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此刻，暗卫统领赵阳上前，单膝跪地：“王爷，王妃伤势要紧，属下愿即刻护送王妃回府，请太医诊治。前方诸事繁杂还需王爷定夺，此处交给属下便可。”
此案尚未结，今夜抓到嫌疑者多有牵扯需萧玦亲自审讯定夺，再来京中各方势力闻风定当惶惶，必有官员暗中收拾行囊欲逃，漏网之鱼更不得放过。
萧玦眉间微蹙，不耐地垂眸盯了眼怀中神志不清的女子，手臂收得愈发紧：“此案嫌犯与潜逃官员皆交予大理寺少卿沈砚处置。明日卯时，让沈砚到王府书房将审讯结果一一禀来。”
又另派一小队影卫全城搜捕薛知冉。
赵阳心头剧震，他没想到在此等火烧眉毛之时王爷还紧抱着王妃不放，倒有几分色令昏沉的迹象。
“你有何异议？”
赵阳还是没忍住开口道：“王爷，王妃事小不值得....”
萧玦已是十分不耐烦，打断他：“你又懂甚么，她向来依靠我。一张嘴除了哭耍小性子甚么也不会，平日遭点风寒要了她半条命，若真死在王府传出去我萧玦成了个连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颜面何存？”
赵阳瘪了瘪嘴，暗忖：您急成这样，我看那可未必。
萧玦扔下一众人疾奔回府，夜里加急传了太医来看，太医只道此虎狼之药虽能解，但药性酷烈，恐伤薛绾孱弱根基，日后常年需汤药不断。
若想保全身子还需行鱼水之欢方可化险为夷。
萧玦默了默，送走太医。
鼻尖传来一股甜腻馨香，薛绾正在他怀中不安分地拱来拱去，像是难受极了又得不到疏解，张开嘴就抽噎，一双湿眸可怜地看着萧玦，无辜又懵懂的模样。
萧玦想起今日烟雨楼那些男人说薛绾的下流话，又想起她穿着一身纱裙入席间引得那帮人垂涎连连，陡然大为火光，冷哼道：“你这般蠢笨之人竟还想着自己找妹妹？活该被人扒光扔到妓院。”
见怀中女人红着小脸扭来扭去还不解气，又继续羞辱：“你是故意穿成那副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罢？是着急找下家了？”
可薛绾此时哪还听得进去话，只觉得身上这人冰冰凉凉的想贴，她凑到萧玦面前左贴右贴却找不准嘴巴的位置。
萧玦按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下来：“蠢笨，在这儿呢。”
薛绾被吻得呜呜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时间帐暖香浓，春情缱绻。
薛绾没甚么记忆，只记得最后自己累得晕了过去，复又入了梦。
她正在梦中的一艘小船上晃荡，小船下是波光粼粼的湖水，突然船下突然伸出一双手托住她的脚踝。
“啊！”
薛绾瞪大美目，连往后缩，却见那“黑影”破水而出，带着的水花溅在她面上，有一只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压抑着什么：“绾绾，正牌夫君不要，非要寻个赝品？”
看不清那人脸，却能感受到那双手游走至薛绾腰腹处，狎昵问：“绾绾，他弄得你可舒服？”
薛绾吓破了胆，一边双脚踢弄一边尖叫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方才察觉这鬼的怒意，往日入梦来也只是远远瞧着她，好似怕吓着她，今日不知怎么招惹了他要如此戏弄自己。
“滚....滚开你这死鬼！害死你的人非我薛绾，莫要日日在此缠我！”
见她吓得如稚童般哭喊叫骂，那声音低叹一声，再大的怒气都被泪水彻底浇灭，竟有了些无奈的神色：“罢了，绾绾今日唤我一声夫君便饶过你。”
他极其怨恨薛绾叫那凡人夫君的模样。
被这样的厉鬼胁迫着薛绾已达极限，啪嗒地掉着眼泪，千不愿万不愿地吐出两个字——
“夫君。”
说完那男鬼一言不发地盯着薛绾，那眼神像要将她吞吃入腹般阴鸷。
薛绾不知晓此刻已是卯时三刻，大理寺少卿沈砚正来肃王府中述职，刚进府门又被告知不去书房禀报改到内院中。
他正疑惑着，推开院门却见那屋内一片通亮，萧玦端坐在案前，眉头紧蹙。一道素色屏风立在他身后将内室遮得严严实实，屋内还能总闻到一股甜腻馨香。
“说罢，少卿查到什么了。”
萧玦指尖敲击着案面，让他陡然回神，躬身道：“禀王爷，烟雨楼鸨母刘妈妈及其手下已经尽数招供，他们实际听从裴赛调遣将获罪官员之女中转至多地，裴赛也已交代那些绑架之事是他奉柳环之命所为。”
萧玦点了点头，让沈砚继续说。
“可怪就怪在柳环不过从六品官员，且常年在太府寺供职，是如何知道那些女子的详细行踪？”沈砚顿了顿，斗着胆子问，“莫非是右相柳承业所为？”
萧玦颔首：“少卿慎言。”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朝中重臣会引火烧身，况且柳环这个当儿子的也不可能供出他老子。
萧玦心中已然有了算计，正欲交代些什么，屏风内突然传来几声惊声叫喊——
“夫君....”
