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凉亭

曲江池的宴席散了。

人沿着岸边往回走,有人醉了被人扶着,有人还在寒暄——沈鹤辞看见吏部侍郎拉着一个人的手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场面话,手都快给人家搓秃噜皮了。

他从御书房出来,沿宫墙走了大概一炷香才看见那片凉亭。

三皇子说"宴后在岸边凉亭等你"。岸边的凉亭不止一个。沈鹤辞站在岔路口看了看——最近的一个里有几个太监在收拾残局,中间那个坐着两个醉鬼正在互相搀扶着假装没醉。

最远那个建在伸进水面的石台上,三面环水,旁边几棵垂柳。柳条刚抽芽,嫩绿色的,在风里晃。

暗青色的衣袍一角从亭柱后面露出来。

是他。

沈鹤辞走过去。红袍子洗过一夜没干透,穿在身上带着点潮气,走起路来布料贴着小腿,不太爽利。但没办法——他全部的家当穿在身上,剩下的揣在怀里,金疮药瓶硌着小臂,走一步硌一下。

亭子里的人听见了脚步声,微微侧了一下头。

萧景珩靠在亭柱上。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在冒热气。

他看见沈鹤辞来了,没起身,偏了偏头示意他坐。

不端着,但也不随便。天生的松弛——同样是靠在柱子上,沈鹤辞觉得自己要是这个姿势,像是在城门口等开城的流民。

"殿下等很久了?"

"没多久。"萧景珩给他倒了杯茶,"曲江宴散得比我想的早。"

沈鹤辞坐下来接过茶。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萧景珩的手指还没松。

两个人都碰着那只茶杯。

一息。

萧景珩先松了手。指腹从杯壁上滑过去,不经意的。

沈鹤辞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是好茶,清冽,带回甘。比客栈那锅刷锅水强了不知道多少条街。

他没让自己想那只手指腹蹭过杯壁的事。想了也没用——人家是皇子,给穷人倒杯茶而已,不能因为碰了一下杯壁就脑补一出戏。

——"宴席上人多,说话不方便。"萧景珩看着水面,语气像闲聊,"借这个亭子清净清净。"

"殿下的亭子,殿下说了算。"

"这亭子是曲江池的,不是我的。"萧景珩笑了一下,"不过今天借来用用,倒也没人敢跟我抢。"

沈鹤辞心想:那是,谁敢跟皇子抢亭子,嫌命长。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亭柱,沙沙响。水面碎成一片金。

"陛下找你了。"萧景珩说。

沈鹤辞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萧景珩没解释怎么知道的。端着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曲江宴没散就单独召见——多半是看了你的策论,想看看写策论的人是什么样的。"

"陛下问了什么?"

"问了臣的策论。"沈鹤辞说,"陛下觉得田赋办学这条,动了世族的钱袋子。"

策论本身是公开的,殿试卷存在礼部,谁都能看。帝王问策论这件事也不算秘密,满桌人都看见他被召走了。不能说的是帝王具体怎么问的、他怎么答的——那些是底牌。

萧景珩听完,没追问。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随口说了句:"御书房里的话,出了门就该忘。"

沈鹤辞看了萧景珩一眼。

三皇子没看他,端着茶杯,目光在水面上的金光里。

这句话点了他一下——帝王跟他说的话不要往外传。好意也好,试探也好,都说明萧景珩在教他规矩。一个闲散王爷不会知道御书房的规矩。

"多谢殿下提点。"沈鹤辞说。

萧景珩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风吹柳条,水面上的金光碎了又合。气氛安静得有点过分——两个不太熟的人坐在亭子里喝茶,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壶茶,和各自不能说的话。

有一片柳叶落下来了,落在沈鹤辞的肩上。

萧景珩看见了。他伸手——没碰沈鹤辞的肩,只是两根手指捏住了那片柳叶的尖,轻轻拈起来。

动作很慢。

沈鹤辞没动。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萧景珩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不是练字磨出来的,是握剑。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手,倒像是——用过力气的。

柳叶被摘走了。萧景珩的手指在他肩头上方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去。

"三月风大。"萧景珩把柳叶丢了,语气没变,"沈修撰的衣裳单了些。"

沈鹤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袍子是昨天那件,洗过一夜没干透,穿在身上带着点潮气。单了些——这个"些"字说得很客气,实际上薄得能看见里面中衣的颜色。

但三皇子刚才拈柳叶的时候,看的不是他的衣裳。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个。但脑子不听话。脑子从刚才碰杯壁那一下就开始不听话了,现在彻底放飞。

"沈修撰的策论,我看过。"

萧景珩收了笑,语气慢了半拍。

"'州县以田赋设学官、置学田'——想法不错。"他放下茶杯,"但有一个地方没写透。"

沈鹤辞微微坐直了。来考他了。

"学官由礼部委派,但考核归谁管?归礼部,礼部忙不过来。归州县,州县官和世族穿一条裤子,学官就成了摆设。"

沈鹤辞愣了一息。

这个问题他想过。写策论时篇幅有限,一笔带过了。但萧景珩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看懂了。

"殿下说的是。"沈鹤辞放下茶杯,"考核应该双轨——礼部定标准,学正负责执行,但学正的任命权不在州县官手里,在提学道。提学道隶属于学政,学政三年一换,不许连任,不许在原籍任职。"

他停了一下,看了萧景珩一眼。

萧景珩在听。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

这个角度,日光从亭柱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打在萧景珩的侧脸上。颧骨的线条很干净,下颌的弧度利落,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密,低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沈鹤辞把视线收回来。现在是讲策论,不是看人。看人等下了班再看。

"你接着说。"

"轮换制加回避制,谁都没法在地方扎根。学官考核走提学道这条线,跟州县官的考绩分开。世族就算渗透了州县官,也碰不到学官。"

萧景珩看了他三息。

"可以。"

两个字。不是"不错",不是"有意思"。是"可以"。

通过了。

沈鹤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嘴角。得意的时候嘴角压不住,他知道这个毛病。当年在清溪县考解试,放榜那天他嘴角压了一整天,晚上腮帮子都酸了。

他压嘴角的时候,萧景珩在看。

——"不过,"萧景珩又说,"你这套东西要落地,得先过一个人。"

"谁?"

