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确定计划后，冯英很快将参与联合调查的人员分成了几组，聂疏跟贺一诚这两个外部人员不便跟警员们一起行动，自然被分到了一组，名曰机动组，张小伟作为聂疏的小尾巴，也是成员之一。

八点出头，贺一诚的车停在了聂疏家楼下。

他给聂疏发了条消息，靠在车门边点起一根烟。

聂疏家住在吵闹的老城区，这里到处都充斥着没有被科技浸染过的古老的烟火气，大街小巷里常年刷新着活力满满的老头老太。清晨，年轻人们还在梦乡里，他们已经遛完狗打完拳，顺便在路上为了菜价吵过一回了。

贺一诚不常来这种地方，等待的时候旁边的煎饼摊阿姨热情地邀请他买个来尝尝，他笑眯眯地买了三人份，并且情绪价值给的相当满，把阿姨夸得眼睛都笑弯了，硬是给煎饼塞得满满当当。

张小伟在八点二十分左右加入了贺一诚，两个人一起边啃煎饼边等待聂疏。

不能怪聂疏收拾慢，约定的时间是八点半，她向来是个能卡点绝不早到的。

等到八点半，聂疏出现在单元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副诡异又和谐的画面——

贺一诚跟张小伟两个人一起靠坐在车头，一人抱着一个圆鼓鼓的煎饼啃，一个专心致志地听摊主阿姨毫不吝啬地传授独家酱料配方，另一个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囊囊，显然两人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

“老板！你好慢啊！”张小伟率先看到了她，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贺一诚回过头，神色自然又松弛。

他从车顶拎起一个纸袋，又指了指旁边摆着的两杯饮料：“早啊，聂负责人。咖啡豆浆都有，自己选。”

聂疏的视线在他身上遛了一圈，拿走了咖啡。

“谢谢。”

“客气。”

寒暄之后再次安静下来。

张小伟毫无所觉，一口气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殷勤地替聂疏拉开后座车门：“老板，上车，再磨蹭胡逸兴都要出院了。”

聂疏没理他，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半小时后，贺一诚的车停在了中心医院两个街口以外的公共停车场。

等待的时间里，张小伟的嘴巴像个机关枪，一会儿赞叹贺一诚的车看起来低调又奢华，想要借来开开，一会儿又问既然是跟踪调查，他们有没有什么易容装备。

“有啊。”聂疏从放在脚边的背包里掏出一顶假发头也不回地扔向后座，刚刚好盖在张小伟头上，“盖一盖你那头黄毛，太显眼了。”

张小伟嘴角抽了抽，这是一顶爆炸头卷发，款式看起来跟她奶奶的发型如出一辙。

“没有别的吗，这也太……”

贺一诚饶有兴趣地回头：“不错啊，很适合你。”

“是吗！”张小伟对贺一诚的好感度非常高，“诚哥说适合我，那我就戴这个了！”

聂疏透过后视镜看了贺一诚一眼。

这个人似乎天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做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把身边人哄得眉开眼笑，这才认识几天，就让张小伟喊上“诚哥”了。

跟她一点都不一样，她学不来。

手机已经接入联合调查组的行动频道，车载系统里偶尔传来其他小组的简讯。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着冯队那边的消息。

大概九点半，冯队的声音从车载频道传出：目标已经离开医院，上了一辆无人出租车，车牌号是南A·E7316，正在向东行驶，机动组出发，注意要保持距离。

贺一诚坐直身体，搭在车窗上的手落回方向盘，发动了汽车。

“收到。”

聂疏不得不承认，她跟贺一诚虽然在性格上不太合得来，但作为工作伙伴，贺一诚绝对算得上合格，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优质。

他们不需要过多的磨合就配合得相当默契。

通讯频道每报出一个位置，聂疏就扫一眼中控屏上的电子地图，比车载智能系统更快地规划出合理的路线。

贺一诚很少追问，始终跟目标车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自然地隐藏进来往的车流里。

张小伟的定位则有些微妙，他抱着平板研究转来转去的地图，觉得头晕得不行，实在想不通他老板到底是怎么做到扫一眼就看明白的，比人工智能还人工智能。

坚持没多久他就放弃了，有这俩人在，他还努力什么，反正只是个跟过来凑人数的。

“目标车辆在江滨广场的下客区停下，一组准备跟进。”

行动频道里再次传来汇报。

江滨广场是南城人流量最大的商场之一，同时也是二次元爱好者的朝圣地，大多数知名的二次元活动都会选择这里作为线下场地，遍地都是精心打扮的coser跟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

“啧，刚出院就来逛商场。”