萧玦瞳孔一缩，拂袖起身，快步踱至屏风后，独留沈砚尴尬立在原地，却听屏风后厉声喝斥：“怎如此黏人？没见着本王在处理公务？”
“躲什么？莫要在那缩着，过来。”
沈砚惊愕——
那女子明明就说了两个字，素来冷硬的王爷怎如此失态？
屏风后传来几声女子被噩梦吓哭抽噎的声音，片刻后归于消弭，应是被王爷哄好了。
果不其然，萧玦沉着一张脸从屏风后出来，胸前衣襟上还粘着几根乌黑发丝。
他大马金刀坐下，品了一口淡茶：“内子黏人，少卿见笑了。”
沈砚干咳几声：“不妨事。”
他初初听闻王爷王妃感情不睦，说薛绾在王府日日被磋磨冷待，连下人们都能踩上一脚，以她那孱弱体质怕是熬不过明年，然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坊间传言并非实情，观王爷对薛绾之态，分明将她放在了心上。
那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有几分不合适了。
沈砚组织好措辞，轻声道：“王爷，其实那柳环还说.....若想要他如实交代，需见王妃一面，还道薛家二小姐薛知冉也在他手上，想要知道其下落得让王妃亲自去问。”
话音落下周遭寂静。
来的时候沈砚便猜测，柳环与薛绾素无交集，却偏要在狱中见她一面才肯开口，还以挟其妹只为见她一面，个中缘由实在令人想入非非。
果然再抬眼看去，萧玦面色已黑，死死盯着屏风之后，活像那话本中抓住了奸夫的丈夫。
少卿大人头一次在王府有了遁逃的想法，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屏风之后传来女子怯怯的声音：“我去。”
沈砚摸了摸鼻子，这下是连萧玦的脸色也不敢看了。
旁人不知道柳环是什么身份，萧薛二人却都心知肚明，按照礼法纲常薛绾应叫他一声“表兄”。
既然薛绾急着见她亲亲表兄，萧玦也无甚理由拒绝，只开口道：“怎么？要见着你表兄很开心？”
从上轿起萧玦就沉着一张脸，如今话里又带着一股怒意。薛绾微愣，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了他。
于是猜测萧玦不喜薛家人，竟连不姓薛的也会触他霉头，索性低下头摆弄自己的手指，一句话也不说。
谁还没脾气了，日日都要看他脸色？
哪想这副默认的模样更是让萧玦火大——果然是薛剑那厮养出来的浮花浪蕊，不知羞耻。
他隐忍着怒意，指节随意敲在小案上，心中盘算待回去要好好整治一番薛绾，莫让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般想着，马车已经到了。
距柳环被捕不过一日，右相柳承业因着身份断然不会来，可狱卒深谙官场之道得罪不起这位丞相之子，在狱中也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故柳环虽身陷囹圄却也潇洒，身着一袭青色锦袍躺在一张简陋小榻上，乌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目光直直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薛绾裹着一袭白色狐裘，蓬松柔软地衬着那张小脸，许是大病初愈眼下还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可即便如此也美得让人心尖儿轻颤。
柳环揶揄笑道：“早知表妹是这等绝色，表哥怎么都要怜香惜玉亲自来捉了，”又摇了摇头颇为遗憾道，“可惜鸨母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竟送错了人，哼。”
一句话下来薛绾像被毒蛇舔过，寒毛直立，若不是鸨母送错了人，这会儿自己指不定已经被他折辱。
萧玦跟在薛绾身后不远处，漠不关己负手而立，冷睨着薛绾愈发惨白的脸——
是这个病秧子自己要闹着来，如今不过一句话就被吓成这样，真是没用。
柳环见薛绾不语，眼中的戏谑更甚。
他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她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怎么，吓傻了？”他压低声音，“如今没了你爹的庇护，你合该是个千人枕万人骑的东西，还有你那幼妹......”柳环故意拖长了尾音，“你猜猜我是怎么把她带出来的？”
说到此处，竟狂笑不止：“我同她说我是她亲表兄，带她去找她亲姐，那小东西便心甘情愿跟我走了，一边走一边哭说想阿姐了，果然蠢笨地可怜。”
“柳环。”薛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身后之人眉头微蹙。
“你今日如此行事，倒也不出我所料。”她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一个连自己出身都不敢正视的人，又能指望他有多少廉耻之心呢？”
柳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薛绾却仿若未见：“你祖母出身教坊司，这是你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你父亲给了你柳姓，给了你锦衣玉食，却唯独给不了你入族谱的资格，给不了你‘世子’的名分。你永远是那个‘外室子’，是柳家祠堂门槛都跨不过去的‘黑户’，一辈子在太府寺当一个从六品主簿。”
她每说一句，柳环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嫉妒我与知冉生来便有一切。”薛绾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爹爹死后，你就想方设法报复我们姐妹二人。”
此时那目光如炬，令萧玦柳环二人皆是一愣。
“我且问你，小妹唤你表兄信任你时，你可有半分愧疚？天下可有表兄将自己表妹亲手送入妓院的？！”
说到震声处柳环脸上的狂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和暴怒。
他死死抓着铁栏：“那又如何，是你们姐妹二人活该！你们活该一辈子在教坊司赎罪！”
萧玦依旧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他看着薛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意，心中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病秧子，倒是比他想得更坚韧，也更聪明。
他从暗处踏步出来，止住了薛绾的话头。
“你且出去，此处交给我。”
薛绾见状，终是敛去眼底情绪，转身向外走去。
萧玦目光沉沉落在身侧刑架上，声音极淡听不出喜怒：“他们畏你是柳相之子，故这些刑具都不曾在你身上沾过。”
他忽然抬手，将那柄沉重的牛筋鞭握在掌心，转身看向柳环：“你可以不交代，可你爹见了我，都要尊称一声王爷。”
柳环刚刚的暴怒消失殆尽，身子竟不由自主开始微微颤抖。
复见萧玦将那鞭子掂了掂，一声客气道：“柳大人，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