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还没等王猛回过神来,一名亲兵骑着河曲马赶到了帅帐前,翻身下马急声禀报道:“王副将!大事不好!楚王亲领大军,直扑我大营而来!”

王猛眼底寒光一闪:“全军列阵!披甲持刃,即刻备战!随我出营迎敌!”

将帐之内,傅执年听见外头喧嚷,强撑着起身,却被沈芷卿用力按住。

“追风!”他拗不过沈芷卿,只得偏过头唤来追风。

追风掀帘入内,只见傅执年上身缠满绷带,唇色惨白如纸。

“带她走。”傅执年声音微弱,却十分笃定。

追风单膝下跪,有些为难地看向沈芷卿。

“我不走。”沈芷卿轻声回道,手却死死攥紧了傅执年,不肯松开分毫。

傅执年轻轻阖眼一叹,柔声再劝:“听话。”反手握住她的手。

沈芷卿垂眸落在他绷带之上,新渗出的血渍猩红刺目。她咬了咬牙回道:“修和,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生死相随,绝不分离。”

傅执年默然松开掌心,抬眼看向半跪在地的追风。

追风会意,脚步轻闪上前,出手干脆利落,一记手刀精准劈落在沈芷卿后颈,女子身躯骤然失力,软软垂落入他怀中,瞬间没了声息。

傅执年一个眼神递去,追风不敢耽搁,俯身扛起沈芷卿,大步踏出营帐,翻身上了白马,策马冲出漠北大营。

穿堂风掠过空寂的军帐,傅执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轻语:“走,别回头。”

语罢,他缓缓撑起身躯,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狂风裹挟黄沙扑面袭来,猎猎长风之中,一面玄色战旗赫然映入眼帘,那是楚王的王旗,旗上绣着一头狰狞玄虎,寒意刺骨。

楚军阵旁,王掌柜眯起双目,死死盯住远方疾驰远去的纤细身影,心底莫名一紧。

漫天风沙模糊了那人的面容,可身形步态,竟和前日脱身逃走的账房先生极为相似。

他拿捏不定,小心翼翼驱马上前,低声禀报:“王爷,方才那人的背影看着分外眼熟,似乎是......”

楚王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一沉,“像谁?”

“风沙遮面看不清样貌,只是背影,极似当初盗走账册的那位先生。”王掌柜愈发谨慎,不敢妄断。

楚王单手将厚重长刀狠狠立在地上:“少废话,给我追,管他是不是!”随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追!”尘土飞扬,几名死士骑着快马如离弦之箭,迅速跟了上去。

楚王目送追兵走远,这才调转马头,抬手轻轻一扬。数千铁甲精锐如黑云压境,朝着漠北大营碾压而来。

没有了雁门关的屏障,漠北大营便彻底暴露在楚王的兵线之下,更何况这支队伍刚刚经历了跟北蛮一战,死的死,残的残,折损严重。

楚王的精锐小队步步逼近,很快便到了营门跟前,马蹄轰鸣越来越近,黄沙掀起几丈高。

傅执年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破骑营士兵,余下不过五十余人。众人手上缠着浸透鲜血的绷带,长枪依旧被死死握在掌心。

“将军!末将愿死战到底,与大营共存亡!”一名将士振声嘶吼,嗓音嘶哑开裂,却战意铮铮。

傅执年闻言,静立良久。

随后微微俯身,拾起那杆染血的长枪。

“开营门。”

辕门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残破的营门缓缓敞开。

傅执年望向对面军容齐整,甲胄雪亮的楚王大军,心存了死志,只庆幸临死之前将沈芷卿送了出去。

楚王端坐马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镇国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傅执年唇角微扬,直视楚王:“证据已经送回上京城了,我这条命,有种你自己来拿。”

楚王狠狠咬了咬唇:“镇国侯,是你派人动了我的银庄?”他气急,大手一挥,先锋小队已经奔着傅执年冲了过来。

话音未落,破空箭矢呼啸而至,傅执年身后两名将士应声倒地。他旋身横枪,尽数格挡开直扑面门的流矢。

箭矢还未落地,侧翼又一道寒光,一只冷箭直逼傅执年的侧脸。

不好!

“将军小心!”王猛猛扑上前挥刀格挡,却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之下。

嗤------

箭矢狠狠扎入王猛肩胛,他身躯猛地一滞,血雾在傅执年眼前轰然绽开。

王猛余光瞥见傅执年身上的伤口已有崩裂之势,咬牙喝道:“傅将军,您往后退,我们弟兄扛得住!”

傅执年虽然吃疼,但是抬眼望向对面铺天盖地的敌军,眸色沉沉。

今日,是一场死局。

“去找太子殿下。”傅执年俯身在王猛耳边说道。

王猛面露难色:“可是将军您......”

傅执年不再多言,奋力将他推上马背,沉声喝令:“快走!”

一口血沫自王猛喉间呛出,他拼尽余力扬鞭策马离去。

剩下的箭雨越来越多,王猛回望身后逐渐渺小的帅旗,策马疾驰。

楚王坐于河曲马上,冷眼注视先锋部队杀入敌阵。不曾想这群残兵败将,竟硬生生撑了一炷香的功夫。

“倒也算有些能耐。”楚王微微眯眼,抬手传令第二队压上。重甲步卒列成铁壁,缓步向前推进。

傅执年身旁将士伤亡殆尽,残部再也无力抵挡楚王的大军,再次鏖战一刻钟,败势已定。

楚王勒马立于战场中央,一步一步朝着躺在地上满身血泊的傅执年走去。

他踢开脚边的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却依旧挺拔的傅执年:“你到底是谁?”

