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文臣队列前方的陆晚舟跨步出列,将手里的卷宗举过头顶。
“陛下,臣已查证,楚王指使符明诚借军械采买之名贪墨,赃款尽数流入兴隆钱庄,幸得沈二姑娘只身涉险,寻得支取赃款的清单,上面的印记则是......”
话音未落,陆晚舟扭头死死盯住萧成玉。
“三殿下”
祁贵妃听完陆晚舟的陈述,双脚一软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萧成玉被铁链捆着,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父皇,儿臣没有!”
陆晚舟徐徐展开手中那份钱庄银两支取清单,上面赫然印着三皇子的私章。
他又拿起一旁的画像,朗声道:“这是沈二姑娘潜入兴隆钱庄,看见来支取赃款之人之后凭借记忆所画,可是三殿下府上的管家?”
萧成玉眼见人证物证俱在,知道再也无法辩白。
祁贵妃慌乱起身,泪还挂在脸上,抢先一步回道:“这是楚王自己想谋逆造反,胁迫玉儿趁陛下病重之际起兵造反。”
“胁迫?”孝文帝冷哼一声,随即下旨,“宣楚珩。”
过了一会儿,御林军将楚珩从兵部的大牢里领了出来,他虽未戴枷锁,但是身形却消瘦了许多。
“罪臣楚珩,参见陛下。”
孝文帝知晓内情,自然是心疼楚珩,但是他毕竟是楚王之子,心中五味杂陈,只是叹了口气,“起来说话。”
楚珩没有起身,而是低头拱手道:“臣临危受命掌管兵部,却未能护住虎符,致生宫变,臣请罪。”
傅执年眉头一皱,连忙出列:“陛下明鉴,是三殿下矫诏前去,楚珩拼死不肯交出虎符,他是无辜的......”
孝文帝听完,长长一声叹息。
他望向萧成玉,眼底一片寒凉,藏着难言的失望。
“朕不过卧病休养数日,你便这般迫不及待?成玉,朕待你不薄,你为何勾结楚王,起兵逼宫?”
萧成玉心知大势已去,唯一能搏的筹码,只剩和父皇昔日的父子情分。
他泪如雨下,不停磕头,“儿臣知错了,儿臣知错了......”
孝文帝勃然大怒,一拍龙案,“你可知你逼陷东宫,害死武阳侯,连累太傅满门,更枉送北境无数将士的性命!”
祁贵妃眼见再无转圜余地,伏在地上失声痛哭:“陛下,臣妾教子无方,愿替玉儿领罪!求陛下念你我多年夫妻情分,饶他一命!”
“多年夫妻?”不提还好,一提此事,孝文帝更是怒火中烧。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祁贵妃,“祁氏,朕平日待你恩宠有加,你却与楚王私相苟合,置天家颜面于何地?”
“臣妾没有!”祁贵妃咬紧牙关,断然不肯承认。
陆晚舟上前一步,将一叠书信交由内侍递了上去,那是傅执年找到的楚王与祁贵妃这些年往来的手信,字里行间,情意昭然。
陆晚舟躬身道:“陛下,人证物证皆在,楚王,祁贵妃,三皇子谋逆一案,证据确凿,请陛下发落。”
孝文帝缓缓闭上眼,良久之后才再次睁开。
“祁氏秽乱宫闱,勾结逆臣,祸乱朝纲,废贵妃位份。”他顿了顿,“赐死。”
话音落下,祁贵妃身子一软,当场晕厥过去。
孝文帝继续道:“萧成玉,身为皇子,构陷东宫,勾结逆党,起兵逼宫,废皇子身份,赐自尽。”
随后目光落回楚珩身上,“楚珩,你虽然出身楚家,却未曾参与谋逆,遵守本心,免连坐之罪......”孝文帝思索片刻,继续说道:“但楚王谋逆,你既为人子,削爵位,贬为庶人。”
楚珩脸色十分平静,仿佛早已知道结果一般,缓缓俯身叩首:“罪臣,谢陛下恩典。”
随后孝文帝视线才扫到楚妍。
楚妍刚迎上陛下的目光,立刻浑身发抖,吓得瘫软在地。
“楚妍,虽未曾参与谋逆,但心思歹毒,送往宝佛寺修行,与青灯古佛相伴,了此余生。”
楚妍身子一晃,最终还是缓缓俯身叩拜:“谢......谢陛下。”
殿内大臣屏息听完,没有一人敢出声。
傅执年听见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仍然带伤挣扎着上前半步,“陛下,楚王与三皇子构陷沈太傅一家,满门蒙冤,恳请陛下为沈家昭雪。”
孝文帝看向傅执年,见他伤势沉重,神色微缓:“朕已知晓。沈太傅忠良蒙冤,待此事了结,朕便下旨平反,厚恤沈家。”
孝文帝挥了挥手,倦意席卷上来:“都退下吧。燕指挥使,看好天牢,不许任何人私见萧成玉。成旭,你暂领监国之事,安抚京中百姓,清点战后伤亡。”
“儿臣遵旨。”萧成旭躬身领命。
一行人缓缓退出御殿,殿外寒风依旧,沈芷卿候在门外,见傅执年出来,立马上前搀扶。
“你身子如何?”沈芷卿满脸担忧,“回宫就好,有太医在。”
“无妨。”傅执年浅浅一笑,又望着沈芷卿郑重说道:“陛下已经答应,会给沈太傅昭雪。”
这句话刚落,沈芷卿的泪水便簌簌落下,哭得傅执年皱起了眉,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沈芷卿埋首靠进傅执年的怀里,小声啜泣着,许久她才抬起泪眼,“我想家了。”
傅执年眼眶一热,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扯出一抹苦笑,牵起沈芷卿的手,“走,我们回家。”
追风和桑甜早早在侯府门口候着,沈芷卿环视一圈,发现不见雀枝的踪影,于是小声问道:“雀枝人呢。”
桑甜连忙回道:“雀枝......雀枝还在后院......”
