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集训资料

成绩是在周五上午贴出来的,这是属于学校的体贴,好歹让学生们揣着明确的分数,而不是悬着心过周末。

其实从周四晚自习开始,风声就传开了:试卷已经批完,分数正在录入,那之后的自习课,教室安静得异乎寻常,翻书声、写字声都被刻意放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越拉越紧。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自习,林树国夹着教案匆匆进来,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教室前墙,撕掉旧成绩单,贴上一张崭新的,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贴完,他转身就走,只在门口丢下一句:“自己看,下午班会分析。”

门还没关严,后排已经有人弹了起来,大家把那张纸围得水泄不通,低语声、惊呼声、叹气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林芷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摊开的英语练习册,可那些字母一个都没进脑子。

旁边的沈辞年也没动。

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跟对面说几句话,完全没被周围的骚动影响,仿佛那张决定很多人周末心情的纸,与他毫无关系。

前面的人群渐渐散开时,表情各异:有人嘴角压不住笑,有人眼眶发红,有人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把脸埋进臂弯里。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林芷才慢慢站起身。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距离那张纸还有两三米时,她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前。

视线从最顶端开始,一点点往下移。

第一名,陈屿白,692。

第二名,第三名……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目光继续下滑,第十名,第十五名,第二十名……

然后,她才看见自己的名字,第二十二名林芷,509分

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视网膜。

她的呼吸瞬间停了,世界在那一秒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沉重撞击的轰鸣,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点血腥味,手指攥住校服衣角,用力到骨节泛白,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这么差……

不管她熬夜到几点,不管她刷多少题,不管她如何逼自己集中注意力——那个曾经轻轻松松就能站到顶端的林芷,好像真的死在了某个回不去的夏天,现在这个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笨拙的、徒劳的、连中等水平都维持得艰难的残次品。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拼命眨眼,想把它们逼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走近,停在她斜后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住,林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往旁边挪了小半步,让出位置。

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是谁,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也落在了成绩单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又是一阵脚步声,停在刚才那人旁边。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声极轻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声响起来,是沈辞年的声音:

“陈大学霸,你这还有必要来看榜吗?”他语调懒洋洋的,“第一名除了你还能有谁?”

旁边的人是陈屿白——声音平静地回应:“我来看看你语文有没有超常发挥。”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你什么时候语文能考个正常分数,我们堂堂正正比一次总成绩?”

林芷的睫毛颤了颤,她的视线偷偷上移,落在沈辞年那一行。

第三名沈辞年 652

理综298,数学150,英语142

语文,62。

林芷盯着那个数字,怔了一下。

“啧。”沈辞年的声音里满是不在乎,“这真是我正常水平,你不会跟那群人一样,觉得我在藏拙?我没那么低调,就是纯菜。”

“谁知道呢。”陈屿白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感觉可以让你同桌好好教教你的语文吧。”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林芷的方向,

林芷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沈辞年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断感:“你就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句话说完,身后的阴影移开了,脚步声响起,两个人似乎一起离开了。

林芷还站在原地,盯着成绩单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509,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直到教室彻底空下来,阳光映照着把她的影子,孤单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终于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要掉下来的眼泪。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成绩公布后的那个周五下午,整个教室都浮动着一种微妙的躁动。

两周一次的周末近在眼前,再加上明天就是沈辞年那场传闻中“烧钱级”的生日宴,很少有人还能把心思钉在课本上。

窗外的阳光变得慵懒,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飞舞,空气里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期待。

魏建国显然不打算跟这种气氛硬碰硬,他吩咐各科课代表把答题卡发下去,简单交代了几句自习纪律,便拿着成绩单开始一个个叫人去办公室。

“分析成绩。”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次谈话的架势都挺大的,各科老师都在,避免不了一场“谈心”。

林芷低着头,指尖抚过自己那张数学答题卡,大片空白和刺眼的红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时,心脏猛地缩紧。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她想象中温和,五位任课老师围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成绩分析表,魏建国指了指空椅子:“坐。”

没有预想中的批评,物理老师甚至对她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给予了肯定“这一步用的方法很巧,虽然结果错了,但能想到这个方向,说明还是有些底子。”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完形填空正确率挺高的,但阅读速度还得提,我看最后一篇你应该是没来得及做,是不是总在某个选项上犹豫太久?”

