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御前

三月十二。曲江池。

辰时刚到,沈鹤辞就到了。

红袍子还是昨天那件,洗过一夜没干透,穿在身上带着点潮气。但没办法——他没有别的衣裳。掌心的伤用布条缠了,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

曲江池的赐宴设在岸边的凉亭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亭子里摆了七八桌,按品级入座。状元郎的位置在最上首——离主位只隔一桌。

他到的时候人还不多。几个先到的进士在亭外寒暄,看见他来了,纷纷拱手。沈鹤辞一一回礼,笑容标准。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听清。但语气是那种——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压着嗓子感叹的。

他没回头。

——人渐渐多了。

丞相来了。六部尚书来了。各位皇子也陆续到了——太子萧景曜走在最前面,气宇轩昂,金冠白袍,身边围了一群人。二皇子萧景渊跟在后面,存在感不强。三皇子萧景珩最后到,穿一身暗青色便服,不扎眼,像是来吃饭的。

沈鹤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一杯茶没喝。他在观察。

太子张扬,二皇子平庸,三皇子——

三皇子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沈鹤辞身上停了半息。

没多看。像是扫过所有人一样自然。

但沈鹤辞注意到了。因为那一眼虽然短,却不是"扫过去"的——是"确认了位置之后再扫开"的。

说明他进门之前就知道沈鹤辞坐在哪。

沈鹤辞低头喝了口茶。茶是好的,比客栈的刷锅水强了十八条街。

——宴席开始了。

礼部尚书致开场辞,一套繁琐的礼节走完,天子入座。衍睿帝萧承衍今天穿常服,没戴冕旒,看着不像皇帝,倒像个温和的中年长辈。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让人觉得很亲切。

但沈鹤辞没被这个笑容骗到。

能在龙椅上坐十四年的人,笑得越温和,底下越要当心。

"诸位爱卿今日齐聚曲江池,为新科进士接风。"帝王举杯,声音不高但全场安静,"今科人才济济,朕甚慰。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沈鹤辞也举了。酒是御酒,入喉绵软,后劲还没上来。

酒过三巡,开始敬酒环节。

第一个来敬沈鹤辞的是吏部侍郎——四十来岁,圆滑,话多,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手有点油腻。沈鹤辞笑着应了,把酒喝了。

第二个来的是太子身边的人——詹事府的洗马,姓周,三十来岁,笑得殷勤。他端着酒过来敬沈鹤辞,寒暄了几句,然后像是随口一提:

"沈修撰是蜀中清溪人?巧了,东宫前些日子整理旧档,好像翻到一桩清溪县的陈年旧案——什么科举舞弊之类的,后来查无实据。不知沈修撰可有耳闻?"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这不是闲聊。是太子让人来敲打他——"你的底我查过,我随时可以翻出来"。

满桌的人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沈鹤辞端着杯子,笑容没变。

"周洗马说笑了。清溪县穷是穷了些,但读书人还是讲规矩的。案子查无实据,正说明律法清正——倒也不必翻出来再说一遍。"

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不过周洗马若对蜀中的案子感兴趣,改天我可以给您讲讲清溪县还有什么别的好玩的。比如我们那儿的豆腐脑,加辣的,特别香。"

旁边有人"噗"地笑了——是谢长安。谢家小将军坐在角落,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高大,笑起来露虎牙,跟满朝文武不是一个画风。笑完发现自己失态了,赶紧端杯子遮脸。

周洗马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他干笑两声,端着酒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鹤辞一眼。目光不再是殷勤——是审视。

沈鹤辞没看他。他在看太子的方向。

太子萧景曜坐在主桌,正跟丞相说话,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但他不需要看。他身边的人替他办了事,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沈鹤辞放下酒杯。

太子没亲自来——这比亲自来更麻烦。亲自来是看得起你,派人来是告诉你:你还不配让我亲自开口。但同时又把话递到了——"我查过你的底"。

不软不硬,不亲不疏。这是太子的方式。

——太子的人走后,三皇子过来了。

萧景珩端着酒杯,走得不急不慢。他来敬酒没人觉得意外——三皇子爱才,在京城是有名的。

"沈修撰。"萧景珩站在他面前。

距离比太子刚才的人近了半步。不是压迫感,是——沈鹤辞说不上来,像是对方不自觉地想靠近一点。

"殿下。"沈鹤辞起身行礼。

萧景珩没急着说话。他看了沈鹤辞一眼——不是太子那种审视,是另一种。像在看一幅画,不急着评价,先看。

"昨天游街,马惊了。"萧景珩说。

沈鹤辞微微意外。他没料到三皇子会提这个。

"殿下也看了?"

"碰巧。"萧景珩举起酒杯,"反应很快。"

"运气好。"

"运气不会让人三息之内稳住惊马。"萧景珩看着他,目光比昨天在茶楼时更近、更清。近了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确实好看,但眼底没有笑意。跟昨天说的一样。

萧景珩没点破。他只是举了举杯。

"靖安王府的信,沈修撰收到了?"