沈芷卿心下了然,灵堂虽然撤了,但是雀枝的心却永远留在了后院。
她没有先回侯府的厢房,而是径直一个人去了后院。
雀枝正在后院剪梅,沈芷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惊动她。
等她剪完最后一枝,将剪刀放在石桌上的时候,沈芷卿才走上前。
“雀枝,飞云的仇,报了。”
雀枝听完愣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忍了许久,终是哭出声来,“飞云哥哥那么好的人......”
雀枝就这样一直哭,哭了多久,沈芷卿就这样陪了她多久。
等到雀枝哭够了,抹了眼泪,沈芷卿才开口问道:“雀枝,那以后你如何打算?”
沈芷卿深知这世间女子不易,也不愿雀枝困于情爱里。
可雀枝只是看了一眼供奉飞云排位的后院,坚定说道:“往后飞云哥哥的排位,我守。”
沈芷卿沉默片刻,开始应道:“好。”
然后起身替她拢了拢外衣,转身离开。
这几日,沈芷卿都安心让傅执年养伤,夜里自己更是搬去了书房歇息,急得桑甜以为两人吵架了。
“小姐,你们这刚死里逃生,怎么还生分了呢?”
沈芷卿哪里好意思说,留在房里,傅执年便不安分,如今手还酸着。
只好托辞道:“侯爷身负重伤,太医都说需要静养。”
桑甜还是不解:“小姐也可在房里陪着啊。”
沈芷卿不想与她纠缠,只是默默转过了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桑甜见主子不说话,知道自己应是说错话了,于是话头一转。
“小姐,你们何时成婚?”
沈芷卿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比起婚事,她更在意的是家人,是切切实实,留在身边的家人。
“别多嘴,快睡吧。”
不过这样安稳的日子才过了三日,深夜便有内侍太监前来侯府急报。
“侯爷!陛下急召!”
傅执年连忙披上披风,深夜进了宫,宫灯昏暗,还裹着冬日的风雪。
等他赶到的时候,只见孝文帝靠在龙榻上,面色灰白,这几日他原是装病引蛇出洞,谁曾想,假病竟成了真疾,竟真的油尽灯枯,时日不多了。
他抬了抬手,屏退宫人,只留下傅执年一人。
傅执年安静地跪在龙榻前,望着重病卧床的帝王,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孝文帝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搭在傅执年的手背上。
“修和......朕快不行了。”孝文帝嗓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做了我的刀,人人厌恶你。”
傅执年眼眶一热,反手握紧孝文帝的手,“陛下,没有你,臣早就在大火里思了。”
孝文帝见他不怨自己,也心安了。
“陛下......”傅执年跪在榻前,紧紧握住孝文帝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无助得像个孩子。
他还记得,以前也是这双手,将自己带入了宫墙,给了自己新的生命。
孝文帝望向宫门外,越过宫墙,望见那被大火焚烧过后的东宫。
“修和,太子贤良明德,当初让你做太子伴读,你应该明白朕的心意......”
目光收回,沉静地落在傅执年的脸上。
“你,愿意辅佐他吗?”
