好了吗?”佣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需要我进来帮您做妆发吗?”

妆发?林芷一怔。

只是试件衣服,为什么要化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已经被推开了。刚才那位佣人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整齐排列着化妆刷、粉盒和几支口红。

“刚刚太太吩咐了,让我们给您好好打扮一下。”佣人微笑着说“秦先生和太太在楼下等着呢。”

林芷坐在椅子上,思绪有些飘远,她不是傻子,秦天海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她心里有数,至于今天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他原本以为是因为他教养好,对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继女客气一下,但现在看来不是的。

也是,他一个身价十位数的总裁,有什么必要对她客气。

但他具体在想什么林芷看不透。

在她思索的时候,帽子被轻轻摘下的瞬间,林芷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低下头,低马尾也被散开,丝滑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骤然苍白的侧脸。

“林小姐,头发需要挽起来才配这条裙子。”佣人温和地说。

林芷的手指在裙摆上收紧,骨节泛白,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来。

镜子清晰起来。

正在为她梳理头发的佣人动作突然停住了,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异常明显——那是倒抽一口冷气时,声音卡在喉咙里的短促声响。

林芷看向镜子,然后,她也愣住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自己的脸了,自从那件事之后,帽子、眼镜、宽大的衣服,成了她坚不可摧的铠甲。她模糊自己的轮廓,稀释自己的存在,试图成为人群中一抹无关紧要的灰色。

可现在,铠甲被卸下了。

镜中的人,陌生得让她心悸。

那是连她自己都快遗忘的一张脸,骨相是东方水墨画里最写意的那一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收束出一个精巧的尖。皮相却浓烈得像打翻的调色盘:皮肤是冷调的瓷白,唇是饱满的绯红,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瞳孔是极深的琥珀色,边缘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灰,像深秋湖面上凝结的薄雾。

但这美是带着裂痕的。

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淡淡的青影,微微干裂的嘴唇,以及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寂静与疲惫,但是所有这些,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而赋予她一种脆弱的、近乎易碎的惊艳感。

像一尊被精心修复的古代白瓷,裂痕成了它故事的一部分,让人屏息,更让人不敢触碰。

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不是温室花朵的柔媚,而是悬崖边孤绝绽放的野蔷薇,带着刺,带着与世隔绝的冷冽,美得让人心惊,也美得让人不安。

佣人怔怔地看着镜子,半晌才找回声音:“林小姐您……您真该多打扮一下。”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撼,还有一丝近乎本能的敬畏,那是人对过于完美的事物常有的那种敬畏。

林芷并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看着那条华贵的裙子如何紧贴她瘦削的身体,看着那些化妆品如何掩盖她疲惫的痕迹,却反而让她的五官更加鲜明锐利。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冰冷的镜面。

镜中的人也抬起手。

指尖对指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身边时,常摸着她的头叹气:“小枝啊,你这张脸……以后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那时她不懂,但语气里也有几分烦恼,“可能还真是祸,特别烦。”

没想到后来竟然一语成谶。

佣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发髻的固定,后退一步:“好了,林小姐,秦先生和苏太太在楼下等您。”

林芷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女穿着不属于她的服饰,顶着不属于她的妆容,美得像一场易碎的幻觉。

她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抬起手将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有着轻微的颤抖。

少女扶着旋转楼梯的鎏金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来。

水晶吊灯的光瀑布般倾泻,落在她身上,那身米白色裙子在光下泛起珍珠般柔润的光泽,贴着她清瘦的骨骼线条流淌而下,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深夜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最先看见她的是苏念。

她正端着骨瓷茶杯,目光随意地扫向楼梯,动作不自觉顿住了,茶杯停在半空,袅袅热气在空气里凝成静止的雾。

接着是秦天海。

他原本只是礼节性地抬眼,看看合不合适,然后再给予一个继父该有的、适度的赞赏。可当视线真正聚焦在那张脸上时,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突然被某种过于刺眼的光灼到。

房间里面在这一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芷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继续往下走,灯光太亮了,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能清晰感受到那两道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

十六岁以前,她早已习惯这种注视,从小时候被长辈夸“这孩子长得真好”,到中学时走在路上收获的频频回头,再到物理竞赛颁奖台上,闪光灯追逐的不只是她的奖杯,还有她站在聚光灯下、毫无阴霾且充满自信的笑脸。

