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伟入职回廊满打满算有三天,说起来这还是正儿八经的第一个任务。
江滨广场三楼的四个中庭由几条走廊彼此联通,他在西侧转了一圈,始终没发现胡逸兴的踪迹,只能沿着走廊继续往东绕。
商场里的人几乎都被签售活动吸引了过去,刚开始还算一路畅通,越靠近东侧中庭,人流就越密集。等到张小伟终于看到东侧中庭,走廊的前端都已经被凑热闹的人堵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
张小伟有些犹豫,频道里一片嘈杂,他听不清其他人在说什么,也没有收到任何下一步的指示,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先靠近一点。
虽然没什么擅长的本事,头脑也不如那两个人灵光,但他跑得快又灵活,万一胡逸兴跑了,他还是能帮上忙的。
张小伟抹了把额头的汗,拔腿就朝前跑。
“砰——”
才刚跑出几步,刺目的火光突然在走廊中间炸开。
张小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迎面而来的气浪就重重拍向他的胸口,整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连人带假发一起被掀翻了出去。
后背狠狠砸在地面上,他愣是向后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半天没能喘匀气。
商场三楼的照明随着刚刚的爆炸一起熄灭,一段时间后,惨白的应急照明灯才接连亮起。
张小伟撑着发软的手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刚刚还跑在他前面的男人仰面躺在几步之外的地方,购物袋里的应援散落了一地,身下有血迹沿着地面的缝隙缓慢延伸,胸口看不出是不是还在起伏。
更远处不断传来哭喊和求救声,张小伟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还能站着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面前的走廊已经被浓烟截断,中段的地砖几乎被整片掀开,楼板上炸出一道不规则的破口,裂缝还在向四周延伸,头顶的吊顶也塌落了大半,断裂的管线摇摇晃晃地垂在半空。
张小伟盯着一片狼藉的走廊看了两秒,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
但凡刚才跑得再快一点,他这条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时他猛然想起,聂疏跟贺一诚应该就在走廊另一边的东侧中庭。
一摸耳朵,耳机已经不在了,张小伟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在满地狼藉里一顿乱摸,终于从一块装饰板下扒拉出了掉落的耳机。
顾不上确认这东西还能不能用,他对着听筒就喊:“老板,诚哥!你们在哪儿!?爆炸了!”
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他该怎么办?
“啊……”
这时一个微弱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张小伟回头,看见一个女人倒在距离他身后不远的店铺门前,一条腿被倾倒的陈列架压住,额角破了一道口子,正在卖力地推架子,试图把自己拽出来。
“别动,我来帮你!”
一旦有了目标,张小伟的慌乱就排到了后面,他快步跑过去,蹲了个马步,抓住陈列架的边缘,一口气用力向上抬。
铁制的货架即使是空的,也还是很有份量,一次尝试不成功,他干脆换了个方向,从角落的位置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推,总算是腾出足够的空间,让女人趁着这个空隙把腿拖了出去。
”呼……怎么样,你还能走吗?”张小伟扔下架子,伸手扶起她。
女人脸色苍白,借着张小伟的力站起身,轻轻点了点头。
张小伟把她扶到远离走廊的墙边,“你先呆在这里,别乱动,我……我去找救援。”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张小伟,能听到吗?”
是冯队!
冯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频道里传出来,张小伟一瞬间差点流出眼泪,他连忙按住耳机:“冯队!我现在在东侧大厅前面的走廊这里,刚刚突然爆炸了!老板……聂老板跟诚哥他们应该在另一边的大厅里,我刚刚试了,我……我联系不上他们!”
“我明白,张小伟,先冷静下来,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不要靠近走廊,你附近应该有安全出口,带着还能行动的伤员立刻从那里撤离。”冯英停顿了一下,“聂疏跟贺一诚不会有事,做你自己能做的。”
“明白,冯队。”张小伟吸了吸鼻子。
安全出口……循着绿色的指示灯,他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扇防火门。
“我们走吧……”张小伟回过头,墙边已经没人了,只剩一小片还没干的血迹。
走廊这头,东侧中庭已经乱了套。
冲击过去之后,贺一诚依然保持着将聂疏护在怀里的姿势,一只手撑着地面,肩背上落满了灰尘和碎屑。
“没事吧?”调整了下姿势,他起身看向聂疏。
“嗯……嘶!”聂疏右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窜上来,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一诚伸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别用力,先起来。”
刚刚倒地的时候,聂疏下意识用手撑地,两个人的重量猝不及防压下来,手腕肿胀的地方已经隐隐透出青紫。
浓烟从走廊漫进中庭,残存的射灯在烟尘里来回晃动,尚未停止的音乐和四周的尖叫混在一起。人群正拼命向另一侧涌去,很快堵住了半边中庭。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暂时退到了侧边的一根承重柱旁,等待安保人员组织疏散。
贺一诚低头看聂疏,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不停在人群里逡巡。
“找什么?”
