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绾夜里被摇醒了,睁眼就看见云岫端着一方小碗立在床边。
“小姐,把药粥喝了再睡吧。”
她一边轻声劝着,一边将薛绾扶起来:“不喝药怎么能好呢?从前您在侯府任性就算了,如今形势早已不同,您不可再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说着又泪眼涟涟。
薛绾蹙眉,勉力抿了口药粥,唇边却意外漾开一缕清甜。
她抬眼,瞥见床边小柜上还放着一包蜜饯,正巧是她爱吃的那家。
“这粥和蜜饯,从哪来的?”
她声音微哑,看向云岫。
云岫垂首道:“奴婢刚进来时便见蜜饯已在案上,至于这药粥是秦风大人端给奴婢的,再三告诫一定要小姐喝完了才许睡下。”
秦风是萧玦的亲卫。
薛绾心中已然明了,轻声问云岫:“王爷今夜在何处歇着?”
云岫垂首答:“王爷今晚宿在书房了。”
成婚第二日夫君便要宿书房,任何女子都会觉得羞辱难堪,心中含恨。
薛绾指尖的蜜饯凉了几分,她忽然掀开被子唤云岫。
“给我披件衣服,我今夜宿书房。”
薛绾指尖抵着朱漆门,犹豫半晌才将门推开条缝。
门外无人拦阻,应是萧玦允她进入。
“夫君,夜深了,我熬了一些小粥来....”
声音戛然而止。
萧玦坐在案后,朝服未卸,右手握着朱笔圈点。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似进来的是一阵风。
薛绾咬了咬下唇,被冷落了也乖顺将粥碗慢慢放在他手边。
“拿开。”
这一冷声让薛绾浑身一颤,手猛得一抖碗险些脱手坠地。
萧玦抬眸看向她,果不其然见那张脸上闪过脆弱的难堪。
其实从薛绾在门外犹豫徘徊时,萧玦早已察觉。
此刻她离得这样近,身上那股子甜腻的馨香混着粥的香气直往他肺里钻。
他眸光骤寒:“薛绾,你当本王是三岁稚儿?你这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何时学过下厨?”
他疑她下了药。
薛绾似全然未察觉他话中恶意,只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米香在齿间散开。
她咽下粥,抬眼望他,话中几分执拗:“没有下毒,是好喝的。”
她浑然不觉唇边沾了些米浆。
萧玦眸光骤然一缩,想起了些昨夜场景。
又见薛绾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软声细语道:“谢谢夫君送来的药粥和蜜饯....这药太苦,从前只有爹爹...”
话未说完,她忽然瞥见萧玦脸色越来越沉才惊觉自己失言——
不该在他面前提爹爹。
可萧玦脸色阴鸷下来:“看来你这病秧子确实和你那亡爹父女情深,昨夜梦里还抱着本王叫着爹爹呢。”
“你既这么念他,何不下去陪他?”
这话太狠,萧玦等她伶牙俐齿的辩驳。
未曾想等来的却是手背上一滴泪。
滚烫的泪让他猛得一愣,眼前的人早已哭得涕泪涟涟,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脸也哭得红润起来。
待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萧玦移开目光,烦躁道:“莫再哭哭啼啼,本王此刻有要事问你,需从实答来。”
薛绾猛得一颤,屏息凝神等候问话。
“你父身故后,侯府中他的私印、往来公文是如何处置的?家中田产财物又归了谁手?如今府中还剩哪些人?”
河东薛氏世代簪缨,族中支脉繁多,在朝在野者不计其数,萧玦早已猜测薛绾想要保住家产定是不易。
果不其然,薛绾垂首乖顺答道:“爹爹身故后,族中长老将父亲私印、往来公文尽数收归河东祖祠保管,家中田产财物除部分入族以外其余皆由我与妹妹均分,如今侯府只剩我姐妹二人,还有几个忠心老仆照看院子。”
这话滴水不漏尽显孤苦无依,可萧玦思忖片刻,突然一笑:“薛氏一族虽大,你父亲官至侯爷,私印与公文何等重要,怎会轻易交予远在河东的祖祠,不经你叔父柳承业之手?你还想骗我?”
