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时针慢慢指向九,沈辞年看着游戏的结算画面,终于摘下了耳机。
电脑屏幕上还闪烁着炫目的光效,他向后瘫进电竞椅,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闭上眼,眼前好像还有刚刚游戏技能特效的残影。
“明天就不陪你练了。”他对着语音那头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连着几天陪你练完还得去物理集训,真要命。”
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哀嚎和挽留。沈辞年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别扯这些,你跟你们战队的磨合才是你的正经事。」
发送,关机。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苍白的线条。
路灯把树木的影子拉得变形,扭曲地贴在地面上。沈辞年踩着那些影子慢悠悠的往教学楼走,本来是要直接去集训的,但偏偏今天回家的时候把集训的资料落在教室里了,不得不回去拿。
临川一中的晚自习不强求学生,整栋教学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都是高三的教室。
教室里一如往常,只有几个的住校生在安安静静的上自习,等走近了,沈辞年才发现自己的同桌竟然还没回去。
林芷低着头,灯光像是在她面前圈出一小团平和的白色光晕。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移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宽大的校服外套拉到了最上面,带着她那日常不变的鸭舌帽,只露出了一小截冷白色的脖颈。
她听见了来到她面前的脚步声,笔尖悄悄顿住了,悬在纸面上方,但她没有抬头,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要说起来这还是在成阳一中留下的习惯,那里的领导习惯在晚自习的时候走进教室抓抬头率,听着脚步声,她像往常一样认为是教导主任来检查了。
沈辞年看着那明明已经注意到了他,还是选择无视他的女孩,一直在低着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辞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像水底浮起的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碎了。
但还是没急着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字迹工整又刻板,不同颜色的笔区分着重点、公式、例题,页面被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白。但沈辞年一眼就看出来,她这完全就是在抄写,不是理解后的归纳,而是机械性的重复,老师讲的内容一笔一画地复刻,感觉更像是寻求心理安慰的仪式。
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林芷整个人抖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白色的灯光光从上往下照着她的脸,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清透,也格外……易碎。
“可以让我进去吗。”沈辞年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同桌。”
林芷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了刺啦的响声,她缩到旁边的过道里,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
又道歉,沈辞年想。她好像只会说这句话。
他侧身挤进座位,他的手臂擦过她的校服袖子。
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很淡的栀子花香,混着一点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气,和他身边那些喷着昂贵香水或止汗露的男生完全不同。
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甚至觉得……有点好闻。
自己以往最怕麻烦,按理说自己应该早就把人给恐吓走了,但没想到自己除了刚见面的时候放的那句狠话,竟然再也没说过什么重话。
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反正每次在她身边闻到那股栀子混着草木的味道,那股狠话是怎么也说不出的。
再说了,这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沈辞年坐进座位,就开始在那堆堪称灾难的书山里面寻找着,试卷、练习册、写了一半的草稿纸、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本子……他埋着头扒拉着。
晚自习结束。教室里响起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几个学生还留在座位上继续奋战,林芷也开始收拾东西,她从书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五三》。
“那个……”头顶突然传出沈辞年的声音。
林芷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物理资料?”沈辞年比划了一下,“A4纸打印的,大概这么厚。”
他说完之后林芷还真认真想了想,然后还真在脑海里搜寻到了一点记忆。
“我记得你好像放到桌洞里了。”
沈辞年怔了怔,重新低头去翻,桌洞里面更像个无底洞,各种纸团和卷子纠缠在一起,他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没有啊。”他声音闷在桌洞里,带着回音,“我找两遍了。”
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他放弃了。
算了,不带也没什么影响。
但在转头看向在同样在一旁收拾的林芷时,却转变了想法。
毕竟她的书桌和自己的形成鲜明的对比。
“要不你来帮我找找试试。”
林芷翻东西的手一停,看向沈辞年的眼神有些迷茫,她的目光从沈辞年的桌洞,移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再移回桌洞,还是走了过去。
往沈辞年桌洞里一看,林芷就知道沈辞年为什么找不到了,这跟废纸站有什么区别?
