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折匆匆净了手,随晚青妤一同前往膳房用饭。见她面色红润,神情安然,他心中稍安,看来她在亲王府住得还算习惯。
“今日如何?”萧秋折随口问道。
晚青妤坐下,轻声回道:“还好。我去了账房,准备将这几年的收入明细重新整理一遍。”
萧秋折点点头,道:“账簿繁琐,费神费力。若有不明之处,尽管问我。”
晚青妤应了一声,抬眸看他,见他神色匆忙,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显然未来得及整理。她温声问道:“可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萧秋折盛了一碗粥递给她,回道:“是有些麻烦,不过尚能应付。我路过亲王府,顺道回来用个饭,稍后便走。”
晚青妤接过粥碗,默然片刻,低声道:“调查凶手的事,若有进展,望你能告知于我。我父亲与兄长已去世两年,凶手却仍逍遥法外,实在令人愤懑不安。我知此事不易,但我信你。”
她又说了一遍“信他”,短短两日,已说了两次。
萧秋折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她的眸光清澈明亮,带着几分期盼,水红的唇微微张着,似还有话未说完,见他望来,便止住了。
萧秋折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忽而问道:“寻找仇人之事,是否也托付了付钰书?”
既然她二哥的事已交由付钰书处理,那她父亲与兄长被害之事,想必也托付了他。
乍一提及付钰书,晚青妤一时未反应过来,待明白他的意思后,摇头道:“没有,此事他不便插手。”
“为何?”萧秋折追问。
晚青妤沉默不语。
“怕影响他的仕途?”萧秋折语气微冷。
晚青妤依旧未答。
萧秋折放下筷子,取帕子擦了擦唇角,起身道:“我吃好了,你慢用。”
他说罢,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往外走。
晚青妤愣了一瞬,急忙起身追上去,问道:“你晚上何时回来?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准备。”
萧秋折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今日阳光明媚,洒在她身上,映得她脸颊娇艳如花。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淡淡道:“我尽量早些回来。让厨子做些酸辣的菜吧。”
酸辣的菜?他好这口?
晚青妤点头应道:“好。”
萧秋折望着她,眉梢微动,唇角轻启,低声道:“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晚青妤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衫,这才想起这是他昨日特意为她订做的。衣衫精致合身,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
春日的风轻柔拂过,院中桃花盛开,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周围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
恍惚间,萧秋折想起了他们订婚后的一日。那日他去晚府送成婚的日子,一进府便瞧见她站在树下背诵诗经。天气微热,她穿着一袭粉色轻纱,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臂,手中轻摇团扇,每背一句便走两步,嗓音清甜,脸颊红润,宛如熟透的蜜桃。
他在门前驻足片刻,她转身看到他,撞上他略显呆滞的目光,先是惊讶,随后轻声唤道:“萧秋折。”
她一步步向他走来,边走边问:“你怎么来了?”
他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迎上她:“我来送我们成婚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六,如何?”
晚青妤沉默片刻,引着他往前堂走,回道:“此事你与我父亲商议便是,我无异议。”
她一向温顺,凡事都好商量。
他当时的心情,如同此时的春风,轻柔而温暖。
然而,他们还未走到前堂,付钰书忽然在身后唤她:“青妤,我给你买了糕点,快来尝尝。”
她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付钰书,笑意盈盈地说:“好。”
随后,她对他道:“你去前堂找我父亲吧,我不陪你了。”
说罢,她便跑向付钰书,开心地接过他手中的糕点,与他一同去了凉亭,有说有笑地品尝起来。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看着那二人谈笑风生,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酸涩。
他已记不清当时为何生气,或许本就不该生气。毕竟,这场婚事本就是他先提出的利益联姻。
她喜欢谁,与谁亲近,与他并无干系。
然而,这件事他却记了两年,时不时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此刻,他看着她站在桃花树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转身离去,背影孤独而匆忙。
晚青妤用过午膳,正准备出门,还未踏出翠玉轩,便见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匆匆跑来。
小姑娘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脆生生地唤道:“嫂嫂!”
晚青妤凝眸细观,只见她眉眼弯弯,恰似春日里初绽的月牙,眸中黑白分明,透着几分好奇与俏皮。嘴角微扬,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仿佛下一刻便能想出些捉弄人的鬼点子。她身着一袭浅粉色的齐胸襦裙,裙上绣着灵动的蝴蝶与烂漫的繁花,显得格外娇俏可人。
晚青妤对她颇有印象,她是江侧妃的小女儿萧芮,曾在与萧秋折成婚时见过一面。那时萧芮年纪尚小,好奇心重,竟偷偷跑到婚房中掀她的红盖头,她一口一个“嫂嫂”叫得格外甜腻。
萧芮与她娘亲不同,身上透着几分天真烂漫,言谈举止直来直去,毫不矫饰。晚青妤虽不喜江侧妃,但对萧芮却颇有好感。
晚青妤轻轻应了一声,柔声问道:“妹妹今日怎的来了?可是有事寻我?”二人虽不算熟稔,却皆是一派热络。
萧芮细细打量着她,笑意盈盈道:“听闻嫂嫂回府,特来瞧瞧。嫂嫂果然还是这般明艳动人。”
萧芮心思单纯,自幼受娘亲宠爱,待人接物从不思虑过多,亦不在意旁人眼光,只要自己欢喜便好。她喜欢晚青妤,只因她生得美貌,故而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晚青妤轻笑一声,牵起她的手步入屋内,命丫鬟奉上精致的果品与点心。萧芮拈起一粒葡萄,边吃边问:“嫂嫂此次回府,可还离去?是否要长居亲王府了?”
