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季依然在持续。
眼看将近九月,不仅半点没有入秋的意思,反而进入了持续的高温炙烤模式,这种天气里,呆在空调房上班学习的人羡慕街上闲逛的人自由,街上四处奔走的人又羡慕室内坐着的人舒适,形成了一条互相看不顺的闭环。
聂疏就在这条闭环的前段,此刻正坐在回廊自己的小办公室里,绞尽脑汁地写作。
而林望舒完全跳出了闭环,是两边都恨的公敌,现在既悠闲又舒适地坐在小沙发上,有事没事看一眼聂疏,再低头呷一口茶。
为了报名钱弛神经试验的志愿者筛选,聂疏正在给自己杜撰一份全新的个人履历。
她姓林名姝,今年23岁,刚刚大学毕业,学的是美术,父母亲人都在外地,自己一个人在南城打拼,找了份培训机构美术老师的工作,勉强能养活自己。
为了强化动机,增加入选概率,她还给自己挑选了一个同样穷苦人家出身,但努力上进的男朋友,具体做什么没太认真想,就随手在招聘软件上搜了一家500-1000人规模的芯片公司,让她的“男朋友”入职了。
两个出身普通、拼命想要改变生活的年轻人,被社会磨掉了一部分棱角,内里却依然保留着一点不切实际又梦幻的理想主义,这样的人,更容易被“推动人类进步、解放劳动力”之类的宏大愿景所打动。
聂疏做这些的时候,林望舒半躺在一边的沙发上盯着她一直看。
当初聂海津要退休,把回廊交给聂疏,她其实出言反对过,不过不出意料地被驳回了。
对于她来说,聂疏能好好活着,远离危险就最好了,但她偏偏成了回廊的负责人,所有人都清楚,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聂海津这样疼女儿的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让聂疏一直在危险边缘徘徊呢?
而且她跟那个人那么像,外貌举止,连同这份懒懒散散的聪明劲儿,全都如出一辙。
真不知道这是宿命,还是报应……
下午一点五十分,贺一诚准时出现在了诺伦科技的楼下。
为了贴合回廊负责人的人设,他今天特意翻出了学生时代的旧衣服来撑场面。
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黑色短袖,上面还有几个当年为了彰显个性动手剪出的破洞,配上宽松长裤跟运动鞋,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也只是随便抓了一把,半点看不出平日里招摇的影子。
进大门前,贺一诚联系了钱弛,然后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ootd,总觉得这身打扮有些眼熟,轻轻笑出了声。
聂疏平时差不多就是这幅没什么钱、觉也没睡够的懒散样子。
现在说他是一个经费紧张的民间组织负责人,可没人会不相信了。
没等多久,闸机的位置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四处张望了一番之后,目光锁定贺一诚,径直朝他走过来。
“您就是回廊的负责人吧,我是钱教授的助理,钱教授他还在楼上开会,请先到会客室稍等,您跟我来。”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将他送进会客室后,那人便离开了。
下午两点过五分,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抱歉,久等了。”
钱弛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熨帖严谨的暗红色西装,对着贺一诚露出一个满含歉意的微笑,随后主动伸出手。
两只手短暂交握,很快分开。
钱弛看起来比影像画面里还要更年轻,甚至带着些没被世俗侵染过的意气风发。
来人解开了西装纽扣,在贺一诚对面的沙发坐下,也没有过多寒暄,示意贺一诚拿起桌上的终端,随后传输了一份准备好的文档资料过来。
“您好,我是钱弛,在邮件里也介绍过。“钱弛看向他,”您怎么称呼?”
“叶城。”贺一诚低头确认资料接收成功,“我是回廊现任的负责人。”
钱弛正要开口,放在一旁的手机轻响了一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贺一诚抬手示意他先查看。
工作人员:「钱教授,第二期试验的志愿者筛选已经开始了。」
钱弛很快地回复道:「好,按照原定规划进行。」
另一边,回廊的小办公室里。
“好了。”聂疏洋洋洒洒编完了报名表,检查无误后点了提交。
回头就看到林望舒一脸忧愁又无奈地盯着她看,于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望舒奶奶。”
“啊?”林望舒风筝线一样飞走的思绪被聂疏出声一下子扽了回来,“怎么了?”
“没怎么,我看您一直盯着我。”
“小疏,你伤刚好,才出院,这次的任务看着是没什么危险,但是你运气不怎么好,保不准遇到什么意外,你得……”
“我知道,我会小心。”聂疏露出一个小弧度的微笑。
回廊现在的员工数量两只手都数不满,老就占了一大半,还是一群爱操心又不会说话的老人。
她知道林望舒在担心她,跟聂海津一样,而且还是隔辈亲,比起聂海津老直男式的嘴硬关怀,林望舒的情绪流淌地更温和,更直接,也更让聂疏无所适从。
她只好像往常一样含糊过去。
低头看向终端,刚刚的报名页面已经跳出了提交成功的提示。
从这一刻开始,钱弛试验项目的报名表里,多出了一个名叫林姝的年轻女志愿者。
这是一场为钱弛私人定制的杀猪盘,就是不知道,这场游戏里,究竟谁才是猪。
诺伦科技的会客室里,钱弛已经收起了手机。
贺一诚没有急着点开资料,只扫了一眼,便重新看向对面的钱弛。
钱弛看出他的意图,主动开口道:“今天只是一次初步的会面,您可以在看过资料以后,再决定是否接受委托,这部分内容不涉及项目机密,您不必顾虑。”
贺一诚的眼睑微微上抬。
态度坦荡,言辞周全,观察细致,行事体面,还主动给予了回廊拒绝的余地,作为合作方无可挑剔。
“不过。”正当贺一诚打算点开那份资料时,钱弛的声音幽幽响起:“在详谈委托之前,我有一点很好奇,发那封邮件时,我几乎没有透露什么信息,您为什么愿意见我?”