他们轮流说着,语气平静也很耐心,最后魏建国总结:“不用压力太大,勤能补拙是真理,但方法要对,别光熬时间,要抓效率。”

林芷全程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紧。

她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撞见沈辞年进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布料的气息。

门在身后关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暖的味道。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对话声。

先是英语老师带笑的声音:“作文只扣了五分,但是还能更好……”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年轻却明显压抑着火气的声音打断——是语文老师,一个去年刚毕业的研究生,平时说话轻声细语,此刻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英语作文扣五分,语文作文扣五十分?沈辞年,你告诉我,语文是比英语难在哪儿了?”

短暂的沉默。

“还有这个文言文翻译”苏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

“‘入门私其妻子,出门狂其父兄’,你给我翻译成‘回家了就跟别人老婆私通,出门了就骂他爸和哥哥’?!”

“沈辞年,你告诉我,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门外,林芷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想再偷听,来到了窗边。

里面一片死寂,连其他老师劝解的声音都没有,大概是没人敢在这时候触及语文老师的怒火。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办公室门开了,沈辞年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绷得有点紧,看见站在窗边的林芷,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移开,径直往教室走去。

走廊很长,他的影子被斜阳拉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她盯着那道影子,也跟着离开了。

回到教室时,姜云姝正从隔壁班“串门”回来,怀里抱着几包薯片和果冻,看见林芷,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把零食一股脑堆在她桌上。

“芷芷,别难过了。”姜云姝凑近,声音压得很低,“马上就周末了,放松一下,你这么努力,叔叔阿姨肯定不会说你的。”

后座的男生也探过头来,趁姜云姝不注意顺走一包薯片,边拆边说:“就是就是,我都没见过比你更拼的,中午都不怎么休息,刷题刷得我们都惭愧,一次没考好真没事儿,功夫不负有心人嘛。”

他们说得真诚,和办公室里老师们的话如出一辙,善意的、鼓励的、充满希望的。

林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颗果冻,塑料包装有点变形,她应该感动,应该说谢谢,应该像所有懂事的学生那样,红着眼眶保证“下次一定努力”。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感觉自己好迷茫。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音调不高,甚至有些懒散,却是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划开了所有的假象:

“假学习,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

姜云姝拆零食的手停在半空,后座的男生嚼到一半的薯片忘了咽下去。

林芷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那句话像一根冰锥,直直钉进她最脆弱、最不愿直视的软肋,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用“勤奋”编织的保护壳,在这一刻被毫不留情地剥开,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堪的真实。

她的“努力”,就像是是一场盛大而拙劣的表演,演给老师看,表演给同学看,最重要的是——表演给自己看。

她只是想把时间填满,只要让身体处于“学习”的状态,就能证明她还在战斗,还没有彻底垮掉。

眼前慢慢变得模糊,视线里,试卷上那些黑色的印刷体字洇开,变成一团团游动的墨迹,一滴温热的东西砸了下来。

她努力想把眼泪憋住,用校服袖子死死捂住眼睛。

“沈辞年你胡说什么!”姜云姝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怒气,“芷芷每天多努力我们都看得见!你这种人不懂别乱说……”

“没事的。”

林芷平复好了心情,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话语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没事。”她轻声说,重复了一遍,“真的。”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慢慢整理桌上散乱的试卷和答题卡,忽略了一切声音。

窗外,夕阳正沉沉下坠,把整个教室染成一种温暖的却又近乎悲壮的橙红色。

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照亮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像破碎的星星。

沈辞年坐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在泪水之后反而挺直了些的背脊。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那里,树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渐暗的天光里,像某种沉默的陪伴。

有些事情,不点出来,她会一直麻痹自己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