贺一诚把车停在了地面的停车场，三人没有着急下车，直到一组传来胡逸兴已经进入商场的消息，才熄火解开安全带。

大厅人满为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预告着上午十一点有一场漫画签售活动。

商场里的信号相当不稳定，聂疏几人进来以后耳机里的声音就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目标……进入三楼……东侧中庭……人太多了，我们暂时找不到……”

他们勉强从破碎的讯息里拼凑出一个不太美妙的结论——胡逸兴跟丢了。

“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贺一诚按着耳机问。

“不到一分钟前，在三楼东侧的中庭。”

聂疏跟贺一诚对视一眼，快步走向距离最近的扶梯。

越接近三楼，周围的人就越多，咖啡店跟餐厅也都满座，乍一眼望过去，连个人影都很难分清，更别说是胡逸兴那样没什么辨识度的小个子。

到达三楼后，贺一诚停下脚步对着张小伟说：“分开找。小伟，你从西侧绕过去，如果发现目标就报位置，不要自己靠近。”

“那你们呢？”

“去东侧中庭。”

张小伟接了任务立刻行动起来，他瘦瘦小小的，在人群里插个缝就能进去，很是灵活，顶着一头爆炸卷毛在这个环境里看起来毫不突兀。

贺一诚跟聂疏继续顺着人流缓缓向前，一路扫过两侧的店铺跟休息区。

经过一家店时，聂疏的脚步突然停顿，一把拉住贺一诚的手臂。

店铺的玻璃窗里映出拥挤的人群，在前方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抱着机甲英雄印花购物袋的年轻男人，正是胡逸兴。

“右前方。”聂疏低声示意贺一诚。

贺一诚借着橱窗确认了一眼。

“看到了。”

中庭附近的人流不断推挤，他们与胡逸兴之间原本还算安全的距离很快被压缩。

走到拐角时，胡逸兴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像是有所觉一样地回头张望。

聂疏正要低头避开视线，贺一诚却忽然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转身面对橱窗，高大的身形恰好将她挡了个严实。

聂疏耳边传来贺一诚刻意压低的声音：“别动。”

胡逸兴朝这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对黏糊情侣的嫌弃。

几秒钟后他重新转过身，捂紧周边袋子向前走。

“走了。”聂疏轻声说。

贺一诚离她太近了，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侧，让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嗯。”

贺一诚松开聂疏的肩膀，下一秒又牵起她的手。

聂疏低头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贺一诚，眼里亮起一个明晃晃的问号。

“以防万一。”

维持着亲密的姿势，两个人装作若无其事地沿着橱窗往前走。

没过多久，他们跟着胡逸兴来到东侧中庭的走廊，这里已经能够看到搭建好的舞台，签售会似乎在预热阶段，主持人正在慷慨激昂地煽动着台下观众的热情。

在即将拐进中庭时，一个穿灰色帽衫的男人低着头迎面走来，被旁边几个人挤得脚步偏了一下，肩膀刚好撞上聂疏。

聂疏脚步踉跄了一下，贺一诚立刻收紧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

“没事吧？”

“没事。”

到达中庭，胡逸兴停在距离他们两三米远的位置，掏出一个闪烁的应援棒，像周围的每个人一样，高举双手对着舞台兴奋地挥舞。

“我们就在这里吧。”贺一诚让聂疏站在自己身前，侧身替她挡住不断从身后涌上来的人群。

舞台上的主持人卖力地烘托氛围，随着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上切换，周围的观众开始爆发出欢呼声。

“三——”

“二——”

“一——”

中庭舞台的灯光骤然熄灭，下一秒闪烁的射灯旋转着亮起，燃炸的音乐声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舞者们踩着节拍冲出来。

音乐节奏越来越快，舞台后方的全息屏幕上，巨大的机甲英雄从天而降，一把光剑击穿迎面而来绿色怪物的胸膛。绚烂的虚拟火焰沿着舞台边缘升腾而起，在观众们的头顶炸成细碎的光点。

聂疏似乎也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不自觉跟着音乐节奏点了两下头。

贺一诚垂眼看她随着节拍轻轻晃动的发顶，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机甲英雄击败绿色怪物，开场表演进行到**，舞者们踩着最后一个重拍同时跃向半空。

“砰——”

一声巨响从他们身后的走廊深处传来，严丝合缝地砸进了音乐的鼓点里。

观众们毫无所觉地欢呼。

下一秒，脚下的地面猛然震动，滚烫的气浪裹挟着碎玻璃从身后横扫而来，贺一诚几乎是本能地将聂疏护进怀里。

耳边嗡鸣不止，舞台上的音乐断断续续，全息火焰一簇一簇地绽开，隔着中庭一瞬间而起的浓烟，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精美的特效，还是真正的火光。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第一块吊顶砸进人群时，尖叫声顷刻淹没了音乐声。

“老板……诚哥，你们……在哪！爆炸——爆炸了！”

张小伟变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