当初晚青妤离府,萧芮便满腹疑惑。
晚青妤略一沉吟,答道:“且看情形吧。”
她不愿在外人面前透露回府的真实意图,毕竟数月后她与萧秋折便将和离,亦不会久留亲王府,言多恐惹人猜疑。
萧芮好奇追问:“山间当真那般好?竟比亲王府还要惬意?我听闻那里吃住皆不便,连件像样的衣裳都难寻。”
她自幼锦衣玉食,难以想象那般清苦生活。
晚青妤莞尔一笑,道:“山间景色宜人,空气清新,且颇为静谧,我住惯了,倒觉惬意。”
远离尘嚣,何尝不是一种福分?
萧芮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眸,凑近她低声道:“嫂嫂久居山间,秋折哥哥可曾思念?夫妻二人若不能同食共寝,岂非名存实亡?况且,你们已分居两载,再同吃同住会是何种心情。”
晚青妤离府两年,府中众人几乎已忘却她的存在,甚至新来的仆役皆不知还有一位少夫人。
两年前萧芮尚幼,对晚青妤与萧秋折成婚的缘由一无所知,今日这般问起,想必她娘亲亦未提及此事。
晚青妤闻言,脸颊微红,垂眸不语,转而问道:“妹妹可知祖母诵经何时结束?管家说祖母诵经时不喜人打扰,故我未曾前去请安。”
萧芮答道:“约莫还需两三日。祖母若知嫂嫂回府,定会欢喜不已。”
她撅了撅小嘴,又道:“其实祖母本不欲闭门诵经,皆因二嫂与我二哥成婚后久未有孕,遍访名医,服尽汤药,均是无果。前些时日好不容易怀上,却不足三月便小产了。祖母为此忧心忡忡,心情郁结,方闭门诵经。”
萧芮的二哥乃是萧郢,晚青妤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未曾见过他的妻子。想来萧郢应是在她离府后成婚的,时日亦不算久远。
萧芮笑吟吟地望着晚青妤,问道:“嫂嫂与秋折哥哥何时会有孩儿?若你们有了子嗣,祖母定会欣喜若狂。”
孩儿?晚青妤闻言,脸颊更烫。
萧芮托腮道:“祖母言她年事已高,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盼我们这些后辈为亲王府开枝散叶。她不仅催促二嫂嫂,还催三哥成婚,甚至连我也未能幸免。如今嫂嫂回府,祖母定会催你与秋折哥哥早日添丁。”
催她与萧秋折生子?此事比登天还难。
晚青妤回府时虽预想过诸多情形,却未曾料到这一层。她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命玉儿为萧芮奉上点心。
萧芮边吃边问起山间生活,晚青妤拣了几件趣事说与她听。起初萧芮听得津津有味,渐渐却如她娘亲般眼皮打架,不多时便哈欠连连,告辞离去。
萧芮走后,晚青妤便出了亲王府,前往西街。她本不欲让方于跟随,奈何方于言此乃萧秋折之命,须寸步不离,尤其出门时更需确保她的安全。晚青妤不欲为此事与萧秋折争执,只得带上方于。
晚青妤行至西街,进了一家书肆。方于初以为她来买书,见柜台前挂着的“付”字方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来寻人的。
此乃付钰书家所开书肆,付家乃书香世家,京城书肆多为其所有。晚青妤二哥的书言堂出事后,方于曾随萧秋折来此调查,书肆内书目皆被翻遍,却未发现任何端倪。
晚青妤今日突然造访,莫非是来寻付钰书的?
书肆掌柜乃一位老先生,见晚青妤到来,热情迎上前,眯眼细瞧道:“老朽未曾看错,果真是青妤姑娘。”
他激动地握住晚青妤的手,问道:“青妤啊,何时回京的?怎不告知付伯伯一声?”
这位付伯伯乃是付家人,经营此书肆多年。晚青妤自幼便在此购书,付伯伯对她甚是喜爱,每有新书,必先为她预留。
晚青妤及笄后,常与付钰书同来此处读书品茶。二人皆爱读书写字,志趣相投,从诗词歌赋至名人字画,无所不谈。
晚青妤尤喜与他坐于二楼窗前读书,日光洒落书页,染上一层暖黄,似岁月沉淀的色泽。墨香与纸香交织,平添几分青涩回忆。
那几年,是晚青妤最快乐的时光。
或许唯有年少时,方能拥有那般纯粹的憧憬与青涩的情愫吧。
时隔两年再入书肆,晚青妤心境已大不相同。她望着容颜未改的付伯伯,温声道:“青妤昨日方回京,多谢付伯伯挂念。”
付伯伯引她至客房坐下,笑道:“自是想念的。这两年你不在,付伯伯少了许多乐趣。不过,这两年的新书我都为你留着,待会儿你走时务必带上。”
说罢,他瞥了一眼方于,认出此人乃是萧秋折的随从,前些时日曾随其来此调查。
付伯伯压低嗓音问道:“青妤如今居于何处?钰书可知你回京了?”
晚青妤当年与萧秋折订婚,付钰书在家中闹了许久,众人皆知此事,亦知晚青妤当初嫁与萧秋折是为救太保府。
彼时,付家人早已将晚青妤视为儿媳,奈何事与愿违,终究未能如愿。
方于闻他提及此事,眼皮不由跳了几下。晚青妤与萧秋折虽为利益成婚,外人亦不可随意议论,更不可损了公子的颜面。
他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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