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蜡油一滴滴凝在银烛台上,现已是三更了。
“啪”地一声轻响,烛芯爆出个灯花,薛绾被惊得回了神。
“小姐,三更天了,王爷许是.....不会来了。您穿了一整日喜服身子受不住,不如先宽衣歇息吧。”
云岫是薛绾的陪嫁丫鬟,真心担忧主子才敢说出逾越的话。
“歇息?”
薛绾内心拱着一团火,指腹被喜服金丝缠得生疼。
今日是她与肃王的大婚之日,萧玦却想给她一个“冷新房”,是为报复她,更是报复整个侯府。
这桩婚本就是薛绾的亡爹向圣上求来的,殚精竭虑结成这一对“怨偶”,原因有二:
一来为了寻求肃王府庇护。爹爹死后朝中豺狼虎豹盯着她们姐妹二人,小妹不过年十二,尚垂髫稚子,无力自保,这桩婚事只能由自己应下。
二来听闻肃王府有一传家宝,名为永宁锁,是当年国师亲铸赠与肃王府的,据说此锁能镇妖邪,有延年益寿之效。爹爹弥留之际千叮万嘱一定要她拿到此锁方能性命无虞,否则三年之期内便会香消玉殒。
想到此处薛绾的心口如被一只手攥紧,她下意识想喊云岫,却发现床边空荡荡的。
“吱呀——”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股淡酒味猛地灌进暖香房中。薛绾浑身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随后她察觉几步之外有一道视线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人的影子逼近,薛绾的身子轻颤发抖,指尖快把嫁衣的料子揪破了,连呼吸都戴着颤。
她闭着眼,不敢看。
可下一秒,头上的喜帕就被狠狠一把扯掉,带着蛮力的动作让薛绾的头都跟着晃了晃。
“睁眼。”
不耐烦的语气像冰碴子砸下来,混着冷声:“薛绾,收起你这副可怜样。”
薛绾猛得睁开眼,泪水涟涟糊了满脸。
萧玦看着眼前因恐惧发白的脸,大掌拢上粉颈,轻轻一捏手下的贵女便孱弱地轻颤,快要喘不上气。
“你父亲以为让你嫁进来肃王府便能保你们薛氏两姐妹周全?”
那声音又沉又狠:“云漠关的债本王会一点一点从你身上讨回来。”
云漠关之战是萧玦成名之战,却也是萧玦与薛剑之仇的起源。
那时薛侯爷还是手握兵权的大将,而萧玦早年在边关征战时薛剑曾暗中截断过他的粮草,导致麾下将士死伤惨重,那场战役萧玦的二弟替他挡了冷箭,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云漠关之战的种种耻辱全被算在了薛家头上,肃王回京,薛剑一死,薛绾成了他唯一能报复的人。
“令尊好算计,生前害得本王险些家破人亡、尸骨无存!死后还算计着要本王庇护他的女儿?做梦!”
薛绾哪里不知他们隔着深仇大恨,被掐得脸颊涨红,泪水混着恐惧往下掉。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呐:“爹爹所做之事全非绾绾所愿,还请.....请夫君怜惜。”
“夫君”二字猝不及防刺进萧玦耳朵,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猛然一松。
眼前的女子满脸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轻颤,像只受惊的幼兽。
那点陌生的怜惜让他皱紧了眉:“怜惜?你父亲害死边关十万将士的时候可有半分怜惜?如今你倒会装可怜。”
“你这病秧子落到本王手中就别指望活过下个月。”
薛绾被按得浑身一抖,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猛地扑倒在床,凤冠上的翠珠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与她压抑的呜咽混在一起。
薛绾第一次知道另一个人的喘息会那么烫,好像要将她整个人生生撕碎,嚼得半分骨头不剩。
她本就从小体弱,是京城出了名的病秧子。
道士曾断言她是早夭的命,活不过十二岁,是她爹爹找来天下奇珍日日仔细熬补,才把她这条命硬生生拖到如今。
可此刻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泪水砸在红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薛绾快要没了半条命,她像一摊被揉碎的棉絮陷在红帐里,连呼吸都带着疼。
脚踝处突然贴上一片冰凉,像玉石一般的手轻轻覆上来,她刚要恍惚地想那是什么,骤然发现床边好似站了一个黑影。
彻骨的寒意裹住了薛绾,她瞬间惊恐地瞪大双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嘶。”
肃王拧眉,头皮发麻。
见薛绾眼神涣散地盯着床边空处,本就翻涌的恨意瞬间爆发,厉声低吼:“薛绾,你在看谁?”
