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游街。
天没亮沈鹤辞就被客栈的鸡叫醒了。衍京的鸡比蜀中的勤快,卯时刚过就开始嚎。他翻了个身拿枕头捂耳朵,没用。鸡也不讲武德。
起来。洗漱。对着那件洗发白的旧袍子发了两秒呆——没有别的衣裳。但游街不能穿这个,礼部备了新衣裳:崭新的进士袍,状元穿红。
红袍子上身,大了。他瘦,肩膀撑不满,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露出手腕。手腕细,骨节分明。
铜镜里照了照——红色衬得他脸更白,右眉尾那颗痣格外显眼,像雪地里落了一滴朱砂。
不太习惯看自己穿红。但没时间磨蹭了。
——礼部衙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新科进士们穿着各色袍子挤在一起等出发。赵元朗穿着绿袍子凑过来,圆脸笑成了包子。
"沈兄!你穿红色真好看。"
"谢谢。"
"不是,真的好看。"他又认真了一遍,眼睛亮得反常。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你绿袍子也不错。"
"我觉得我穿绿像青蛙。"赵元朗低头看了看自己,"但你说好看我就觉得好看了。"
沈鹤辞决定快步走开。
游街的马是一匹白马,高大精神,鬃毛梳得油亮。沈鹤辞走过去,马低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他不会骑马。蜀中清溪县没有马,他骑过的最大的活物是隔壁王大爷家的驴。但马看着比驴温顺,他踩着马镫上去——鞍子硌得他倒吸一口气。
"出发——"
锣鼓响了。队伍动了。他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整条街尽收眼底。
——然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游街要骑马。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让人看见。所有脸都仰着,所有目光都往上聚。御街两边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趴窗台,有人站凳子,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
"状元郎看这边!"不认识的人在喊。
桃花从侧面飞来,差点砸中他鼻子。他偏头躲了,花落在马脖子上。马甩了甩鬃毛。
然后是香囊。一个。两个。三个。第二个绣了鸳鸯——游街又不是相亲。
他笑着把香囊搁进鞍袋,继续往前走。笑容标准——温润,谦逊,得体。心里想的是:马鞍真硌人。
走到御街中段,有个小孩挤到路中间摔了一跤,正挡在马前头。马受了惊,猛地往旁边一闪。沈鹤辞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周围一片惊呼。
他一把攥住缰绳,腰腹用力稳住身子。马前蹄扬了两下,他拽着缰绳往下一压,马恢复了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叫好声。
沈鹤辞把小孩捞起来递给旁边的大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缰绳磨破了掌心,渗出血珠子。他顺手在袖口擦了一下,笑着朝人群拱了拱手。
"状元郎好身手!"
"刚才那一下帅啊!"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掌心有点疼,但笑容没断。
——这一幕被听风楼二楼的人看在了眼里。
朱雀门附近的听风楼是衍京最贵的茶楼。二楼临窗那桌,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白,一个穿青。
穿白的是萧景珩。他端着茶盏,视线一直没离开街上那个红衣人。
刚才马惊的那一瞬,他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看到那人稳住了,手指松了。
旁边穿青的陆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三殿下,"陆昭端起茶盏,"今年的状元郎倒是有几分姿色。"
萧景珩没接话。他看着街上那个红衣人重新策马前行,掌心似乎还在疼——不是他的掌心,是那个人的。
"刚才那一下,"萧景珩说,"反应很快。"
"嗯。"陆昭点头,"寻常书生受惊多半会慌。他能在三息内稳住马、捞起孩子、还笑着拱手——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脑子快。"
"或者两者都是。"
陆昭看了萧景珩一眼。殿下很少这样评价一个人。通常是"还行""有意思""看看再说"——从不说"两者都是"。
"这个状元郎笑得不太开心。"萧景珩忽然又说了一句。
陆昭挑眉:"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笑得太标准了。"萧景珩放下茶盏,"真正开心的人笑起来不会这么标准。他在笑,但眼睛没在笑。"
陆昭没接话。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队伍走过去了,红衣的状元郎在马上微微侧头,朝听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但陆昭莫名觉得那一眼是在找什么。
"寒门也能中状元,"陆昭收回目光,语气像在评价一件有趣的事,"倒是稀奇。"
萧景珩听出味了。"陆昭,你不喜欢他?"
"谈不上。只是好奇。"陆昭笑了笑,"寒门子弟的治学条件摆在那里,能中状元,要么是天纵奇才,要么是走了什么路子。臣想看看是哪一种。"
"过几天翰林院入职,你跟他是同衙。"萧景珩说,"不必刻意,自然就看到了。"
"殿下说的是。"
陆昭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殿下,那个状元郎——叫什么来着?"