听到“叔父”柳承业几个字,薛绾脸色煞白。
朝中无人知晓右相柳承业与侯府薛剑实则为同父异母之兄弟,只因柳承业之母下九流出生,故自幼养于外,未得归宗,谁想昔日弃子竟位极人臣。
薛绾早知萧玦手眼通天,没料到此等薛家密闻他也查到,如今只能从实招来:“父亲病故前实则将私印与公文交给了叔父,田宅财产确实留给了我与妹妹。爹爹说私印与公文留在我姐妹二人手中无异于怀璧其罪,定会引来财狼环伺,届时别说保家产,连性命都难全。”
此时倒乖觉,说了真话。
萧玦已然有了眉目,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又带着几分厌烦。
“行了,你且退下,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来见我。”
这是连见面也不愿了。
薛绾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她走后屋内还萦绕着她的暖香,幽幽扰了萧玦片刻。
这病秧子到底用的什么香怎的如此甜腻?
腻烦得慌。
薛绾今夜又入梦了。
这一次她漂在河畔,河岸上立着的男子面容依旧隐于薄雾之中。
那周身的气度,薛绾一看便想逃。
可黑影追了上来缩紧了手臂,将她囚于方寸之间,鼻腔中全是熟悉迷恋的味道。
被这样轻薄,薛绾又气又急颤声道:“色鬼,你姓甚名谁?我定要去阎王那告你一状。”
这一句威胁竟惹得那鬼发笑。
他将自己埋进薛绾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怕什么,自己只是做了别人想做不敢做的事情罢了。
被鬼缠得越来越紧时,薛绾终于转醒,额上还覆着微凉巾帕。
云岫立在床边哑声抽泣,说半夜小姐又烧了起来。
薛绾点了点头,只觉得最近心中异常疲倦。
经了昨日她总算彻悟,隔着深仇萧玦绝不会为了自家人偏向她,一味的讨好退让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冷落与折辱,日后要想在这府中活下去能靠的唯有自己。
为今之计不如早日套出永宁锁的下落,然后与萧玦和离,带着小妹远走高飞。
正如此思忖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巧云竟连通报也无,径直掀了门帘闯进来。
见薛绾还卧在床上,眉头紧拧:“今日已是新婚第三日,按规矩王妃该去给老太太请安,怎的还赖在榻上不起?”
薛绾身上只着中衣,脸色泛着苍白,虚弱道:“我高烧未退,身子乏的很,今日的安就不去了。帮我回老太太,待我好些自会过去。”
见她这般态度,巧云提高了声音:“老太太有令,王妃今日必须过去请安。王府哪个女眷不用日日请安?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王妃莫要恃病而骄,失了礼数。”
薛绾猛得撑着榻沿坐起身,露出纤细的脖颈:“规矩是人定的,我如今病重连起身都难,如何去请安?”
“你口口声声说规矩,却连进寝宫的规矩都不懂么?今日这般不加通报径直闯入,幸好遇到的是我,若遇到的是王爷你该当如何?”
巧云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硬噎住,想不到这病秧子发起火来还真有几分厉色。
一时不敢再言语,讷讷退下。
心里却怨毒地想着一定要添油加醋回禀给老夫人,看如何整治你!
一旁的云岫见自家小姐这般硬气,眼圈瞬间红了。
从前小姐在侯府被侯爷护在掌心里,敢爱敢恨,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这几日在肃王府活得小心翼翼、委屈求全,她看着心就像被扎一样疼......
薛绾取过一方素色丝帕递给云岫。
“快把泪擦了,主仆都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云岫接过帕子,看着自家小姐的柔和眉眼,忍不住破涕为笑。
屋内药香袅袅,却掩不住这片刻的主仆温馨,恍惚间竟与薛绾在侯府未出阁时的光景重叠起来。
今日拒请安之事自然也传到了萧玦耳中。
秦风垂手立在阶下,望着上首批公文的王爷,神色复杂。
前几日王爷才吩咐过不再回禀王妃的事,可每当他禀完正事欲退下时,总觉得王爷看他眼神莫名。
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他迟疑开口:“王爷,王妃今日表现倒是颇有不同。”
萧玦淡淡抬眼:“昨日不过训斥几句,性子倒是越发大了。”
顿了顿又道:“病着便该安分,偏要惹是生非,薛剑就是这么教她的?”
秦风腹诽:最后一句才是您最想说的话吧。
萧玦话中似对薛绾不满。
然静默片刻,又沉声问:“她今日可又气哭了?”
秦风闻言一怔,只当自己听错了。
呆立半晌才呐呐摇头:“王妃未曾。”
话音刚落,萧玦脑海中莫名闪过几日前她受了委屈,红着眼圈拉着自己袖子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口隐隐发闷。
倒知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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