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傅执年气息微弱,从怀中摸出一枚沾血的竹管,“发信号......”
“焰火升空,楚王的追兵转瞬便能锁定此地。”追风有些担心。
傅执年当然也知道,可眼下早已别无退路,“就算躲在这里不动,他们迟早也会搜查到这里。”
追风颤抖着手接过信管,快步奔至洞口,扯燃引信。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尖啸着窜上夜空,在漆黑的山林上空炸开。
然而洞内,傅执年已经闭上眼,呼吸微弱。
“修和,看着我。”她哽咽着捧住傅执年的脸,“你不准睡过去。”
傅执年睫毛微微颤动,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他努力开口想说“别怕”,意识却骤然崩塌,整个人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沈芷卿浑身一颤,猛地扑落在傅执年冰凉的身躯上。
他身上的寒意刺骨,冷得好似要将她一同冻结。
“追风!”沈芷卿吩咐道:“你在洞口守着,我给侯爷祛毒。”
她哪里会祛毒,只能靠着小时候被银环蛇咬伤后老郎中教过的土法子,以毒攻毒。
沈芷卿颤抖着解开傅执年鲜血浸透的内甲,左胸那被箭贯穿的伤口附近的皮肉已经发黑。
没有时间了。
她拔出鬓间银簪,随即刺入傅执年伤口周围几处穴位,黑血如泉涌出的瞬间,沈芷卿迅速俯身用口吮吸,毒血呛得她阵阵作呕,却不敢停歇,直到吐出的血色渐渐转红。
这个法子虽然能将毒血逼出来,但是以身为引,从阎王簿上偷命,祛毒之人也会心脉受损。
吸到第六口的时候,沈芷卿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她能清晰感受到,刚刚那股凉意已经顺着喉咙爬向了心口。
最后一口毒血吐出时,她整个人瘫软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恰在此时,洞外轰然一响。
沈芷卿浑身一颤,下意识紧紧蜷缩靠向傅执年早已失温的胸膛。
而昏迷之中的傅执年,竟抬手稳稳覆住了沈芷卿的双耳。
掌心隔绝掉震耳的雷声轰鸣,余下外界闷闷的低频震动。
没过片刻,豆大的雨点接踵而至,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天地间笼起一层湿冷的雨雾。
打雷了......
沈芷卿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不自觉竟沉沉入睡了。
追风立在洞口,安安静静地守护着两人。
沈芷卿再次醒来的时候,洞外的雨声已经渐疏,她第一时间手探向傅执年的颈侧,指尖几乎感受不到脉搏的跳动,屏息凝神之后,终于捕捉到了一下,再一下,那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借着追风的火把,傅执年胸口的伤口已经不再发黑,只是更加红肿。
沈芷卿心头一沉,“不好,洞中潮气太重,伤口定然要溃烂发炎。”
一旁的追风闻声上前,面露焦灼,“沈二姑娘,那现下该怎么办?”
“你即刻去山间寻金银花,马齿苋,紫花地丁这几味药草,越快越好。”
追风却面露迟疑,“可是我走了,只剩你们二人......”
“你放心,这里交给我。”沈芷卿眼神坚定。
追风虽然担心,但是眼下侯爷的伤势更重要,只好咬牙应下,不过临走之前他将火把留了下来。
洞内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把噼里啪啦的轻响,沈芷卿将火把挪到离傅执年更近一点的地方,准备起身去找干净的水源清洗伤口。
可她身形刚动,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
“修和......”沈芷卿回头,眼底满是惊愕:“你怎么醒了?”
傅执年还有些虚弱,嗓音沙哑,“雷声太大,睡不着。”
这话落下,沈芷卿心脏一抽,鼻尖酸涩,一下子哭了起来。
她方才昏昏沉沉依偎在他怀中昏睡时,隐约记得有一只微凉的手,捂住她的耳朵,替她隔绝了震耳的雷鸣。
傅执年见她落泪,瞬间慌了神,勉力想要撑起身子,“怎么不打雷了,反倒哭了?”
沈芷卿俯身,伸手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哽咽着轻声道:“我是高兴。”
傅执年气息微弱,低低反问:“高兴我还没死?”
“不准乱说!”沈芷卿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唇,眼底还有水雾氤氲,鼻尖红红的。
傅执年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抬手牢牢回抱住她。
刚刚陷入黑暗的时候,恍恍惚惚见到了逝去的爹娘、二叔与堂兄,魏家满门亡魂皆立在沉沉黑雾之中,静静望着他。
那一刻,他当真以为自己将赴黄泉与亲人团聚。
如今失而复得,傅执年抱得越来越紧,不肯松手。
沈芷卿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开他,脸还红着,“我去给你找点水。”
傅执年这才松开手,不过眼睛却落在了沈芷卿的嘴角,那些有些暗红色的血渍。
傅执年抬手想去擦掉,沈芷卿却下意识偏头躲开。
傅执年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与疑惑。
“脏。”沈芷卿小声解释。
傅执年眸光沉沉,定定看着她,低声反问:“你觉得我会嫌脏?”
