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阳和临川,是两个世界。
在成阳,清晨五点半的朝阳她见过无数次,晚上十点的路灯照着结伴回寝的人影。那里信奉用时间丈量努力,用熬红的眼睛兑换成绩单上艰难爬升的数字。曾经的林芷对此嗤之以鼻,想不明白这样压榨学生的教育意义在哪里,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每天学习接近16个小时,怎么成绩还是那么差。
现在的她好像懂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最后一批住校生也离开了教室,林芷独自坐在这已经静下来的环境里,面前是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的题错了有一半,她愣神的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错号,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错得毫无道理,明明那些题都是那么简单,感觉能只靠记忆就能做出来的题,怎么在写的时候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呢。
她没待太久,今晚上还得去秦家,要赶上最后一班公交。
在收拾书包时,她把那本画满红叉的练习册塞进最底层。
秦家倒是距离学校不远,但因为在别墅区,到站之后还得步行很长一段时间。
初秋的夜虽然还是有些燥热,但晚风还是带来了一丝凉意,微风轻拂过脸庞,倒是让人心生了几分平静,林芷有些累了,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在路边的路沿边蹲了下来,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显得很小,小到几乎要被夜色吞没,抬起头,城市边缘的夜空竟能看到几颗星星,疏疏落落地钉在墨蓝的天幕上。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成阳老家属院那个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小枝——”父亲的声音带着刻意板起的严肃,眼里却藏着笑,“你们班主任又来电话了,说你是不是又翻墙出去了?爸爸很生气啊。”
然后是她带着狡黠的、理直气壮的回答:“爸,你知道的,我从不乱逃课,是阿佑,她爸妈又逼她去见那个老男人,我得去救她呀……”
那时候的她仿佛就是骄傲又伟大的救世主,站在那夜风里洋洋得意。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路边已经干枯的落叶,沙沙地响,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脸颊,林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她跺了跺脚,继续往前走。
过去像一场质地复杂的梦,好的部分是蜂蜜,粘稠甜美;坏的部分是嵌在蜂蜜里的玻璃碴,不知不觉就划得满口血腥。
“沈哥,看什么呢?这么上神”
别墅二楼的露天阳台,沈辞年靠在藤编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只打火机。对面的江一辰正眉飞色舞地规划他下个月的生日派对,说到一半,发现沈辞年的视线早就飘到了楼下。
沈辞年没立刻回答。他目光追着远处路灯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宽大的白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迷失方向的、笨拙的鸟。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打火机“咔嗒”一声合上,“好像看见……我那奇怪的小同桌了。”
江一辰立刻凑到栏杆边张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又瘦削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有同桌了?”他夸张地瞪大眼,“你们班居然还有人敢坐你旁边?勇士啊!”
沈辞年瞅他一眼:“新转来的,教室没空位了。”
“哦——”江一辰拖长声音,笑容变得促狭,“懂了。肯定是看你长得帅,顶着压力也要近水楼台,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哟。”
“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能有点别的吗?”沈辞年皱眉,语气冷淡下来,“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江一辰耸耸肩,倒是不在意沈辞年这么说他,但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识趣地换回生日派对的话题。
沈辞年却有些心不在焉了。他想起白天教室里的栀子花香,想起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想起她不小心碰掉他书时,惊慌失措的眼神。
确实是个奇怪的人。
“生日会,”他忽然打断江一辰的滔滔不绝,站起身,把打火机还给江一辰,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怎么费钱怎么来。”
说完径直走进屋里,留下江一辰对着夜空眨了眨眼,半晌才笑着摇头:“行,沈大少爷阔气。”
林芷走到秦家别墅门口时,快十一点了。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厚重的门向内打开,玄关暖黄的光溢出来,她顿了顿,才走进去。
苏念坐在客厅中央的丝绒沙发上,精致的不行,她穿着玫红色真丝睡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近四十岁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反而比林芷记忆中十几年前那个模糊的侧影,更加美艳锋利。
听到动静,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林芷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低垂的帽檐,以及浑身上下那种挥之不去的、与这栋房子格格不入的瑟缩感。
苏念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冰冷的质地。
林芷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低声回答:“在学校……多学了会儿。”
事实上,其实之前助理在给自己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她就提出过住校,结果电话那头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苏念的脸色稍缓,但声音里的冷硬并未消退:“以后早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自己在外面不安全。”
嗯,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
“知道了。”她应道。
声音轻得刚落进空气,就散了。
沈辞年平时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一般是在所有人在大课间跑操的时候才来教室。
他昨天晚上没睡好,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皮半耷着,转动着脖子慢悠悠的走到位置上,在自己面前的书山里里翻弄了半天,终于抽出了一张不知道是哪一年数学真题来。
笔尖刚在纸上画出两个答案,跑操的同学就开始陆陆续续的回到教室了,每个人都气喘吁吁的,身上满是汗水,教室里一下就喧闹了起来,沈辞年被着氛围带动着清醒了一点,刚打了一个哈欠,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沈哥,大佛叫你和陈屿白去趟办公室。”
那个人说完又走到教室中间敲了敲陈屿白桌子。
沈辞年和陈屿白一前一后走出去了,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着教室后排喊了一嗓子:“顾洋——大佛有请!”
后排正跟人嬉闹的男生动作一僵,低声骂了句什么。
“我可听见了,大佛刚把沈辞年和陈屿白叫过去。”顾颂洋撇撇嘴,“现在过去?那不是上赶着当对照组吗?”