薛绾吓得直往萧玦怀里躲,呜咽着说不清话。
她哪敢说自己见到了鬼,只怕会被萧玦认成疯子日日锁在屋里。
女人的发旋抵在萧玦的下巴,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那双手几乎不受控制地握住娇软腰肢。
明明是想弄碎她,此刻萧玦却莫名掺进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薛剑那老奸巨猾的贼人,怎么生出你这样不中用的女儿。”
那一夜唤了三次水,薛绾最后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极度诡谲的梦。
梦里脚下是柔软的花瓣,她坐在花芯中随水漂流,直至眼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看不清脸,周身一件暗金龙纹的玄色长袍,衣袂上的金线隐隐流转着金色的光,周身玉佩碰撞出细碎的轻响,华贵不似凡人。
他看着薛绾苍白的脸,怜惜地抚上她的脸。
在被触碰那一瞬,薛绾心中万分胆寒——
她从小身子弱,阳气不足,竟比旁人多了几分“通感”,能瞧见寻常人看不见的阴邪之物。可没想到新婚之夜还能碰上此等凶祟!
那物隐去面容,周身气息阴冷刺骨,便是爹爹所说来勾魂的“鬼差”罢。
她惊得魂飞魄散,连退数步,大声呼喊:“爹爹.....爹爹救我!”
细碎的啜泣和呼唤终是将身旁的萧玦扰醒。
他浓眉紧蹙,看向缩在他怀里的女子,正怯怯地往他胸前蹭来蹭去,不禁恼怒。
果然是薛剑的女儿,如此放浪。
他烦躁更甚,随手扯过一件玄色外袍起身往书房去了。
第二日薛绾便病倒了。
她躺在暖香锦被中,脸颊烧得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滚进鬓发。
云岫红着眼凄凄站在一旁,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一身雍容的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身后跟着肃王府一众女眷,个个垂手侍立,目光齐刷刷落在病榻上昏迷的薛绾身上。
老夫人眉头微蹙。
今早本该是新妇奉茶请安的日子,如今却成了这样一副光景。
“果然是那阴险狡诈的薛剑之女,刚进门就装病给您下马威呢。”
一把矫揉造作的嗓音惊醒了薛绾,只是困倦让她睁不开眼皮。
这声音她记得,是二夫人柳氏。
柳氏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软帕,指甲几乎掐紧肉里。
她想起十七岁战死沙场的儿子,若不是薛绾父亲从中作梗,萧凌又怎会护兄长中箭身亡?
眼底的怨毒几乎要藏不住,便偷偷给三夫人使了一个眼色。
三夫人立刻会意附和:“主母,薛剑那厮当年害得玦哥儿受苦,害死凌哥儿,如今嫁入我家连茶也不奉,这是不把主母您放在眼里呀......”
在场个个都是人精,谁听不懂其中挑拨离间之意?于是接连附和:“是啊,新王妃这般确实该立立规矩。”
老夫人视线落在薛绾惨白的脸上:“既是装病,那便不准送药和吃食。”
顿了顿继续道:“除了抄《女诫》百遍,还需禁足以正其心,让她不敢生出懈怠违逆之心。”
云岫吓得当场落泪。
这吃人的王府是想要了自家小姐的命呐!
屋内一片乌泱泱的人离开后,薛绾睁开眼。
听见云岫哭声心烦意乱,咳了几声,问:“萧玦.....去哪里了?”
“王爷一大早就被宫里的人清走了,说是皇上有要事相商.....”