傅执年年抬手拭去溅在眼睫上的血沫,忽而淡淡一笑:“你爹,魏长风。”

楚王嗤笑一声:“原来是你,一场大火居然没有烧死你,当真是命硬。”

傅执年冷哼:“魏家满门二十七口的血海深仇没报,我怎么可能会死。”

削骨换皮之痛,忍辱负重之苦,日夜煎熬,傅执年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今日,便送你与魏老匹夫黄泉相聚!”楚王高举长刀,朝着气息奄奄的傅执年劈斩而下。

刀锋直接砍进肩胛里,一团血雾炸开!

楚王身躯踉跄,重重跌落马下。

傅执年涣散的瞳孔微微一动。

“太子殿下......”

萧成旭亲率精锐疾驰而来,甲胄明光,身后跟着大批禁军,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身着劲装,眉眼与沈芷卿有七分相似的少年。

正是沈芷卿本应流放漠北的弟弟,沈星泽。

“侯爷!”少年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傅执年身边,声音哽咽,“太好了,侯爷你没事。”

傅执年费力抬眼,视线早已模糊不清。

萧成旭收刀入鞘,解下身上的白狐裘,轻轻盖在傅执年肩头。

起身时,这位素来温润的储君眼中,第一次有了属于帝王的凛冽寒光。

萧成旭勒马立于阵前,高声下令:“拿下逆贼,护好傅将军!”

傅执年紧紧攥住沈星泽的手臂,嗓音嘶哑:“你守好这里,协助太子平叛。我......我去追卿卿!”

沈星泽还没反应过来卿卿是谁,只见傅执年已经挣扎着翻身上马,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单枪匹马朝着沈芷卿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刚刚楚王的几名死士已经跟了过去,再慢一点,追风怕也难以抵挡。

萧成旭本想拦住傅执年,奈何楚王残余部众拼死反扑,他只得回身调度兵马平乱。

另一边,追风带着昏迷的沈芷卿已经奔入密林深处。

身后死士的马蹄声步步紧逼,追风策马拼命奔逃,前路却仿佛永无尽头。就在他望见前方一丝光亮,心底燃起一线生机之时——

前路尽头,竟是万丈悬崖。

“吁——!”追风猛地勒住了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堪堪在崖边刹住脚步。他护着沈芷卿,缓缓退至悬崖边缘。

几名黑衣死士将两人围住,为首的便是专程来认人的王掌柜。

一看到王掌柜在列,沈芷卿的心沉到了谷底。

此前沈芷卿在兴隆钱庄潜伏,虽刻意掩饰,如今卸下几分伪装,瞬间被王掌柜认出。

“哟,晚秋先生竟然是一位姑娘。”他的声音冰冷,“奉楚王之命,送晚秋姑娘上路。”

追风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身后就是无尽悬崖,除了杀出去,别无他法,若是孤身一人,尚可拼死突围,可如今身边带着不通武艺的沈芷卿,追风心中全无半分胜算。

为首的死士缓缓拉满了弓,箭尖正对准沈芷卿的心口。

“放箭!”

就在弓弦嗡鸣的刹那,傅执年从马背上纵身扑出,挡在沈芷卿身前。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身体撞开了沈芷卿。

“嗤——!”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本该射穿沈芷卿的箭,钉入了傅执年的右胸,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血花绽开。

“修和!”沈芷卿惊呼着扶住他,泪水瞬间滑落。

傅执年咬紧牙关,左手攥住外露的箭杆,闷哼一声,硬生生将长箭拔出血肉,右手长枪凌厉横扫,又逼退两名趁势扑杀的死士。

追风见状,拔出腰间的佩刀,硬生生劈杀出条生路。

傅执年见状,立马将几乎瘫软的沈芷卿拽上马背,一拍马臀,对着追风嘶声喝道:“带她上马!”

追风不敢迟疑,朝着中间狭小的小路狂奔。

余下两人连忙追了上来,傅执年翻身跃上另一匹战马,反手一刀斩断来人兵器。

“走!”

两匹马一前一后,傅执年的伤口随着颠簸不断涌出鲜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只能伏在马背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攥紧缰绳。

不知奔逃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下。

追风□□的战马忽然前蹄一软,一声凄厉哀鸣轰然倒地,马身的创口已然泛出不祥的乌黑色。

追风翻身下马,转头望去,傅执年早已陷入半昏迷。

沈芷卿抬眼一扫,望见藤蔓密密缠绕的山壁间,藏着一处天然洞穴。

“追风,前面有山洞!”

追风与沈芷卿一左一右架住虚弱的傅执年,三人跌跌撞撞躲入洞内暂避,石室狭窄潮湿,却足以供他们短暂藏身。

二人搀扶着傅执年往洞穴深处挪动,转过一处弯折的岩壁,寻到一块平整的地面,缓缓将他安置坐下。

借着岩壁缝隙漏下的微弱微光,沈芷卿终于看清他右胸狰狞的创口,伤口四周的皮肉,已经浸染成暗沉的墨黑。

“不好,箭上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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