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让秋意更深了几分。
雨水把一切洗得发亮,鹅卵石路面泛着湿润的光,两侧的紫叶李叶片上挂着水珠,沉甸甸地往下坠。
“太好了!终于不用跑操了!”姜云姝的声音在耳边雀跃地响起,她属于对跑操这项活动怨念极深的,下课铃一响就拉着林芷冲出了教室,“走,我们去‘御花园’转转!”
所谓的“御花园”,其实是二号教学楼后面一片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平时体育课、大课间,总有学生在这里打羽毛球、散步,或者躲在角落背书,今天因为下雨,运动的人少了,但三三两两散步、透气的人倒不少,大家都在教室里闷了一上午,谁都想来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
姜云姝挽着林芷的胳膊,嘴巴一刻不停,从隔壁班谁和谁偷偷谈恋爱,到哪个老师今天衬衫扣子系错了,再到学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她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林芷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作为回应,她的目光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看着自己踩过一滩又一滩浅浅的积水。
“芷芷,”姜云姝忽然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你看前面水榭里那个女生。”
林芷顺着她指的方向抬起头。
不远处的仿古水榭里,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正中间那个穿着浅杏色羊绒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嘴角含着笑意,坐姿端正。
林芷还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就摇了摇头。
“那是秦家的小女儿,秦婉茵。”姜云姝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羡慕,“如果要说的话,我觉得她算得上是咱们学校的校花,人家那是真小公主,学习好,还会拉小提琴,听说还得过全国级的奖……”
“秦婉茵”三个字像一枚小针,轻轻扎进耳膜。
林芷重新抬起头,这次看得很认真。
女生确实生了一张温婉的脸:鹅蛋脸,杏仁眼,鼻梁秀挺,还有那双眼睛——林芷的视线在那里停驻,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很深,看人时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居高临下的打量感,这点锐利藏在她温婉的表象下,像丝绸里裹着的一根针。
她就那么端坐着,背脊挺直,下颌微扬,说话时手指轻轻比划,脸上挂着笑容。阳光从水榭的雕花窗格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林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太像了。
那种仪态,那种看人时若有若无的审视,那种把优雅刻进骨子里的姿态……像极了苏念,像极了那个坐在秦家客厅真皮沙发上、连睡衣都要穿真丝缎面的女人。
是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是母女的存在。
林芷低下头,湿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她用力到指节泛出缺氧般的粉白色,才慢慢、慢慢地松开。
还有三分钟上课,两人才转身往教学楼走。
秋雨过后,气温断崖式下跌。
林芷从小身子就弱,最近这几年更是严重,刚才只穿着一件长袖在室外待了十几分钟,寒气就钻进了她的身体里,上课没多久,她就觉得鼻尖发痒,喉咙发干。
“阿嚏!”
很小的一声,被她用手捂住,闷闷的像小猫打嗝。
紧接着又是一声。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三角函数图像,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标准的波浪线,林芷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公式开始模糊、重叠。
沈辞年坐在旁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侧目瞥了一眼,林芷正低头假装记笔记,但握着笔的手指在轻微发抖,她身上还是那件薄薄的长袖,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挡不住什么寒气。
下课铃响,他起身出去了。再回来时,上课铃已经打过十分钟,他手里多了一个棕色的纸袋。
坐下,翻开书,一切如常,只是过了一小会儿,他用笔尾轻轻碰了碰林芷的手臂。
林芷正昏昏沉沉,茫然地转过头。
沈辞年没看她,只是用笔尖指了指两人中间的书箱,上面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开衫外套,薄羊绒质地,看起来柔软厚实。
林芷愣住了。
沈辞年盯着黑板上的板书,喉结滚动了一下,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调硬邦邦的:“新的。”
顿了顿,“别感冒。”
然后又飞快补了一句:“会传染我。”
说完立刻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翻了一页书。
林芷看着那件外套,又看看沈辞年紧绷的侧脸轮廓,她迟疑了几秒,伸手把外套拿了过来。
“谢谢。”声音很轻。
外套大了一号,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长出一截,但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立刻包裹住她,温暖了不少。
沈辞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
坐在他们后排的一对同桌,全程目睹了这场无声的交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用口型无声交流:
——什么情况?!
——沈辞年???
——那长的很丑的转校生???