"丞相。陆崇德。"萧景珩看着水面,"田赋怎么分配,丞相说了算。你要从田赋里切一块出来——这一刀切的是他的蛋糕。"

沈鹤辞沉默了一息。

丞相陆崇德。陆昭的父亲。昨天游街那个嘴上说看书法、其实在打量他的年轻人。

切蛋糕。他在策论里想切丞相的蛋糕。他一个从六品修撰,刚到京城第二天,连翰林院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搞清楚,就要切丞相的蛋糕了。

行吧。写策论的时候没想这么多。现在想想,能活着把策论交上去就已经运气好了。

"陆丞相会反对?"

"不会明着反对。"萧景珩说,"他会说'此议甚好,但需从长计议'。然后拖到礼部讨论、户部核算、吏部协调——拖到来年,拖到没人再提。"

沈鹤辞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从长计议"四个字,他在清溪县听过。县太爷修河堤的时候也说的这四个字,说了三年,河堤也没修起来,倒是县太爷家的宅子新盖了两进。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景珩没立刻回答。他转了转腰间的玉佩——旧玉,成色不新,养得温润,带了很多年。

"你的策论里有一句话。"

"哪句?"

"'不必尽仰京城之赐。'"

萧景珩念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沉了一点。

"写策论的人很多。写得出这句话的,不多。"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等沈鹤辞自己接。

沈鹤辞迎着他的目光。

掌心在袖子里搏动。金疮药瓶硌着小臂。水声,柳条声,远处散宴的喧哗越来越远。

"殿下过奖。"

不接招,也不推。四个字,滴水不漏。

萧景珩看了他两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觉得他这个反应有意思。大概没想到一个穷人出身的状元能把话收得这么紧。

"行。"萧景珩站起来,整了整衣袖,"翰林院入职之后,有事可以来找本王。靖安王府的门不难进。"

"谢殿下。"

沈鹤辞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远——近到沈鹤辟能闻见萧景珩身上的气味。不是宴席上的酒,是茶。干净的茶香,混着一点衣料的皂角味。

他自己的红袍子大概是客栈皂角混着汗味。这个距离站着,气味上的差距比身份上的还大。

萧景珩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距离,沈鹤辞要微微仰头才能跟他对视。

日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萧景珩的眉骨和鼻梁。他的五官不柔和——眉峰利,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条像刀裁的。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亲近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后退半步的好看。

但萧景珩没给他后退的机会。

"对了——"

他抬手,指向沈鹤辞的右手袖口。没碰到。指尖离布料大概一寸。

"这个伤。"

沈鹤辞的呼吸停了半息。

萧景珩的手指悬在那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腹有薄茧的——跟刚才拈柳叶是同一只手。

"马惊那天磨的。"萧景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别不当回事。"

他顿了一下。手指收回去。

"写文章靠手。"

说完转身走了。暗青色的衣袍消失在柳条后面。走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背影挺直,肩线平。

——沈鹤辞站在亭子里。

右手攥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被布条勒着,有一点疼。

但更明显的感觉是刚才对视时仰头的那个角度——脖颈仰着,喉结微收,日光正好落在萧景珩的眉骨上。

他把金疮药掏出来,拆开布条,上药。白色粉末撒在伤口上,一瞬刺痛,然后是凉。

凉意从掌心蔓延开。但后颈那块还是热的。

上完药重新缠好。走出凉亭,沿曲江池岸边往回走。

日头偏西了。水面金光粼粼,晃得人眯眼。

三皇子今天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御书房里的话出了门就该忘"是教规矩,策论漏洞是考本事,丞相的拖刀法是给信息,"写文章靠手"是——

他摸了摸右眉尾的痣。

帝王说"让太医看看",是提醒他什么都知道。

萧景珩说"写文章靠手"——这个呢?

他把金疮药瓶收进怀里。白瓷瓶贴着胸口,凉了一路。

走到街口,看见卖糖葫芦的。买了一根,咬了一口。

甜。

但脑子里回放的是萧景珩侧脸被日光照亮的样子——眉峰利,鼻梁直,嘴唇薄,下颌像刀裁的。以及那根手指,离他袖口一寸的距离。

"……有病。"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说的三皇子。

又想了想——也可能说的是那个茶杯。杯壁有什么好碰的。有什么好滑过去的。一个杯子而已。

糖葫芦咬到最后一颗山楂,酸得他龇牙。

酸完又想:堂堂新科状元,刚面完圣,刚跟三皇子喝完茶,站在街口啃糖葫芦。这画面要是被翰林院的同僚看见,大概会觉得他是个假状元。

但糖葫芦是真的甜。

比御书房的茶甜,比曲江宴的酒甜,比三皇子的笑——

他把最后一口山楂嚼碎了。

不想了。回客栈。明天还要去翰林院报到。

萧景珩:(拈柳叶)(指袖口)(侧脸被日光照亮) 沈鹤辞:……你到底在干什么? 萧景珩:喝茶。 沈鹤辞:你管这叫喝茶?? 萧景珩:不然呢? 沈鹤辞:有病。 (但回客栈的路上还在想人家的下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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