抬头看了一眼站着不知道在写什么的沈辞年,眼神也带着了一点探究的意味。
她弯下腰,把手伸进了他的桌洞开始寻找。
灯光光照着她弯下的背影,她侧着脸,表情认真。
她的手在那堆废墟里仔细地翻找,动作很轻,却很有效率,不像他那样胡乱扒拉,几秒钟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叠相对整齐的纸张。
林芷看着上面写的“省物理竞赛培训资料”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直起身,伸了伸纸张被压起来的角,纸张在下午上课时被沈辞年塞得乱七八糟,她就简单整理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资料递到沈辞年面前。
沈辞年接过时,指尖碰到了她的,很凉。
“谢谢。”他说,这次声音认真了许多,“……同桌。”
林芷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她点点头,重新整理起背起书包,在整理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沈辞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资料,正低头看着。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侧脸的线条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静。
林芷收回目光,准备把习题册放进书包时,一张对折的纸页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板上。
她将纸张展开的瞬间,呼吸有一瞬间地停顿。
上面写满数学符号和推导步骤,是今扰她整个晚自习都没解出来的的那道数学题。但这不是答案册上那种标准解法,而是另一种思路,更简洁、更巧妙,可以省去不少复杂的计算。
林芷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结论上,然后,缓慢上移,停在字迹上。
清隽,洒脱,笔锋转折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和那天他在她草稿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某本草稿本上随意撕下来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应该是刚写没多久。
那时候他是在低头写这个吗?
竟然这么快就写了出来。
墙上的影子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良久,林芷望窗外看了一眼,夜晚很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但奇怪的是,她心里那片持续翻涌的、焦灼的迷雾,似乎被一只手轻轻安抚住了。
光从窗外透进来,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高三考试总是繁多的,早读刚结束,魏建国就夹着教案站上讲台,宣布了下周“五校联考”的消息。说是联考,其实就是几所重点高中互相较劲,用同一张卷子让学校和学生都对自己的最近教学和学习有点数。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其实这个消息学生比老师知道的还早,已经唉声叹气了好几天了,但是最终听着魏建国讲出,悬着的心算是终于死了。
林芷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胃部就开始微微抽搐。
脑海里不断响起那些几乎要划满叉号的试卷,那些排名表上不断下滑的数字,还有更久以前……考场上空白的大脑,和耳边嗡嗡作响的幻听。
“别紧张。”
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姜云姝隔着过道,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这个女孩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总是弯着,像永远含着笑。
“这种联考就是听起来吓人,其实跟月考差不多。”姜云姝声音很轻,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咱们学校出卷手狠,其他学校也一样。放平心态就行,真的。”
林芷微微点头,算作回应。姜云姝却像得到了某种许可,把椅子又往这边挪了挪,椅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几乎半个身子探过了走道。
虽然林芷一直沉默寡言的,但姜云姝最高战绩可是能让哑巴开口说话,没有什么是她不能聊的,林芷只要稍微给她一点反应,姜云姝就可以自顾自的聊嗨。
“对了,考完试那个周末,”她凑得更近,呼吸的热气拂过林芷的耳廓,“是你同桌的生日party,你去不去?”
林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偏头,看向靠窗的位置。
沈辞年正斜靠在椅背上,桌子上摆着一本看起来不是现在高三该学习的书籍,目光却落在窗外。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身在指关节上灵活地翻转,划出银灰色的残影。
仿佛察觉到视线,他忽然转过头。
目光毫无预兆地撞上,林芷心脏猛地一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
她朝姜云姝摇了摇头。
“真不去啊?”姜云姝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耳朵说悄悄话,“沈辞年的生日趴,那可是‘烧钱’级别的。甜品台都是是从法国请的甜品师现做的……到时候肯定帅哥美女云集,你真不看看?”
