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转校生

办公室的吊扇吱呀的转折着,搅动着室内有些躁动的空气。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看向手中的转学证明:“林芷同学是吧?从成阳的重点高中过来的。”

站在办公桌前面的身影看着有些单薄,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色短袖,领口有些发皱,一顶宽大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几乎是要把自己的整张脸给遮住,午后的阳光通过玻璃斜斜的射进来,照在帽檐上,在脸上投下一整片完整的阴影。她听到问话,没有出声回答,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刘主任摸了摸他那已经稀疏的头发,语气斟酌,说到;“你的情况已经有人帮你打过招呼了,就去三班吧,你看怎么样。”

女孩又是只点了点头。

校规明令禁止学生在校期间佩戴帽子,但送她来这边做转学证明的人特意交代过,林芷这孩子经历过一些事情,导致性格有点内向,请我们多多照顾。刘主任看着眼前这团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身影,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正要继续开口说点什么,一道敲门声打破了这有点窒息的沉默。

“老刘啊,您可不能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和蔼的胖老师,圆滚滚的身材裹在宽松的衬衫里面,声音洪亮还带着笑意,“我们三班难管的刺头已经够多了,着临了了还给我塞一个转校生啊,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折腾了。”

来人是魏建国,三班班主任,教了二十多年书,脾气在众多班主任中算是好说话的,在加上胖胖的,更显此慈祥,因此学生在私底下经常喊他“魏大佛”,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安稳的带完这届混世魔王,然后回家享受生活。说虽是这么说,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还是越过了刘主任,看向了在一旁安静的如空气的女孩。

宽大的衣服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始终低着头,整个人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透露着一股悲凉。

“放心,这是个好孩子。”刘主任说。

当着学生的面,俩人也没有拉扯很久,魏建国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跟我走吧。”

走廊长的仿佛是没有尽头。林芷跟在老师的身后,与其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她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经过窗边时,阳光刺眼,她下意识的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试图去隔绝这过于明亮的世界。

还未走到教室的门口,那股喧闹声已经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嬉笑和桌椅间碰撞的噪音。魏建国忽地脸色一沉,刚才那般和蔼的模样荡然无存,快步走上前去打开了教室的后门。

“吵吵吵,都在吵什么,我从一楼走上来,整栋楼就咱们班还在着吵吵嚷嚷的,怎么的,不把教室当教室了。”

教室里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脑袋齐刷刷的低下,又在林芷跟着踏入教室后,悄悄地抬起来,看向这个女孩,带着好奇与疑惑。

“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林芷。”魏建国言简意赅:“来,林同学,来自我介绍一下。”

林芷走到讲台边缘。

“大家好,我叫林芷。”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瞬间就被教室里残留的浮躁吞没,后排学生竖起耳朵也没听清,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魏建国看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挥了挥手:“自己选个位置吧。”教室里是两人一组的同桌布局,中间隔着放书的书箱,算得上单人单桌。空位只剩两个:一个是在教室正中的位置,还有一个是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芷几乎没有犹豫,走向了靠窗的角落,那里安静,不惹眼,而且第一排不容易走神,她需要集中注意力,必须要好好听课。可当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小声交谈的声音。三班选位置是按照成绩自己挑选的,这两个位置之所以剩下一定是有原因的——一个是因为不敢选,另一个也是因为不敢选。

老师,要不在最后一排再给她加一个位置吧。说话的是姜云姝,是班里的班长,站起来开口提醒道。林芷的脚步停在过道中央,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魏建国。就在这一瞬间,全班看清了她的模样:加大版的鸭舌帽压得极低,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遮住半张脸,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和一双紧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

“这转校生怎么遮的这么严实啊,这多热的天啊,她也不嫌热。”

“可能是脸上有啥痕迹吧,我有个表妹,脸上有块胎记,她就差不多这副打扮。”

“不至于吧,那得长得多丑啊。”

议论声渐起,魏建国一拍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再吵《屈原列传》抄三遍!怎么,沈辞年是皇帝?坐他旁边要掉脑袋?”,他瞪向靠窗那个堆满书的空位:“他又跑哪儿去了?回来让他滚到我办公室!”

