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初十,衍京还飘着薄雪。礼部衙门门口那对石狮子冻了一宿,凶相都收了三分。
但今天出太阳。今天放榜。
——所以整条街挤得跟煮饺子似的。
沈鹤辞站在人群外圈,踮了踄脚,又放下来。他个子不矮,但在京城这帮人高马大的汉子中间也就是个中等偏下。何况他瘦。挤在人堆里像根竹竿插柴火垛——别人挪一步他晃两步。
他其实不必挤。礼部早通知了,新科进士未时入衙唱名,规规矩矩等着就行。
但沈鹤辞不想等。
等了七年,不差这一刻。但就是不想等。想亲眼看到那张黄纸贴出来,亲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跟信不信无关——就是踏实。
就像等了一季的家书终于送到门口,你明明知道信里写的什么,也非得亲手拆开看一眼才算数。
前面有人嚎:"出来了!"
人群"轰"地往前涌。沈鹤辞被挤得连退两步,肋骨磕上后头某位壮士的胳膊肘,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别挤了行不行!"
没人理他。
京城百姓挤起榜来跟蜀中赶集抢打折布匹一个画风——不讲武德。
他放弃正面突破,绕到侧面一个矮墙根儿底下,踩着墙砖踮脚往上看。衙役正贴黄纸。贴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展,跟生怕纸跑了一样。
沈鹤辞在心底嘀咕:这位大哥,二十几条人命搁您手里头呢,您是贴榜还是绣花?
黄纸终于展平了。
他目光直接扫上去——最上面一行。
沈鹤辞,蜀中清溪县人。
第一行。第一名。
愣了大概两息。
不是狂喜。是那种"哦,到了"的感觉。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城门,不是兴奋,是肩膀松了。整个人往后靠——撞上后面大哥的背。大哥回头瞪他。他赶紧站直。
"中了中了!"旁边有人嚎,声音又哭又笑。
沈鹤辞看过去。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模样,蹲地上捂着脸哭。旁边人拍他肩:"恭喜恭喜。"他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嘴都合不拢。
四十岁。不知道考了多少年。
沈鹤辞收回目光。
他想起他爹。
沈怀渊。清溪县教书先生。一辈子进了三回考场——九年。头两回连解试都过不了。第三回好不容易过了解试,省试差了七名。
差七名。
就差七名。
然后人就没了。
那年冬天。沈鹤辞十五,在屋里背《左传》,听见外头"咣当"一声。跑出去看,他爹歪在椅子上,手边的茶碗碎了一地。茶水洇进砖缝,颜色比血深。
郎中说是心病。
什么心病——穷了半辈子加上不甘心,骨头都熬干了。
沈鹤辞没哭。蹲下去捡碎瓷片,割破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一个字:
考。
不为光宗耀祖,不为封妻荫子。就是他爹没走完的路,总得有人走完。
七年。解试、省试、殿试,一路趟过来。没钱请名师就抄书自学,没钱住客栈就借宿寺庙偏殿,没钱买好笔墨就用最便宜的兔毫。殿试前夜没睡着——不是紧张,是偏殿的耗子开了一宿的会,吵得他脑仁疼。
现在榜上写着他名字了。
沈鹤辞摸了一下右眉尾那颗小痣。不是紧张。就是不太真实,摸一下确认自己还在。
"沈兄?"
转头。一个穿青布袍的圆脸青年,笑起来有酒窝。赵元朗,同科考生,住他隔壁——省试那年认识的,此人有个毛病,就是总爱往沈鹤辞跟前凑,借笔记、借墨锭、借草纸,什么都能借。沈鹤辞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连脑子也忘带了。
"赵兄。"
"我第几?我眼花看不清——"他凑过来,离得极近,近到沈鹤辞能闻见他身上的皂角味。沈鹤辞往后退了半步。
"十二。"
赵元朗"嗷"了一嗓子蹲地上就开始笑。笑了两秒又弹起来,正了正衣冠:"沈兄呢?"
沈鹤辞没说话。朝榜单最上头抬了抬下巴。
赵元朗顺着看过去。
表情僵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先是看了看榜单,又看了看沈鹤辞的脸,再看了看榜单。来回三趟。
"第……第一名?!"他声音直接劈了,"你中了状元?!"说完这句话他脸红了一下,很快又白了,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周围"唰"地扭过来好几颗脑袋。
沈鹤辞拉他:"你小点声——"
晚。
"状元郎在这儿呢!"不知道哪个好事者吼了一嘴。
然后整条街都知道了。
人群像水一样朝他涌过来。有人拱手道贺,有人伸脖子打量——这一打量就挪不开眼了。
人群里本来挤得鸡飞狗跳,他往那一站,硬是把混乱的场面站出了一截空白。不是因为他是状元,是因为这张脸实在太犯规了。瘦削的下颌线,眉骨微高,一双眼睛清清淡淡的,不笑的时候像浸了水的墨。偏又不冷——右眉尾一颗小痣,生生在清冷里勾出一道缝,像宣纸上落了一滴多余的墨,反而成了整幅画的魂。
街边二楼有个姑娘掀着窗帘子往下瞧,目光一对上,"哐"地帘子落了。里头一阵压不住的笑和推搡,窗棂缝里又偷偷伸出来半张脸。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盯着他看了三秒,手里的签子差点戳到旁边人的鼻子。
沈鹤辞一一回礼。
笑是标准的状元式微笑:温润,谦逊,得体。
心里想的是:赵元朗这个人,回头一定要跟他断交。
"状元郎!哪位是状元郎?"