八卦的眼神在空中激烈碰撞。
外套来得及时,却没能拦住已经侵入身体的寒气。
晚自习结束时,林芷已经头重脚轻,她拖着脚步回到秦家别墅,量了体温:38.5℃。
她赶紧找出退烧药吃了。
夜里,她睡得很不安稳。
身体忽冷忽热,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止不住地发抖,那些很久都没出现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里,支离破碎,像被打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噩梦——
有时是辆冷库运输车,门打开时,白色的寒气像实体般涌出,跟他们说的一样,里面真的很冷很冷,冷到血液都要凝固,她看着工人们蜷缩在角落,脸上结着霜。
有时是学校门口的白色横幅,黑字张牙舞爪:「狐狸精偿我儿子命来」,红色的字像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有时是父亲佝偻的背影,在李轩耀父母面前一次次鞠躬,声音沙哑:“我们会负责……医药费我一定会凑齐……”
有时是法庭外,那些空洞浸满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好像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样。
太痛苦了。
痛苦到她好像失去了惊醒的能力。
翌日
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林芷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9:02。
她慌忙给魏建国发了请假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
头依然很沉,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赶到学校时,第2节课已经结束,她匆匆往教学楼跑,却在通往教室的连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辞年。
他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与林芷的匆忙不同,那人走的不疾不徐,毕竟这是他的正常到校时间。
看见林芷,他脚步顿住。
林芷也停了一下,她脸上还带着病中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匆匆点了点头,继续往教室方向赶去。
沈辞年站在原地,看着她有些踉跄的背影。
几秒后,他忽然转了个方向,没继续往教学楼走。
林芷端着接满热水的保温杯回到座位时,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袋子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板蓝根冲剂的蓝色盒子,和两盒胶囊,袋口被肆意随意地打了个结,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正中央。
她怔了一下,放下水杯,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结。
目光下意识转向旁边,沈辞年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伸直,鞋尖已经伸到前面的走廊上。他手里转着笔,视线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微微偏过头。
目光短暂相接,林芷看见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平静无波的,然后他便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仿佛桌上那个袋子与他毫无关系。
林芷也收回视线。
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
他们本来就不算熟,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大多数还是“谢谢”和“对不起”,而且他大概……是觉得她挺麻烦的。
笨,反应慢,还总挡着他进出。
正想着, 姜云姝从后门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手里还举着刚从小卖部买的面包。
“芷芷,你知道吗,隔壁班那个……”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林芷桌上那个袋子,眨了眨眼。
林芷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开口:“云姝,谢谢你。”
姜云姝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买的药。”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沈辞年手里的笔被搁在了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云姝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脸上的疑惑更深了:“药?什么药?你感冒了吗?”她凑近些,想要看看林芷的脸色,但被林芷的帽子将她但张脸挡的严实“怪不得你今天早上没来上课……”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蹲下身,抬头去看她的脸。
“是不是因为我昨天非拉你出去散步?天啊,我有罪,我真的有罪……”她一边念叨,一边伸手去探林芷的额头。
这个视角,让她猝不及防地毫无遮挡地看见了帽檐下的那张脸。
姜云姝的手停在半空。
呼吸也跟着停了。
没有胎记,没有疤痕,没有想象中的任何缺陷。
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长睫毛在眼底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皮肤是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瓷器,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带着一点病中苍白颜色。
美得……不像真人。
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让人瞬间失语的美,哪怕此刻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也丝毫折损不了那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
姜云姝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芷……芷芷。”她结结巴巴地,声音都变了调,“你长得……好好看啊。”
林芷明显没料到这个发展,她先是茫然,随后立刻低下头,试图把自己重新藏进帽檐的阴影里。
“可以……”林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不要告诉别人吗?我不太喜欢……”
姜云姝还处于被美貌冲击的眩晕状态,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点头:“嗯,嗯嗯,好……”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姜云姝晕乎乎地回到自己座位,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橡皮,捡了三次才捡起来。整节课她都处于一种飘忽的状态,时不时偷偷往林芷那边瞟一眼,脸颊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好美。
妈妈,我见到仙女了!
林芷最终没碰那袋药。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不敢随便吃,于是袋子被她小心地塞进桌洞最里面。
中午放学铃响过,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住校生回宿舍午休,家近的走读生也回去了,剩下几个像林芷这样,家不算远但也不够近,来回奔波不值当,就选择趴在桌上休息。
她平时都会趁着这段时间补会儿觉,今天却因为感冒头疼,睡意全无。
正闭眼假寐,感觉后面的桌子被推开,走了进去,旁边椅子也忽然被拉开。
沈辞年坐了下来,他平时中午从不留在教室。
林芷没动,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只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然后听见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药是我放的。”
林芷呼吸一滞。
她慢慢抬起头,转过脸看向他,沈辞年正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怕你传染我。”他补充,语气平淡。
林芷点了点头,这个理由他昨天就说过了,看来他是真的很讨厌生病。
“那你怎么不喝?”沈辞年翻开书,目光落在题目上,声音却飘向她,“想越来越严重,好彻底传染我?”
“不是。”林芷连忙摇头,声音因为感冒有些哑,“我以为……是别人放错了,我这就喝。”
她从桌洞里拿出那个袋子,按照说明书拿出药,拧开保温杯,就着温水吞下胶囊。然后撕开冲剂包装。
犹豫了一下,她没去再接水,而是直接把颗粒倒进嘴里,干嚼。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没出声,只是默默忍受着,快速嚼了几下,就着水,咽了下去。
沈辞年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等她喝完药,把袋子重新折好,他才再次开口,这次,他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书上,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这周六我生日。”
顿了顿。
“你要不要来。”
很随意,听起来不是邀请的语气。
林芷愣住了,她下意识摇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感冒了……会传染大家。”
“到那时候就好了。”沈辞年说得理所当然。
林芷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杯上的印花,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篮球撞击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沈辞年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
“好。”
林芷说完这个字,就把脸重新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沈辞年盯着那道白皙的弧度看了两秒。
然后,几不可察地,唇角弯了一下,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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