傅执年没有半点迟疑,重重跪下叩首:“臣,万死不辞。”
孝文帝闭了闭眼,唇角终于溢出一丝笑意。
“好。”
话音刚落,孝文帝再次闭上了眼。
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
新帝登基的那一日,上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如孝文帝所言,新帝果然仁慈,萧成玉饮下先帝赐下的毒酒却意外活了下来,新帝索性改判为终生囚禁,锁入天牢,祁氏喝下毒酒却没有熬过那一夜。
楚王早已伏法,楚王妃闻讯,知晓和祁贵妃的旧情之后,竟一夕疯癫,楚珩将她安置在别院,她日日对着空院子又哭又笑,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认得,只唤他“将军”。
关雎念及旧情,并没有和离,依旧陪在楚珩身边,楚家虽败落,关家却不离不弃。
朝堂上则是换了一茬人,楚王旧党或贬或罚,新贵倒也意气风发。
傅执年乃是先帝遗诏亲封的摄政王,总揽朝纲,二皇子萧成则落得清闲,自请就藩,偏安一隅,携全家去了封地。
裴然自请归乡,临行前举荐陆晚舟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他本断案不避权贵,审案持正,成为朝堂上清流的代表。
不是没有同僚给陆晚舟做媒,只是他一概回绝了。
问起来就是案卷看多了,懒得再添一桩家务事。
陆晚舟的院子里始终只他一人,晨起扫雪,夜半点灯。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恩旨,便是为沈太傅满门平反。
沈太傅追复原职,追谥文忠,还敕令礼部重修沈氏坟茔,厚恤沈家遗孤。
弟弟沈星泽有凭从龙之功,封云骑尉,如今在御前供职,实领御林军统领一职,军务繁剧,整日忙得不见踪影。沈宅一切事宜都有沈芷卿这个沈家的二小姐打理。
第一件事,便是接姐姐沈慕羽回家小住,她给姐姐备的还是年幼时姐姐住的东厢那屋,窗外是一株老梅,姐妹俩头一夜说了许多话,大多是爹娘早年那些事,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睛。
第二件事,便是将沈府昔日奴仆悉数赎身,接回了府里继续当差,这些沈府旧人重新团聚以后,沈府这才有了当年热热闹闹的人气。
这几日她终日在沈府忙碌,傅执年也因先帝托付,忙着辅佐新帝。
算起来,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了。
今天他又被新帝留下,商议北境新将人选。
“臣觉得自己最适合。”傅执年想来想去,觉得北境安危责任重大,满朝之中,竟只有自己最合适。
萧成旭却有些不满,“你去了,沈二姑娘怎么办?”
傅执年先是一愣,没有多想,自然回道:“臣将她带上便是。”
萧成旭失笑:“你倒是说得轻松,人家沈二姑娘现在是沈家二小姐,可不是你之前那没名没分的......”
外室他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傅执年经他一提,确实觉得不妥,但是如今先帝新丧,正值国丧,竟一时无法两全。
“陛下,国丧期间,禁止婚嫁。”傅执年只能提醒道。
萧成旭有时候最是烦他这古板的样子,明明他这个当儿子的都不在乎。他眼珠一转,当即想了个法子。
“朕先给你们赐婚,一年后完婚,如何?”
傅执年略一思索,确是良策,躬身道:“陛下英明。”
赐婚的旨意,三日后便下了,还是在金銮殿赐的婚。
沈芷卿进殿时,傅执年已经候在东侧。
两人隔着三步远,各自站定,听内侍太监念那道婚书。
声音从龙椅那头传来,一字一句:镇国公傅执年除逆有功,沈氏女节义俱全,特赐婚,择一年后成礼。
这满朝文武都这沈家女虽然做过傅执年的外室,但如今洗清冤屈,恢复身份,与摄政王喜结良缘,自然是一桩美谈,纷纷上前道贺。
除了陆晚舟。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惊不喜,只是默默看着沈芷卿。
萧成旭十分满意这桩赐婚,抬手示意,几名宫女便抬着满满数箱珠宝上前。
“沈二姑娘,这是朕给你提前准备的贺礼。”他笑道:“如果修和日后欺负你,朕一定帮你收拾他。”
傅执年躬身坦然回道:“臣定不负沈家二小姐。”
沈芷卿屈膝福了福身:“谢陛下隆恩。”
退朝出宫时,雪已经停了。
日头照在宫道两旁的积雪上,泛起刺眼的白。
沈芷卿恍惚记起,在诏狱初次见到傅执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而如今,雪化了。
沈芷卿偏过头,正好望见傅执年的侧脸,风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他没抬手去拢,而是任由它飞舞着。
宫墙上的风铎,叮地响了一声。
“修和。”她轻声唤他。
傅执年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沈芷卿望着他的眼睛,轻轻道:“没什么,就想唤你一声。”
傅执年却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沈芷卿。
“虽是陛下赐婚,可是有一句话,我想亲自问你。”
沈芷卿有些疑惑,“问什么?”
傅执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只看得沈芷卿快要落入他的漆黑眼眸里。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你,愿意吗?”
沈芷卿瞬间明白了傅执年的心意。
她扬起脸,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在清冷的冬日里格外动人。
“愿意。”
傅执年伸手,将沈芷卿紧紧拥入怀里,当年遥不可及的天上月,如今落在他的怀里,他便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再放手。
长风掠过,惊起风铎,却不再打扰相拥的两人。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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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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