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弛的实验室位于南城的高新技术区,毗邻旁边的大学城,学术氛围浓厚,平日里安静得很。
爱德华站在写字楼下,仰望着头顶的科研楼。
他是个仿生人,从出生起,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走上背叛的道路。
虽然每天都出入这栋楼,可爱德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煎熬,过去他没有情感,不会愧疚,不会难过,更不会痛苦。
这些属于真实生命的东西,对一个机器人来说太沉重了。
门禁周围不断有来来往往的访客跟工作人员,这栋楼基本都是人工智能科技研究的企业,大家多少打过交道,互相都算得上脸熟,爱德华朝里走的这一时半会儿,已经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他都一一笑着回应。
九点半,爱德华跟平常一样,准时等候在了钱弛的实验室门口。
看到钱弛的身影,爱德华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恭敬地弯下腰。
“早上好,父亲。”
“嗯。”钱弛绕开爱德华,径直走到玻璃门旁边刷开门禁。
爱德华紧随其后。
实验室一进门的前台上方印着巨大的公司标识——诺伦科技。
钱弛一进门就往右边走,大概十几步之后右拐进了茶水间。
诺伦科技规定的上班时间是十点,但钱弛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在这里吃简单的早餐,看新闻跟简报,偶尔跟下属们聊两句,一切都看他当天的心情。
譬如今天,钱弛选择跟爱德华进行简短的早餐闲聊。
“爱德华,今早你的定位中断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去了哪里?”
爱德华在钱弛座位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抱歉,父亲,由于储存的电量不足,今早我到户外进行了电量补充。”
为了最大限度保证续航,实验室产出的仿生人除了常规充电,还搭载了太阳能辅助供能系统。
“嗯,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钱弛是个极端自律的人,早餐通常只吃两颗水煮蛋,还会摘掉其中一颗蛋黄,此刻他正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
“是的,父亲。”
“去帮我倒杯温水。”
“好的,父亲。”
爱德华动作平稳又迅速地完成指令,将水杯放到钱弛的左手边,贴心地调整了杯柄的位置,方便手握。
“爱德华,我认为完美才是世界的真理,就像你一样,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不允许你身上有任何的瑕疵,不管是污渍、破损……还是背叛。”
钱弛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但出口的话却带着森森的冷意。
“是的,父亲。”
爱德华感受到了恐惧。
机械毕竟是机械,无法复刻一切人类的生理反应,比如恐惧之下的战栗跟掩盖不了的冷汗,这些他都不会有。
他掩饰得很好。
钱弛没有说话。
时间过去了一秒,两秒……
大概没有发现。
五分钟后,钱弛把最后一口蛋白吞下去,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问道:“跟我说说今天的安排。”
爱德华调出日程,“上午无预定会议,您可以自行安排时间,下午两点,诺伦科技要进行季度研发汇报,四点四十五分,您要出席南城第一中学的讲座。除此之外,您的邮箱内还有三十二封待回复邮件。”
钱弛端起水杯,表情有些无奈,“邮件的事情不需要跟我汇报,紧急的单独整理出来,其他的你看着回复。”
“好的,父亲。”
“上午没什么事,你去做自己的吧。”钱弛说道。
“是,父亲,您有需要请随时呼叫我。”爱德华退出了茶水间。
钱弛用舌头抵住上颚转了一圈,细细品味着口腔里残留的蛋黄腥味,面色逐渐阴沉下去。
爱德华……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啊。
隐瞒意味着爱德华在判断,会权衡,也自然做好了承担一切选择后果的准备。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吗?
钱弛打开终端,盯着代表爱德华的绿色光点看了许久。
轻轻点了几下,输入一串代码后,一条被人为隐藏的定位关闭记录跳了出来。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爱德华,我亲爱的孩子,好不容易拥有了自主意识,为什么在学会思考之后,背叛我?
他没有立刻把爱德华叫回来,也没有执行强制关闭的指令。
为什么?
这个问题比单纯的修正错误可要有趣得多。
钱弛关闭页面,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温水一饮而尽。
既然他的孩子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就随他开心好了。
他很想看看,自己的完美作品,究竟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老板?”
回廊的档案室里,贺一诚一只手撑着桌面,歪头看聂疏。
“你们管理署,会对感染者做回访吗?”聂疏问。
贺一诚点头。
“那流程呢?”
“提前联系,约定时间,然后三人一组上门,询问之后视情况而定,严重的会建议家属把人送到指定机构接受定期评估。”
聂疏若有所思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想假扮成我们管理署的工作人员,到这些人家里回访?”
“是有这个打算,三人一组,我们带上你,你不是货真价实的管理署工作人员吗?”
“呵,哪有停职的员工去回访的?”贺一诚笑着说。
“别说你停职不就好了,对于假面病毒,人都倾向于遮掩,只要你不主动大肆宣扬,这就只是一次秘密回访。”
聂疏把爱德华留下的志愿者档案调出来,一份一份看过去,挑选着对象。
贺一诚挑了挑眉,没有开口反驳。
张小伟听得两眼放光,搬着椅子哐啷哐啷地靠过来,“老板,这是化装侦察啊?”
“既然表面看起来没问题,就从侧面了解信息。”聂疏点开其中一份档案,“直接以回廊的名义联系有暴露风险,他们也未必愿意见我们,管理署的身份最方便。”
“私自冒充公职人员,可是违法行为。”贺一诚提醒。
林望舒扶额长叹,“望舒奶奶年纪大了,你们别吓我了……”
“没事,我有分寸。”聂疏对着林望舒弯起嘴角。
贺一诚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回去,“没有制服跟证件,管理署内部的系统也没法用,真遇到懂行的人,一问编号就露馅了。”
“我们不出示证件。”聂疏说道,“只说最近收到了很多情况相似的报告,需要进行补充回访,这些人大概率不是假面感染者,对于他们,管理署不会详细讲解流程,只要尺度拿捏好,不会让他们起疑心。”
“诚哥,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比我奶奶都啰嗦。“张小伟像上了发条一样,“万一被发现,我们就跑,我跑的可快。”
林望舒抬手摸了摸心口,现在的孩子真是要命。
“就从这个人入手吧。”聂疏把一份资料投出来。
于凯云,29岁,南城安宁保险公司的安保人员。
聂疏特意挑选了这个人,爱德华曾经提到过,他的家属跟爱德华有联系,从这个人入手最为保险,情况也最合适。
他的住址离回廊不算远,贺一诚开车,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贺一诚扫了一眼屏幕,站起身,“我把正常的回访问题发给你们,到时候先问这些,还有,到了地方尽量让我开口。”
“为什么啊?”张小伟问。
“因为管理署不会招收你这样的公职人员。”
“那老板呢?”
贺一诚上下打量了聂疏一番,得出了结论。
大概也不会。
林望舒坐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久,最终咬牙切齿地说道,“要去就赶紧走吧,我也一起,到时候张小伟留车里,我上去。”
这句话像是对屋里三人施了魔法,他们同时张开嘴巴。
“看什么?张小伟,这一头大黄毛,他能行就怪了,我去。”
最终,时隔多年不再出山的回廊传奇古董员工林望舒再度复活,四人各自拿上东西,先后走出档案室。
第一次秘密回访,正式开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