与此同时,回廊的小办公室里,聂疏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的号码经过了企业认证,屏幕上显示着“诺伦科技”四个字。
聂疏弯起嘴角,成了。
她接起电话,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好。”
“您好,请问是林姝女士吗?”
“是我。”
“我是诺伦科技仿生神经系统试验项目组的工作人员,来电是通知您,您提交的报名资料已经通过了系统初筛,现在是否方便进行电话核验呢?大概需要占用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方便,方便的。”聂疏的声音透着隐隐的兴奋。
对方先是核对了她的一些基本个人信息,还有工作跟大致的收入范围。这些问题都在预料之中,聂疏应答地很顺利。
直到对面问道:“林小姐,可以简单说一下您报名参加试验的原因吗?”
聂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对面立即补充道:“这么问是因为我们的试验周期很长,需要您长期配合,我们要评估志愿者们的参与跟配合意愿,请您谅解。”
聂疏回道:“嗯,没关系的,我……是因为我男朋友。”
“他在一家芯片公司工作,平常经常跟我说这些。”聂疏低头看着自己的履历,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挺不太懂,我没接触过这些。”
“是您的男友推荐您报名我们的试验吗?”
“不是,他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试试,我想离他的世界近一点。”聂疏轻声说道,“而且钱教授的介绍视频里说,这项技术在未来有机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我很想亲眼看看,这些改变究竟会怎么发生。”
林望舒从聂疏接起电话,注意力就一直在她身上,听到这里,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聂疏。
可能还真是她小看了孩子,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诺伦科技的会客室里,贺一诚笑了一下。
“钱教授有所不知,只要是跟假面病毒沾点边,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回廊也会接,而钱教授这种大客户主动找我们,自然更该来听一听。”
这话说的,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钱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第一期试验一共有二十七名志愿者,试验结束后他们的例行检查全部正常,但是之后的两个月里,其中六个人陆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
虽然已经通过爱德华提供的资料了解了这些,但贺一诚此刻只能装作万事不知的样子,浏览着文档资料。
“情感淡漠,社会关系断裂。”他慢慢说道,“单独来看,这些变化不能说明什么,成年人辞职、分手或者是改变生活方式,都没什么稀奇。”
钱弛点头。
“但六个人同时出现,就没那么寻常了。”
贺一诚平日的工作常跟文字打交道,看东西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也能做到信息点不遗漏,很快就合上了这份简述资料。
“您已经在进行第二次试验的志愿者招募了?”
“没错,但是这也不代表试验能够如期进行。”钱弛微微皱眉,语调里带了些无奈跟担忧,“如果无法确认第一期志愿者发生变化的原因,我不会让第二期试验开始。但是我的团队对这项研究倾注了太多的心血,我不忍心让它中途夭折。”
这话说的无可指摘,但钱弛这广撒网招募的劲头,可不像是不忍心让项目夭折,倒像是不允许项目夭折。
回廊的办公室里。
诺伦科技的工作人员追问得差不多,进入了例行确认的环节。
“林女士,请问您是否了解这次试验可能存在的风险?”
“我了解。”
“好的,您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如果通过后续筛选,项目组会统一安排体检跟心理评估,试验结束以后,也要定期接受回访哈,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您。那我们今天的通话就到这里,祝您生活愉快。”
“好的,谢谢。”
电话挂断。
聂疏恢复了原本懒散的坐姿,把手机随手扔到了桌上。
“这诺伦科技动作够快的,你刚提交了报名都没两个小时,这就接到电话了。”
“说明我的人设没有太大问题。”聂疏说道。
话音刚落,聂疏的私人邮箱就收到了一封邮件。
林姝已经正式进入了下一轮的审核。
“那这桩委托,回廊就正式接下了,至于有没有结果,结果如何,我不能保证。”诺伦科技的会客室里,贺一诚说道。
“当然,抛开做研究的身份,我也是个商人,不会让您白忙活一场。”钱弛用食指关节抬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贺一诚笑了笑,没说话。
钱弛换了个姿势,身体向前倾,“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认为应该提前告知。”
他摆弄起手里的终端设备,又传送了一份文件给贺一诚。
“其实最早发现志愿者们出现异常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助手爱德华。”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贺一诚神色不变,只低头点开了文件。
这是一份有关于爱德华的资料。
“爱德华是我制造的第一台拥有完整自主意识的仿生人,也是我最得意的作品。”钱弛说道,“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的行为开始偏离原本的设定轨道,不仅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复制试验资料,还在一些事情上隐瞒,甚至骗我。”
贺一诚挑起一边眉毛。
这份新的文件里,最后一页是爱德华的定位记录。
“他以为自己把记录清除得很干净。”钱弛微微笑着,“不过,数据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页面底端,有一条被隐藏后又恢复的行动轨迹,轨迹的终点,正是回廊。
钱弛隔着薄薄的镜片注视着贺一诚,脸上的笑意温和得体。
“叶先生,您可以告诉我吗?”
“昨天上午,我的孩子去找你,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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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无主之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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