她说着,自己先兴奋起来:“高一高二的不一定,但高三除了咱们班,其他几个班都想着办法蹭着去了,你是没见那个场面——”
话音未落,后排一个男生蹭过头,笑着插嘴:“姜姐你这是在忽悠新同学吗?不过她说的是真的,去年我也去了。”他压低声音,“从那以后,咱们学校暗恋沈哥的人,呈指数级增长。”
毕竟就单凭沈辞年这张脸,就让不少女生春心萌动了,而且沈哥除了拥有完美的皮囊,还是顶级的家世,顶尖的成绩于一身的天之骄子,凶狠也可以被说成性格鲜明,以至于整天在沈辞年来之前偷偷塞表白信的人就数不胜数,还有一些胆子大的更是选择当面表白。
不过基本上都是怀着忐忑的心来,然后心如死灰的离开。
姜云姝瞪他一眼:“去去去,别偷听女生讲话。”
男生笑嘻嘻的回去了。
姜云姝又看向林芷,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呀,你真的不考虑一下?你可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跟大家拉近一下距离。”
林芷垂着眼,指尖在习题册的页角上轻轻摩挲,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被她抚平,又卷起。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还是不去了。”
姜云姝看着她低垂着脑袋,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她伸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林芷的手背。
“没事没事,不去也好,那种场合闹哄哄的。”她笑了笑,转回自己座位,“反正以后机会多的是。”
林芷轻轻“嗯”了一声。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习题册,但视线焦点没有落在题目上,而是飘向了那张被小心压在书页下写着解题步骤的纸。
五校联考开始这天。
窗边,沈辞年看向手里的卷子。
以往考试第一门都是先考语文,今年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竟然先考数学,这位是要先给大家来一个下马威。
两小时的考试像一场缓慢的凌迟,林芷握着笔,指尖冰凉。那些题目她认识,公式记得,思路理论上也清晰,可当笔尖真正落在答题卡上时,大脑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所有熟悉的记忆瞬间坍缩。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步骤:前半段工整清晰,但是一到关键处就突然断裂,跳向一个错误的结论,或者干脆僵在那里,留下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交卷铃响时,她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走廊里挤满了刚从考场出来的学生。抱怨声、哀叹声、对答案的争吵声嗡嗡地混在一起,像一层厚重的膜裹住空气,让人无法呼吸,林芷低着头穿过人群,感觉那些声音忽远忽近。
还是这样。
无论她提前多久开始复习,无论她刷多少题、记多少笔记,只要坐到考场上,那种熟悉的失控感还是会降临。她好像站在了悬崖边,明明知道该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坠。
也许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比如清晰思考的能力,比如对知识的直觉,比如那种名为“天赋”的、曾经让她轻盈飞翔的翅膀。
它们早在一年前那场漫长的坠落里,碎得捡不起来了。
人群里,只有一个人走得不紧不慢。
沈辞年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笔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有本事在考场上补觉——数学如此,语文更是。当别人还在为八百字作文绞尽脑汁时,他选着做了几个题,就搁了笔,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
但在数学考场上已经睡过一觉之后,语文考场的补觉质量显然打了折扣,他走出考场时,整个人透着一种没睡饱的、懒洋洋的烦躁。
联考持续了两天。
最后一门生物交卷时,走廊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同学们兴奋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对答案、抱怨出题人、猜测分数,短暂的解放感冲淡了数日的疲惫。
但这种欢乐没持续多久,不知道什么时侯,魏建国已经站在了教室后门,他背着手,脸色沉得可怕,喧哗声戛然而止,聚在一起的学生轰地一声散开,慌忙窜回自己座位。
老教师一步一步走上讲台。
他将教案被重重摔在讲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粉笔灰溅起,在斜射进教室的阳光里纷纷扬扬。
“吵什么?”
三个字,不高,却压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魏建国扫视全班,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一寸寸刮过每张脸。
“高考考完了吗?啊?”他声音陡然拔高,“看你们这兴奋劲儿,是都考得挺不错?”
没人敢吭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次联考,”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年级排名退步超过三十名的——”
视线缓缓扫过几个明显心虚低下的脑袋。
“一个一个,等着叫家长一起来我办公室来谈话。”
教室内一片死寂。
然后,是几乎能听见的、集体倒抽气的声音。
魏建国不是那种会体罚或辱骂学生的老师。但他这次的谈话足以让众人畏惧,毕竟不管多大的学生,对于叫家长都有与生俱来的恐惧,在家长面前,拿着成绩一科一科的去分析这次的倒退,说起自己平时在学校的表现,看着家长一点一点黑下来的表情。
那是钝刀子割肉,缓慢,清醒,且无处可逃。
想想就不好受。
窗边,沈辞年支着下巴,看向窗外,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段话与他毫无关系。
而他旁边,林芷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不知道魏建国会不会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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