报喜官差来了,红衣铜锣,满脸喜气。跑到近前,一抬眼对上那张脸——
官差手上的锣差点没拿住。
他在京城跑了十几年报喜,什么世族公子、什么皇亲国戚没见过。但长成这样的,真没有。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好看。是清水里养出来的玉石——眉眼舒展,鼻梁如削,肤色白得近乎不真实。偏偏右眉尾一颗小痣,像谁在玉上随手点了一笔朱砂,把冷感全搅碎了。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袍子,换别人身上是寒酸,穿他身上愣是穿出了清贵气。
官差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天爷偏心偏到这个份上,还让不让人活了。
"您就是沈鹤辞沈老爷?"他声音都小心了三分。
"沈鹤辞是我,'老爷'先免了,还没上任呢。"
官差笑:"规矩如此,您客气。恭喜沈老爷——永宁十四年殿试一甲第一名!"
喜报递过来。红纸金字,盖着礼部大印。
沈鹤辞接了,道过谢,顺手往怀里摸赏钱——
没摸到。
他又摸了摸。
还是没有。
出来得急,荷包落在客栈了。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官差也是个厚道人,看他满脸窘迫,主动给台阶:"沈老爷不必破费,能中状元是天大的福气,小的沾沾喜气就成。"
沈鹤辞道了谢。心说:今日欠你一份人情,来日必还。
这官差比翰林院那帮人通人情。虽然他还不知道翰林院的人什么样,但直觉告诉他——不太通。
"对了,"官差又道,"后日辰时,曲江池赐宴。丞相、六部尚书、各位王爷都到。状元郎可千万别迟到。"
"各位王爷?"
"可不是嘛。能来的全来。"官差压低声音,"跟您说句实在话,这宴席不光是吃饭。朝中什么风向,看谁给您敬酒就知道了。"
沈鹤辞笑了笑,没接话。
官差走后,赵元朗还杵着,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后天跟丞相王爷一起吃饭?"
"人家吃饭,我站着谢恩。"
"那不还是一起?"
沈鹤辞看他一眼。这人实在,就是脑子不太会拐弯。
"行吧,算一起。"
赵元朗拍他肩膀,一脸认真:"沈兄,苟富贵,勿相忘。"
"你十二名也不差。别哭穷。"
赵元朗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那……改天一起喝酒。"
"行。"
两人分了手。赵元朗往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鹤辞没注意到——他已经拐进了巷子。
赵元朗站了两秒,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发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拍沈鹤辞肩膀的那只手。
"……有病。"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快步走了。
三月的日头暖洋洋地晒着。街上还是满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娘有人拜佛,众生相挤在一条街上,比戏台子热闹。
又有几个同科考生认出他,远远拱手。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十七八岁的模样,拱手时眼睛亮得吓人,脸红到耳根,行完礼还愣在原地。旁边有人推他:"走了。"他没动。
——曲江宴。丞相。六部尚书。各位王爷。
一个蜀中穷书生,明天要坐在全京城最有权势的人中间。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墨渍。洗不掉了。
明天得换件衣裳。
但他没有别的衣裳。
行吧。
先回客栈。
——给关夫子烧柱香。
槐花巷的客栈巴掌大,窗户对着一棵槐树。三月槐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窗棂上,像谁伸过来的手指头。
沈鹤辞把喜报搁桌上,从包袱底翻出一个旧铜香炉和半截香。炉子是他爹的,底座裂了道缝,用米糊粘过。香是最便宜的檀香,烟大味冲,庙里的和尚闻了都嫌。
但这是他爹供关夫子用的。
摆好香炉,点了香,对着窗台上方那张旧关公画像拜了三拜。画像边角卷了,关二爷的脸被烟熏得发黄,但眉毛还是竖着的,看着挺精神。
"爹。"
他说。
"中了。"
声音不大。窗外巷子里小孩在跑,卖豆腐的在吆喝。衬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香灰落下来,烫了一下手背。他没躲。
"第一名。"
又补了一句。好像怕他爹听不清似的。
然后他在桌前坐下来,拆开喜报。红纸金字,礼部大印。
殿试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从六品。
他爹考了一辈子,连九品的边都没摸着。他一科就到了从六品。
可这从六品是什么呢?翰林修撰——说白了就是给皇家抄书的。清贵,好听,没实权。写得了文章,碰不了政事。
不过好歹算是进了门。
门里头什么样,他还不知道。
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沈公子?"
是个生面孔的小厮,穿着齐整,不像是客栈的人。
"靖安王府的。"小厮递上一封信,"我家殿下请沈公子后日曲江宴后一叙。"
沈鹤辞接了信。
靖安王。三皇子萧景珩。
他还没进朝堂,就有人来递帖子了。
小厮走了。沈鹤辞捏着那封信,没拆。
窗外槐树枝丫晃了一下,像是风来了。
他把信放在喜报旁边。红纸金字,白纸黑字。
一个是他考出来的功名,一个是皇子递来的橄榄枝。
——有意思。
他摸了摸右眉尾的痣。
明天曲江宴,全京城的权贵都要来看他这个蜀中穷状元。
他倒想看看,那些人,都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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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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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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