发泄完,语气缓和了些,但仍旧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没事,林同学,就坐那儿。”

其实听完刚才的话,林芷就有点后悔选这个位置了,一听就知道,她同桌不像个善茬,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魏建国现在还在气头上。

林芷走过去一看,就发现那个位置不管是书桌上还是书桌下都堆满了书,根本没办法坐人。书都堆得歪歪扭扭的,一共是三摞,看起来都是一些习题册什么的,想来应该是自己这位同桌的。

林芷想给他放到桌子上去,但中间本来就还有一个书箱的距离,她又抱着一摞书挡住了视线,一不小心没放稳。

哗啦!七八本书散落一地。其中一本硬壳厚书在坠落时砸中她的手腕,钝痛让她脑袋一紧。她顾不得疼,慌忙蹲下身去捡。

在手触及到一本黑色硬皮书,林芷的手指一顿,书的封面画着很多圆圈,是一本英文书,黄色的书名很难不引人注意,叫《Rocket Propulsion Elements》。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一瞬,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火箭推进原理?

高中生看这个吗?

“谁准你碰我东西的?”声音陡然从头顶落下,懒散,却透着冷意。

林芷吓得手一抖,书又掉回地上,她慌乱抬头。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那个男生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太高,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林芷站起身来,恢复往常的样子,将头默默低下,还因为不自在地悄悄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对不起。”林芷的声音细若蚊吟。

沈辞年皱起眉,他就说了一句话,这人怎么像要被吓哭了?

“沈哥”旁边的姜云姝小声解释,“这是新同学,坐你旁边,你的书占了人家位置,她只是想帮你搬回去……”

“坐我旁边?”沈辞年重复一遍,他盯着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的女孩看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他讨厌旁边有人。尤其是这个破教室,要么人来人往吵得很,要么进出不便,靠窗这个位置是他好不容易占下的清净地,靠着一身“不好惹”的名声才没人敢选同桌。

现在倒好,来了个“不知死活”的。沈辞年俯身捡起那本《Rocket Propulsion Elements》,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他本想再说点什么,目光却落在女孩低垂的脖颈上,太白了。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的瓷器,甚至能看清皮肤下血管。在盛夏午后燥热的教室里,这一截冷白色的脖颈,突兀得有些刺眼。

他顿了顿。

“行。”最后只丢下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只要不后悔就行。”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室后门,林芷活动了一下手腕,被书砸到的地方已经泛起一片红,隐隐作痛。

她默默整理好地上散落的书,摆回他桌上那三摞整齐的“高墙”旁。然后坐进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端正摊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学校的午饭是要靠抢的。

转学来的一个上午,林芷就弄清了从教室到食堂的最快方法,一定要贴着墙根走,避开大部分人群。

但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一抬头,就看到沈辞年斜靠在走廊栏杆上,一条长腿曲着,恰好拦住她去路,旁边几个男生正聊着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帽檐下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白得晃眼。

林芷有点怕他,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但是往左让,他往左挪了半步,往右让,他又往右移了一点。

“沈哥,你干嘛呢?”有人起哄。他没理,只是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林芷浑身僵住。那只手没有掀她的帽子,而是把她抱着的教材最上面那本摇摇欲坠的物理练习册往里推了推,然后,他侧身让开,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走路不看路,小心书掉了。”

说完,也没等她反应,就插着兜走了,背影散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留下林芷站在原地,看着那本被他扶稳的书,很久没动。

午后有一段自习时间,教室里很安静,仿佛只剩翻书的声音。林芷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草稿纸上写满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已经折腾了二十分钟。旁边的沈辞年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看起来睡得很沉。林芷咬着笔帽,第无数次重新读题,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张纸条从旁边“飘”过来,落在她练习册上。

她愣住,打开看“第二行公式代错了,傻子吧你。”字迹清隽洒脱,带着点不耐烦的潦草,里面的嘲讽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沈辞年,那人现在还趴着,呼吸平稳,毫无破绽,但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她看见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林芷看着那张纸条,叹了一口气,又低头重新检查自己的过程。竟然真的是从第二步就错了。