薛绾心中一片冰凉。
萧玦不过片刻不在府中,她就被如此磋磨,连药和吃食都断了。
若没有萧玦这层庇护,她恐怕连一个月都活不下去,更别说拿到永宁锁了。昨夜被那鬼差缠上仍让她心有余悸,如今唯有早日得到那方宝物才能活下去。
眼下顾不得什么尊严了,委曲求全总比命丧黄泉好。
她思忖着,昏昏沉沉又睡过去,身子烫得像块烙铁。
半梦半醒间,薛绾感觉一只清凉丝帕搭在手腕上,耳边似乎还有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再次睁开眼,就见萧玦正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地听着太医回话——
“王爷,王妃是风寒入体引发高热,加上昨晚身子亏空,需立即用药退热,再辅以温补汤药调理,这几日务必静养,切忌不可行房。”
最后几个字说得隐秘,却还是落入二人耳中。
薛绾耳根红透了,缩进被中只余一双眼。
萧玦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挥退太医,转脸正好与薛绾对上眼。
只见她眼尾发红,脸上还有湿漉漉的泪痕,可怜如落水小猫。
巴巴望着他欲语还休,好像想让自己为她做主一样。
萧玦冷冷一笑:“本王不过离开片刻,你就被人欺负成这样?”
再次瞥了一眼那尖瘦的下巴,万分嫌弃:“果真连只王府里的猫都不如。”
薛绾的眼神暗淡下来,心想你母亲可不是猫,而是只凶神恶煞的母老虎。
萧玦让人取了汤药来,正欲转身离开,又看见床头小柜上放着一本《女诫》,想起暗卫禀报的事,随手将那糟粕抛进火炉里,一页一页烧了个干净。
薛绾眼神又亮了起来。
她大着胆子伸手勾住萧玦的衣袖,明明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高大的身子竟然真的顿住了。
萧玦低头看着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发颤,眼底闪过一片冷意:“还有何事?”
薛绾本想旁敲侧击问问那永宁锁的下落,可被他这双冷寒的眼睛一扫,心猛得一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讷讷蹦出一句:“夫君不再陪陪我吗?”
萧玦无情地挥开,毫不留情。
下午巳刻,顺天府尹赵丞嗣拜访,呈上一封蜡封密函,萧玦展开一看微微拧眉。
赵丞嗣道:“王爷,京畿教坊司官妓案已查出那些女子原是簪缨旧族的小姐便被人贩盯上,通过多条密道偷运出京卖进官窑为妓,只是这帮人如何掌握这些落魄官女的行踪至今查不到头绪。”
萧玦放下密函:“已从被擒头目身上搜出了薛府的令牌。”
赵丞嗣惊骇:“可....可是已故薛侯爷?”
萧玦颔首。
这事多有蹊跷,怕是已经打草惊蛇。
“第一,对方知道本王与薛剑旧怨,留下这块令牌便是希望将浑水推给已故之人,死无对证。若真的查到薛家头上,既除了他的隐患又能解本王心头之恨,一石二鸟。”
“第二,这是在警告本王查案的路子已被他摸清,能如此清楚本王的动向还管用侯府令牌做局,恐怕正是朝中哪位重臣。”
赵丞嗣恍然:“那头目也是饵罢?”
萧玦不可置否:“现在停了明面上的追查,暗中盯着教坊司采买的关节。”
赵丞嗣走后,夜里侍卫秦风扣开书房禀报:“王爷,王妃今晚只喝了两口粥,说药太苦不肯喝,已经睡下了。”
萧玦握着狼毫的手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团。
他盯着那团墨:“谁让你禀报她的事了?”
秦风一愣,连忙跪下:“是属下自作主张!”
心里暗想:分明是您让我盯着那薛氏女一举一动,若抓到错处就地处决。
却见萧玦沉默落笔,他脑海中又想起白日里那双素手和下巴,缩在软床似病猫儿般哭。
难道这病秧子还要下人哄着喂着才肯吃药?
又想沈剑那厮到底如何娇养着她,竟把她养成这样蛮横的脾性。
萧玦颔首:“她是死是活与本王无关,以后不用盯着她了。”
复又移开视线,笔尖落在宣纸上。
落字沉稳,看不出有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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