那时她觉得,被注视是理所当然的,美好事物本来就该被欣赏不是吗?虽然也会有烦恼,但总是不足为惧的。

可现在,同样的目光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皮肤,每一道视线都让她想起另一双眼睛——浑浊的,迫切渴望的,带着令人作呕的兴奋,一次次凑近,然后猛然坠落,紧接着是那些压低的、恶意的议论:“就是她吧?长得确实……难怪……”

胃部一阵翻搅。她下意识想抬手拉帽檐,手指抬到一半才意识到——帽子放在了梳妆台上,现在并没有带。

不只是帽子,眼镜也不在了,那些保护她能让她隐形的铠甲,都被卸下了,她现在**得像被剥开壳的贝,柔软的内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

秦天海最先回过神来。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地在她脸上细致的扫描而过,没有错过任何细节: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沉淀的、与年龄不符的寂静……最后停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很好。”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真实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热度,“这身很适合你。”

他靠回沙发背,交叠起双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看来我的眼光还不错。”那是一种很满意的语气。

像是收藏家终于淘到了一件超出预期的藏品。

苏念也放下了茶杯,她脸上的冰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亮光。

“确实……”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比你爸爸和我都出色。”

林芷的眉眼跟她爸爸很像,而嘴巴又是随苏念,他们两个人的长相本就出众,不然她当时也不会选择跟林盛远结婚,但没想到林芷竟然更胜一筹,不仅挑着他们的优点遗传,还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林芷没有接话,她没想到苏念会提到爸爸,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现在她是高贵无比的秦太太,她就只能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上去休息吧。”秦天海挥了挥手,语气堪称温和,“明天让司机送你上学。以后都这个时间回来,太晚不安全。”

苏念难得地附和:“对,听你秦叔叔的。”

林芷微微颔首,转身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的膝盖在轻微地发软。

苏念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还盯着楼梯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倒是没想到……”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能长成这样。”

秦天海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慢擦拭镜片,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种精明又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是啊。”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确实没想到。”

就在这时

“咔嚓。”

门锁转动的声音。

玄关处,沉重的橡木大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卷入客厅,吹动了水晶吊灯垂落的水晶坠子,发出一阵清脆细碎的碰撞声。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

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长大衣。他一手握着门把,另一手提着简单的皮质行李袋,动作停在推门而入的瞬间,显然没料到客厅还有人。

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身高优越,肩线平直,大衣下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他的容貌继承了秦家优良的基因,五官深邃而端正,但比秦天海少了几分商人的锐利,多了些书卷气的清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是比林盛远更深的琥珀色,此刻在灯光下平静无波,像两潭深秋的湖水。

秦南笙。

秦海天和前妻的儿子,秦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半年前被派往外省分公司处理业务,今日刚归。

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掠过父亲和继母,最后在楼梯方向短暂停留了一瞬。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旋转楼梯扶手上,一只纤细的手在几秒钟前留下的、几乎触摸不到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视线,随手关上门,大衣脱下递给迎上来的佣人,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几分优雅。

“父亲,苏姨。”他开口,声音温和,音色干净得像初雪消融后的溪水,“我回来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得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秦天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真实的笑容:“回来得正好。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秦南笙简略回答,目光再次不经意地瞥向楼梯。

这一次,他看见了。

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有一片白色的裙角一闪而过,像受惊的蝶翼,迅速隐没在黑暗里。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然后收回目光,唇角维持着那么温和的笑。

“这位是……”他看向父亲,语气随意。

秦天海放下眼镜,重新戴回脸上,镜片反射出冷冽的光。

“你妹妹。”他说,语气平淡无波,“林芷。以后就住在家里了。”

秦南笙点了点头,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探究的神色。这个名字他知道,是苏念和她前夫的女儿,他见过……

“知道了。”他说,然后转向苏念,微微颔首,“那我先上楼整理行李,明天再跟你们详细聊。”

“去吧。”苏念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需要什么跟管家说。”

秦南笙提起行李箱,转身走向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不疾不徐。

经过二楼转角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整条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远处客厅隐约传来的父亲与继母压低的交谈声。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了那扇门两秒。

然后继续向前走,脚步没有停留。

而房间的另一侧,林芷紧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华贵的裙子在身下皱成一团,宝石项链的搭扣硌着锁骨,传来细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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