"沈鹤辞。"
"沈鹤辞。"陆昭念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殿试卷传阅过,字写得不错。"
"嘴上说看书法。"萧景珩等他下了楼,才轻轻笑了一声。
丞相的儿子去看新科状元的殿试卷——说是看书法,其实是在量敌。
他转了转腰间的玉佩,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队伍已经走远了,满街只剩瓜子壳和花瓣。
昨晚他派人送的信,邀沈鹤辞曲江宴后一叙。信送到了,但对方没回。
不回信有两种可能。萧景珩猜是第二种——不想欠人情。
一个刚中状元的穷书生,收到三皇子的邀请函不回信。要么是不知所措,要么是刻意保持距离。
不管哪种,都说明这个人不是个简单的书呆子。
有意思。
——游街结束已经过了午时。
沈鹤辞从马上下来,腿是软的,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他咬牙忍着,跟其他进士一起领了散值牌子。
赵元朗凑过来:"沈兄,去喝酒庆祝?"
"不了,回去歇着。你脸色不太好。"
"是你脸色不太好吧?"
沈鹤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刚才擦血时蹭了一道淡红色的印子。红袍子倒看不太出来。
"没事。马鞍硌的。"
"我那有药油——"
"不用。"沈鹤辞摆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赵元朗还杵在原地。
"你愣着干嘛?"
赵元朗张了张嘴:"明天曲江宴,你那件袍子要是没有替换的……我借你一件?"
"你穿绿的我穿绿?两个青蛙?"
赵元朗笑了。笑完才走。
沈鹤辞也往回走。经过街角时,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孩——正是刚才被他从马前捞起来的那个。小孩手里攥着根糖葫芦,看见他过来,"噌"地站起来,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
"状元哥哥!给你的!"
沈鹤辞低头看了看那根糖葫芦。歪歪扭扭的,糖衣碎了一半,大概摔跤时磕的。
他接了。
"谢了。"
小孩咧嘴一笑,跑了。
沈鹤辞咬了一口糖葫芦。甜得齁嗓子。
但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状元式的标准微笑,是那种嘴角自己压不住的。
——回到客栈,他把红袍脱了叠好放回衣盒,明天曲江宴还要穿。掌心的伤不深,用凉水冲了冲,撕了条布缠上。
然后他看见桌上那封靖安王府的信。
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写得好——笔锋利落,收笔带钩,不是寻常小厮的手笔。
他拆了。
信里只有一行字:
"久闻沈修撰才名,曲江宴后,可否一叙?靖安王萧景珩。"
措辞客气,但不是客套的客气——是那种"我想见你,但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的客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沈鹤辞把信看了两遍。
三皇子。靖安王。二十四岁,据说是个闲散王爷,爱听曲子爱逛书肆,不争不抢。
不争不抢的人,不会在放榜当天就给新科状元递帖子。
除非他不是不争,是还没开始争。
沈鹤辞摸了摸右眉尾的痣。
他没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回得太恭敬显得谄媚,回得太淡显得端架子。一个从六品修撰跟皇子打交道,距离感比措辞更重要。
这封信先搁着。曲江宴上自然会见。
正想着怎么措辞,门外又响了。
三声敲门,不急不缓。
"沈公子。"
这次穿的是宫里的衣裳——青色圆领袍,腰间铜牌。
"圣上有口谕。宣沈鹤辞明日午时,御书房觐见。"
沈鹤辞站直了。
明天午时。曲江宴辰时开始,午时还没散——他要在宴席中途离席,去御书房面圣。
这不正常。新科状元的流程是曲江宴赐宴、宴后谢恩、各回各家等任命。面圣是宴席上的事,跟所有人一起。单独召见?提前召见?
传旨的人走了。沈鹤辞站在门口。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红纸金字的喜报,白纸黑字的三皇子信件,和刚才那道没形没影的口谕。
皇帝。三皇子。翰林院。
三股力量,在他还没正式入朝的时候,就已经朝他伸过来了。
他爹说过:朝堂上没有真朋友。
"倒也……未必。"
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那封三皇子的信折好,收进了衣盒里——跟红袍放在一起。
明天曲江宴。
明天面圣。
明天——一切才真正开始。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掌心还在隐隐作痛。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马鞍,不是皇帝,也不是三皇子。
是那根糖葫芦。
挺甜的。
沈鹤辞:我不会骑马。 作者:我知道。 沈鹤辞:但我帅。 作者:……你赢了。 (马:我受惊了你们能不能关心一下啊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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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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