“胡逸兴,他……”
聂疏的话说到一半,商场的广播在这时响起,短暂的杂音过后,冷静的女声响起:
“请三楼的顾客保持冷静,按照疏散指示,从就近的安全出口有序撤离。注意,请勿使用电梯,请勿拥挤,避开东侧连廊……”
广播开始循环播放,附近的警员跟安保也陆续赶来,移开被推倒的围栏,将人群往安全出口分流。
但是,在恐惧支配下的人们,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做到冷静有序地撤离,拥堵已经形成,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样下去可不行。”聂疏看着人群的方向皱起眉头。
话音刚落,舞台后方突然传来金属断裂的尖锐摩擦声。
爆炸产生的震动松动了固定背景屏的支架,整片钢架缓缓向前倾斜,悬挂在上面的灯具摇摇欲坠,下方的人群却只顾着往逃生出口挤,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
“糟了!”钢架倾倒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砸下去,聂疏跟贺一诚几乎同一时间向前冲了两步,然而料想之中的危险并未发生,钢架奇迹般地以四十五度角停在了半空。
两人回头看向舞台的方向,中央电子屏离开了钢架依然稳稳立着,画面停留在机甲英雄振臂欢呼的胜利时刻,胡逸兴站在舞台中央,双手高高举起,绷紧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最靠近钢架的人终于发现了头顶的危险,惊叫着停下脚步,后排一停,继续向前拥挤的势头也缓了下来。
“快走啊!”胡逸兴涨红了脸,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我撑不了多久!”
附近的安保率先反应过来,趁机提高声音指挥,钢架下方的人不再一味向前拥挤,勉强有序地快速穿过出口,后面的人也渐渐恢复了秩序。
等到最后的几个人跑出钢架笼罩的范围,胡逸兴猛地将双手往旁边一挥,倾斜的钢架随之偏转方向,重重地砸在空出来的地面上。
这一番动作之后,胡逸兴脱力一般地倒在舞台中央。
人群差不多都疏散完毕了,安保注意到聂疏跟贺一诚,对着他俩大声喊;“你们两个,还待在那里干什么?快走!这里很危险!”
贺一诚抬手示意,伸手想要扶聂疏,却被她轻巧地避开,“我没事,不用扶我。”
几个安保翻上舞台,架起倒地的胡逸兴也跟了上来,几人走在队伍的最后。
即将抵达安全出口时,前方一个小女孩忽然回过头,娃娃,她的娃娃还在那里……
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挣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回来!小年!”
女人伸手抓了个空,女孩个子小,转眼就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回去,正擦着聂疏身边跑过。
聂疏下意识伸出手去拦,指尖刚碰到女孩的衣领,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女孩已经跑出去好远。
“停下!”
女孩头也没回,眼里只有毛绒小熊,直奔钢架跑过去。
聂疏顾不上多想,转身追了上去。
“聂疏!”
贺一诚低声骂了一句,紧跟着也追过去。
女孩一路跑到钢架边,弯腰抱起地上的毛绒小熊,再抬头,她才发现自己找不到妈妈了,她又难受又害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从走廊蔓延过的浓烟很快将女孩吞没。
聂疏抬手捂住口鼻,循着哭声摸了半天,终于找到她,一把拉过来。
“没事了,抱紧我。”
女孩哭着扑进她怀里,但聂疏的右手使不上力,尝试了一下没能将女孩抱起来。
贺一诚在这时也找到了她们,将女孩从聂疏手里接过来。
“先出去。”
他抱起女孩走在前面,聂疏紧随其后,三人很快撤出了商场。
室外广场上,临时救护区域已经被规划好,救护车、警车跟消防都已经到了,正在各司其职地忙碌。
“妈妈!”
一看到正在警戒线旁紧张得咬手指的女人,女孩立刻从贺一诚怀里挣出来,抱着小熊扑过去。
“小年!”女人跪在地上将女儿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受伤,红着眼睛对聂疏跟贺一诚两人不住地道谢。
“先带孩子过去检查吧。”聂疏不习惯这种场面,实在有些尴尬。
母女俩被医护人员带走没多久,一个灰头土脸的黄毛从人群里窜出来。
“老板!诚哥!”张小伟见两人还全须全尾地站着,总算松了口气,迟迟不见他俩出来,他在心里都预想了好几十个灾难结局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克老板的命了。
“我联系不上你们,你们又半天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吓死我了,幸亏你们没事……”说着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悠,最终落在聂疏肿得已经有些夸张的手腕上。
“老板你这手肿成紫薯馒头了!”张小伟声音一下子拔高。
“可能骨折了,你能不能别喊那么大声……”聂疏轻轻撇了撇嘴,年轻人就是一惊一乍的。
救护车陆陆续续送走了几批伤员,几人看到,胡逸兴正躺在担架床上,被医生按着做简单的检查。
胡逸兴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随后偏开头,避开了几人的视线。
一个医生注意到他们,贺一诚指了指聂疏,“她的右手腕可能骨折了。”
医生给她的手腕做了简单的处理,叮嘱要去医院拍片子。
“听到了吗?聂负责人。”贺一诚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
“我又没聋。”
张小伟没有加入两人的对话,抻着脑袋在救护区左看右看。
聂疏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老板,我跟你说,刚刚走廊爆炸的时候,一个女人被货架压住了,我救了她,结果一转头人就不见了,我不会是见鬼了吧……”
“她受伤了吗?”
“啊?嗯,额头破了,腿也受伤了,墙边还有血呢。”
聂疏抬眼,视线缓缓地扫过人来人往的救护区。
没有张小伟说的那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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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提线木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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