"收到了。"

"没回。"

"……不知该如何回。"

萧景珩笑了。笑得很浅,但真的到了眼底——跟沈鹤辞不一样,他笑的时候眼睛会跟着动。

"那就不用回。"萧景珩喝了口酒,"曲江宴散了之后,我在岸边凉亭等你。"

他走了。袖子带了一下沈鹤辞的衣角。

沈鹤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红袍子,被暗青色的袖子蹭了一下。什么痕迹也没留,但他莫名觉得那一下有重量。

——然后太监来了。

"沈修撰,圣上有口谕——宣您午时御书房觐见。现在便是。"

满桌的人又安静了。

曲江宴还没散,皇帝就单独召见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沈鹤辞放下筷子,整了整衣冠,跟太监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宴席。

萧景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着酒杯,没看他。

但陆昭在看。丞相之子端着茶盏,目光追着沈鹤辞的背影,若有所思。

——御书房比沈鹤辞想的安静。

门口的太监让他等了一刻钟。不是刁难——是规矩。皇帝让你等,是在提醒你:这是天子之地,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沈鹤辞站了一刻钟,掌心的伤隐隐发疼。布条被汗浸透了,黏在伤口上。

"宣。"

他迈进御书房。

书房不大,但什么都大——书架大,案台大,砚台大。墙上挂着一幅山河图,泼墨写意,气势压人。

萧承衍坐在案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纸。

沈鹤辞跪下,行礼。

"臣沈鹤辞,叩见陛下。"

"起来吧。"

他站起来。

萧承衍看了他一会儿。不是扫一眼,是看。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又回到脸。

"你比朕想的年轻。"

沈鹤辞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帝看过他的卷子,知道他的籍贯、年龄、出身——说"比朕想的年轻",是在说"朕对你做了功课"。

"臣比臣想的也年轻。"沈鹤辞说。

说完他就知道自己嘴快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萧承衍笑了。

不是那种帝王式的标准微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笑声不大,但眼角的纹路全出来了。

"嘴倒是快。"萧承衍把手里的纸卷放下——沈鹤辞认出来了,那是他的殿试卷。

"朕看了你的策论。"萧承衍收了笑,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温和里多了点东西,"你写'州县之学,当以田赋所入三分之一的设学官、置学田,使寒微者有书可读、有师可问,则三年之后州县自出人才,不必尽仰京城之赐'——这句话,朕看了三遍。"

来了。

沈鹤辞后背绷紧了,但脸上不变。

"回陛下,臣以为是真话。"

"真话?"萧承衍端起茶盏,"朝中世族与寒门之争由来已久。你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提出要拿田赋办学——动了世族的钱袋子,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让你活到三年之后?"

"臣写的是州县自办,不经过世族。"沈鹤辞说,"田赋归朝廷管,学官由礼部委派。世族不需要出钱,自然也没有理由阻拦。臣不是要动谁的奶酪——是在他们的奶酪旁边,另起一桌。"

萧承衍没接话。他喝了口茶,把茶盏放下。

"那朕再问你——如果'能者'和'忠者'不能两全呢?朕该用能者,还是忠者?"

这个问题有陷阱。

说"能者"——皇帝会觉得你只认才华不认忠心,不可信。说"忠者"——你刚才说的"不问门第只问才"就成了空话。

沈鹤辞想了两息。

"回陛下,能而不忠,其害在上。忠而不能,其害在下。两害相权——臣以为,看陛下更怕哪种。"

他没有给答案。他把问题抛回去了。

萧承衍盯着他看了三息。

沈鹤辞没躲。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低头——低头是心虚。他迎着帝王的目光,表情平静,掌心的伤口在袖子里搏动。

"你很聪明。"萧承衍说。

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警告。

"朕期待你在翰林院的表现。"

这句话沈鹤辞听懂了——听似鼓励,实为"朕会看着你"。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去吧。"萧承衍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手上的伤,让太医看看。别让人说朕苛待新科状元。"

沈鹤辞心里一沉。

帝王知道他掌心有伤。

他袖子里的布条缠得很紧,从外面看不出。但帝王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游街时在马上擦了一下袖口——也许被谁看见了。也许御书房里有人提前禀报了。

不管哪种,都说明——他的一举一动,有人在看。

"谢陛下。"

他退出了御书房。

——出门走了十步,后背的汗才透出来。

凉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宫墙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刚才那段对话,每一句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比朕想的年轻"——第一层:客套。第二层:朕对你做了功课。第三层……

第三层是什么?

帝王最后说"手上的伤让太医看看"——这不像关心。更像是提醒:朕知道你受伤了,朕什么都知道。

沈鹤辞摸了摸右眉尾的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帝王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任何具体的事——没问他的出身、没问他的家境、没问他未来打算做什么。

问的全是"如果是你,你怎么想"。

这不是面试。这是——

试探。

帝王不是在了解他。是在观察他怎么回答。在看他聪明还是笨、硬还是软、可用还是不可用。

他被放到了天平上。不是称重量,是称——质地。

"有意思。"他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发现自己把口头禅说出来了。左右看了看,没人。

松了口气。

正要往曲江池方向走——曲江宴应该还没散,三皇子说宴后在岸边凉亭等他——身后有人叫他。

"沈修撰。"

他回头。

一个太监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瓶。

"陛下说了,让太医看伤。太医不在,这是宫里的金疮药。小的给您送来了。"

沈鹤辞接了瓷瓶。

太监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白瓷,没有任何标记。

皇帝赏药。

这算什么?关心?还是——又一层面上的提醒?

他捏着药瓶站了两秒。然后把药瓶收进怀里,往曲江池走了。

不管第几层,他现在得先去见三皇子。

帝王他见过了。下一个——是那个笑的时候眼睛会跟着动的人。

萧承衍:你比朕想的年轻。 沈鹤辞:臣比臣想的也年轻。 萧承衍:……你倒是挺会聊天。 沈鹤辞:谢谢,我练过。 (然后他后背湿了一整件衣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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