一个总分第一,一个理综第一。他去了,只能当那个“你好好跟人家学学”里的“你”。
还是等那两位大神回来再去吧。
教师办公室弥漫着陈年茶叶和试卷印刷的气味。
魏建国捧着陶瓷杯,吹开水面浮着的茶梗,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物理竞赛校赛,全校十个名额,你们两个都进了。”
他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眼镜片。
“明天开始,晚自习后阶梯教室培训,都别忘了。”
带完这届就退休,临了还能出两个竞赛苗子,说不定职称还能再往上蹿一蹿……越说心里越自豪,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起来。
全校45个班级,一共十个名额,作为非火箭班能有2个名额他自豪一点又怎么了。
“我不去。”
声音响得有些突兀。
沈辞年随意的靠在办公桌边,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的衬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你不去你要干什么?”魏建国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回去打游戏啊。”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过欠揍,让魏建国的脸色然后垮了下来,他放下茶杯,陶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打游戏?”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信不信我今天就冒着我职业生涯就此结束的风险先打死你。”顺势就要拿起桌子上的戒尺准备往沈辞年身上招呼。
沈辞年站在原地没动,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一副“您随意”的姿态,戒尺最终没真的落下来,在半空划了道弧线,又被重重拍回桌上。
魏建国转换了策略,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沈辞年啊,”他压低声音,像在陈述某个秘密,“我给你开的后门不少了吧?早上不来,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我哪回真跟你计较了?”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就当是还我个人情,行不行?老老实实去培训。”
沉默在办公室里弥漫。窗外的大课间音乐已经停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
这套对沈辞年是有点用的,但也就只是有点,好歹说话是没有刚才那么气人了“老师,我这几天是真约了人打游戏,他们培训到几点,要不这样,我打完游戏再来。”
他说完魏建国还没什么反应呢,倒是一直站在他旁边默默“观战”的陈屿白有些没想到的看了他一眼。
本来他还打算在魏建国答应下沈辞年之后自己也顺势说一嘴自己也不参加培训了,没想到沈辞年竟然答应了,在这个气头上自己再提出来显然是有点不知死活了。
听到他能来魏建国就挺满意的了,就也没继续强求“应该是晚上10点结束,别来太晚啊。”
目光转向沈时白时,瞬间柔和得像换了个人,拍了拍陈屿白的肩膀:“屿白啊,你一向自觉,老师放心。”
沈辞年看着这变脸,差点没忍住笑。
陈屿白?听话?他不阴死人就不错了。
在他们走之前,又把沈辞年给叫住了“对了,平时别总是在班里凶巴巴的,尤其是对你同桌…稍微温和点。”老教师斟酌着用词,“那小女生本来就内向的很,她又刚来可能有点跟不上,你多帮帮人家,同学之间就得互帮互助,我看了她之前的成绩单,虽然理科有点勉强,但是语文很好,你也可以向她请教一下。
沈辞年脚步顿住。
几秒后,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声音拖得有点长,“我们一定……互帮互助,老师请放心。”
沈辞年回到教室时,林芷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趴在桌上,额头几乎抵住卷子,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反复划拉着什么。
她太专注了,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沈辞年也就没叫她,就站在过道里看着她解题,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那道题不算简单,但也不至于让她困住这么久。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她尝试的几种思路都是对的,甚至有些解法用了超出教学大纲的技巧。可每一次,没写几步,就在最关键的那步卡住,像突然的短路。
沈辞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越看越想不明白。
会这么多超纲方法的人,不该被一道常规的压轴题困住,如果不是她故意在藏拙,那就是揠苗助长了。
沈辞年看着她又写下一行正确的推导,然后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草稿纸边缘已经被无意识的划线戳破了好几个小洞。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是对她,是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消耗和就像看着一只羽翼完好的鸟,非要把自己困在透明的笼子里撞。
在她又一次停住时,沈辞年弯下腰,从她笔袋里抽了支笔。
在视线里突然出现沈辞年的手时,林芷整个人瞬间僵住。
笔尖落在她草稿纸上,添了一行字。沈辞年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因为压低而显得有些哑:“b=3要排除。x范围是0到1,代进去不成立。”
林芷缓慢地、一点点转过头。
沈辞年差不多半蹲在她桌边,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支笔。窗外透进的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弧度。
“然后继续用你刚才的放缩,”他笔尖点了点纸上某处,“这里,直接比较f'(x)和0。”
林芷的呼吸逐渐放轻,就被他讲题的声音给安抚住了,自己眼前那团看不清的让人呼吸不过来的黑雾好像突然就消散了,整个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你再自己做做试试,但我觉得最优解应该是你之前尝试的设g(x),然后你可以试试利用g(x)的单调性求x-1>lnx。”
林芷低头在草稿纸上翻找,手指有些不自觉的发颤,翻了两页都没找到他说的那个解法。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皮肤冷白,骨节分明,沈辞年替她把纸翻回前一页,指尖在某处角落敲了敲。
那里确实有几行极小的、几乎被划掉的字迹,是她半小时前写下的,连自己都忘了。
林芷看着那行字,才反应过来沈辞年在自己旁边看了多久,她猛地站起来,让出进座位的位置。
沈辞年侧身进去时,擦着她的衣袖过去。他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下一次可以先不要扩展,我建议你先多做一点适合你的题。”
他能看到林芷在他稍微一点拨就恍然大悟样子,他也知道也许林芷是真的就这么多种方法,但就她前面做的基础题的正确率来说,她是真的没有必要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浪费时间。
林芷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过去后用他教的方法在做了一遍,然后默默的把卷子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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