“不是的。”沈芷卿连忙摇头。
话音未落,傅执年已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些,“哪里受伤了?”
傅执年此刻细看,才发现那血迹的颜色发暗发黑。
沈芷卿无从遮掩,只能轻声回道:“是你伤口的血。”
傅执年低头看了左胸的伤口,心中了然。
“你替我吸了毒血?”
沈芷卿轻轻点头,仓促想要起身,不愿让他忧心。
“无妨,毒素已经清干净了,我去寻些清水,帮你清理伤口。”手腕却再次被傅执年牢牢攥紧。
这一次力道更大,傅执年眼睫颤动,那些压抑多年的往事,那些午夜梦回的梦魇,忽然决堤。
傅执年抬眸望她:“卿卿,我骗了你。”
沈芷卿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我知道。”
傅执年错愕抬眼:“你不怪我?”
沉寂片刻,傅执年才开口说:“我不是傅执年,我叫魏长风。”
沈芷卿身子猛地一顿:“长风哥哥?”
记忆里年少的魏长风,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意气风发,明媚坦荡,是惊艳了她整个年少时光的少年郎。
纵然傅执年也貌若宋玉,清绝出尘,可眉眼清冷疏离,身形也清瘦单薄。
一想到他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成这个样子,那些错愕尽数消散,化为铺天盖地的心疼。
沈芷卿鼻尖酸涩,小心翼翼地追问:“长风哥哥,你当年不告而别,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傅执年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终于将自己一家二十七口被灭门,自己改头换面投奔了当时还是贤王的当今圣上,隐姓埋名查找真相一事全盘托出。
说到最后,他声音沙哑,满是愧疚:“对不起,你父亲、你沈家,也被我牵连其中,无辜受难。”
沈芷卿静静听完,眼底积压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从未想过,沈家当年的祸事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这般凶险残酷的朝堂权斗。
心绪翻涌过后,她还是反应了过来,“所以,当年屠戮魏家,构陷太子的真凶,是楚王?”
傅执年轻轻点头,“你别担心。”他轻声安抚,“你的证据,早已传回上京,陛下此刻应当尽数收到了。”
话音落,傅执年看着她唇角残留的血污,微微俯身。
沈芷卿下意识往后躲闪,可腰身骤然一紧,被他虚弱却强势地牢牢禁锢在怀中。
下一瞬,微凉的唇覆了上来。
先是一碰,后又重重压上,将那残留的血渍尽数吻去。
“沈二姑娘!你看看药草够吗?”追风手里抓着一大把药草兴冲冲冲进洞内,话音未落,整个人僵在原地。
火光之下,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两人唇齿交融的亲昵模样,羞得追风抬脚就想往后退,恨不得原地消失。
沈芷卿却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挣脱开来,脸颊通红,慌忙起身迎上去:“够了够了,这些够了!”
她接过草药,心跳飞快,耳根烧得滚烫。
身后,傅执年轻咳两下,整个人又躺了回去。
“追风,帮我把火把挪得更近一些。”她刻意放平语调,“光线亮些,我好替侯爷上药。”
“是!”追风连忙应声,动作麻利地调整火把位置,全程目不斜视,半点不敢乱瞟,连忙退回到了洞口,半步不敢动。
沈芷卿这才敢抬头。
傅执年静静倚在冰冷的石壁上,身形单薄虚弱,脸色依旧惨白,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如初,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眼底盛着未散的浅浅笑意,直白又炙热,看得她心头又是一阵慌乱悸动。
“别乱看。”沈芷卿蹲在他身侧,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然后用干净山泉一点点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捣碎后的药草敷在伤口上。
傅执年乖乖应声,嗓音依旧沙哑温柔,带着几分纵容:“好。”
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沈芷卿低垂的眉眼上,看着她认真细致地模样,看着她鬓边垂落的细碎发丝,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
他格外安分,哪怕布条缠绕牵动皮肉,傅执年的眉头也未皱一下,只是气息微滞。
“疼就说。”沈芷卿察觉到他细微的僵硬,轻声叮嘱。
傅执年浅浅勾唇,“有你在,不疼。”
包扎完毕,沈芷卿悄悄松了口气,“好了,这下只要好好静养,伤口便不会再溃烂恶化。”
雨彻底停了,晚风穿洞而过,吹散了满洞潮湿雾气,带来山间清新的草木气息。
这一夜,傅执年静静躺在石壁上,沈芷卿守在傅执年的身侧,追风在洞口微眯着眼。
就在这时,突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人声呼喊。
嗷嗷嗷!终于心意相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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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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