她有些震惊的看向沈辞年,然后在纸条背面,很小地写了两个字:“谢谢。”轻轻放回他桌上,然后拿起草稿纸纸准备重新算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沈辞年“醒来”,伸了个懒腰,他随手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将其揉成团,扔进桌洞,然后走了出去。

将物理课安排在下午第一节,简直就是现代十大酷刑之一。吴老师踩着早读结束的铃声走进教室时,大多数学生还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空气里仿佛浮动着令人醉生梦死的气体。

“练习册,五十三页。”吴老师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平直调子,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条纹的半袖,粉笔灰在袖口还积了淡淡一圈白。“今天讲连接体问题。”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间杂着哈欠,有人撑着头,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林芷早早把书翻到了那一页,她的手指按在光滑的纸张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当“F=ma”几个字母随着粉笔簌簌声出现在黑板中央时,她有一瞬间的愣神。

太熟悉了。这些公式曾经死死刻在脑海里,她在梦里都能靠着肌肉记忆就能默写出所有变式,能立刻的画出物体受力分析图。十六岁那年,她就是凭着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站在全省物理竞赛的领奖台上。

可现在,这些黑色的印刷体在她眼里开始缓慢的扭曲、膨胀。怎么也没有办法完整的想起来。

“整体法,隔离法。”吴老师用粉笔圈出关键词。

黑板上的字仿佛碎裂成无数闪光的粉末,然后极速下坠,她怎么也听不进去。

林芷猛地抽了口气,像被人从水底拽出。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心脏跳动的厉害,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去抓什么,却什么也没有。

“……所以要先分析整体受力,再隔离单个物体……”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粉笔灰在阳光里缓缓沉降,可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轰鸣。只有手腕上的幻痛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和心跳同频。

“报告。”

不大不小的声音,像刀子划开凝滞的空气,也割断了林芷飘忽的思绪。

教室门口,沈辞年斜倚着门框。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他没穿校服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吴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进来吧沈辞年,下次就别打报告了,从后门悄悄进来就行,你这一声,又浪费了大家一分钟。”

沈辞年挑了挑眉,没接话,他径直走进来,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芷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移动。

他走到她旁边,停住。

然后,不动了。时间仿佛突然被拉得很长。她能看见阳光里浮动的尘埃,能看见他将衬衫袖口卷起时露出的小臂线条,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很长,指关节分明。

大约过了几秒钟,或许更久,沈辞年终于微微侧过头。

“能让我进去吗,”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尾音却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同桌?”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慢,像在玩味什么新奇的东西。

林芷怔住了。

她忘了,这个教室的座位虽然是单人单桌,但中间还是连在一起的,靠墙的座位在里面,她要先起身让开,他才能进去。

林芷脸颊倏地烧起来,呼吸有点急促,慌忙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对不起。”她小声说,缩到一旁的走道上去。

沈辞年侧身挤过去。空间实在太窄了,他的肩胛骨擦过她的左肩,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一瞬间,某种极淡的、清冽的香气飘进他的鼻腔——栀子香,混着一点点干净的皂角味。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早上,这个女孩蹲在地上时捡书时,飘过来的那一阵香气。

是同一个味道。

他坐进座位,把披在肩上的小幅随手扔在地上,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吴老师已经重新开始讲课:“来,我们看例题一……”

林芷慢慢坐回椅子。

下课铃响时,林芷还沉浸在一道没解出来的题里。

沈辞年起身准备出去,他看了看在解题的女孩,从课桌上直接翻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水,他坐下来,把水往她桌角一放,什么都没说。林芷有些愣住,看向他。

“你刚才差点喘不上气。”他盯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可别死在我旁边。”林芷看着那瓶水,又看看他紧绷的侧脸。

他竟然听到了...

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光。

“……谢谢。”她轻声说。

沈辞年没回应,只是从桌洞里抽出一张没做完的物理卷子,继续写。

但林芷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好像松了松。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光影在他们之间的课桌上轻轻摇晃。

看来她这个同桌的内心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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