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继父

下午大课间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空了大半。

沈辞年从前门进来时,第一眼就看见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人,不是那个总是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同桌。

是江一辰。

男生大咧咧地霸着林芷的椅子,胳膊搭在桌沿,正盯着窗外发呆。沈辞年走过去,没什么表情地用鞋尖踢了下椅腿。

椅子猛地一震。

江一辰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皱着眉转头:“谁啊,走路不——”话音在看清来人时急刹,硬生生转了个弯,“……看路啊。

最后三个字说得毫无气势。

沈辞年抱着手臂站在过道里,那双总是半耷着的桃花眼此刻微微扬起,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饶有兴味的光。

江一辰眼珠子一转,忽然咧嘴笑了,他伸手抓住沈辞年的手腕,指尖还故意捏了捏,然后侧过身,用一种近乎矫揉造作的语气拖长了声音: “沈哥……你去哪儿了呀?人家在这里等你好久了呢。”

沈辞年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迅速抽回手,动作快得像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离我远点。”他声音里满是嫌弃,“精神病会传染。”

说完,他伸手揪住江一辰的后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提溜起来,自己侧身挤了进去。

江一辰撇撇嘴,作势又要往那把椅子上坐。

“别坐。”沈辞年的声音凉凉地飘过来。

江一辰动作一顿,莫名其妙地看他:“怎么了?难道这这椅子上有钉子?”

说着他还双手捂着嘴,做出惊恐的样子。

“不是。”沈辞年转着手中的笔,眼皮都没抬,“我有同桌。”

“我跟她说过了啊。”江一辰不以为意,“走之前打过招呼了。”

“那也不行。”

沈辞年说着,伸手把林芷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拖了拖,木制椅脚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意味很明显。

江一辰僵在原地,低头看看那道缝隙,又抬头看看沈辞年,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不是……”他挠了挠头,“沈辞年,你没事吧?这位置上镀金了?”

沈辞年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他慢慢上下打量了江一辰一遍,然后才慢悠悠开口:

“你身上有味。”顿了顿。

林芷身边是好闻的栀子香,江一辰……是臭的。

江一辰:“……”

他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又抬起胳膊嗅了嗅袖口,一脸茫然:“我今早刚洗的澡!衣服也是昨天才换的!”

“那也臭。”沈辞年说得斩钉截铁,转回头去,翻开桌上的物理竞赛题集,“站着说吧,什么事?”

江一辰被他弄得没脾气,只好抱着手臂靠在桌边:“你家老爷子让我带话,今年生日礼物照旧让人送来,问你有没特别想要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江一辰和沈辞年,算得上真正的发小,两家都在京城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圈子里,从幼儿园起就认识。只是许家是勉强挤进第一梯队的“新贵”,而沈家是盘踞顶端多年的“老钱”。

不过他们的交情和家世无关——至少江一辰这么认为。

小时候,江一辰其实挺烦沈辞年的,一直觉得沈辞年特装,成绩永远第一,竞赛奖杯拿到手软,连钢琴都弹得能开独奏会,更气人的是,这人连随手投点零花钱炒股,都能让本金翻几番,但看着他在长辈面前那副乖巧讨好的样子就烦。

但那是以前的沈辞年,直到后来圈子里都在说沈家的独生子一夜之间坠落神坛。

听说他在家族宴会上公开顶撞老爷子和他父亲,开始逃课打架,飙车进局子成了家常便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了所有奖杯,然后消失了好几个月。

江一辰听到这些消息时,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一边跟着那些大人一样感觉可惜,但更觉得这不是他,以前那个也不是他,但当时更多的是解气。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江一辰因为一些年少轻狂的蠢事,惹上了一群不该惹的人,对方把他堵在巷子里时,他以为自己完蛋了。

然后沈辞年就出现了。

赤手空拳,一个人对七八个,打到最后,他自己也浑身是血,却还是把江一辰从墙角拽了起来。

“别误会。”那时候的沈辞年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纯粹想打架,不是要救你。”

江一辰记得自己当时又怕又气,脱口而出:“就算你救了我,我也还是会说你是死装货的!”

沈辞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后来江一辰才慢慢明白,那场架根本不是“纯粹想打”,那群人手里有刀,沈辞年完全可以不管这闲事。

再后来,接触多了,江一辰开始真心佩服这个人,不是佩服他“完美”,而是佩服他哪怕在泥潭里打滚,骨子里那股劲儿也从来没散过。学的时候没人能超越,玩的时候也认真得要命.

直到沈辞年彻底和沈家决裂,离开京城,跑到南安这个小地方念书,江一辰想了三天,也跟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京城那些人都太没意思,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沈辞年这样的人,不该一个人待着。

“想要的?”沈辞年的声音把江一辰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轻嗤一声,“家里的好东西都送来呗,别墅放不下就再买一栋,反正……”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江一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今年生日宴还是定‘金碧辉煌’?我问过他们经理,包场可以,但得留一个包间,说是早就被人预定了,对方来头不小,要不要我再谈谈?”

“金碧辉煌”是南安最烧钱的会所,名副其实的销金窟,沈辞年每年生日都在那儿办,烧钱烧得毫不手软。

“无所谓。”沈辞年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就一个包间而已。”

“行”

江一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颁奖台上、被无数闪光灯包围的男孩,那时的沈辞年即使只是银奖也会露出那标准得体的笑容。

可现在的沈辞年,连装都懒得装了。

江一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沈辞年的肩膀:“走了,肖让我跟你说晚上游戏,别忘了。”

“看心情。”

江一辰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沈辞年已经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不知道在写什么,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轮廓。

而他旁边,那把被刻意拉近的椅子,安静地空着。

椅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栀子花的香气。

江一辰摸了摸鼻子,忽然有点理解沈辞年刚才那句“你身上有味”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真的臭味。

是不同。

那个总是低着头、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同桌,和这间教室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样。

而沈辞年,显然注意到了这种不同。

并且,用一种非常沈辞年的方式,帮她圈出了一小块领地。

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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