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融化的金箔淌进修复室时,排气扇正卡着片樱瓣转动,每一圈旋转都将光线切割成细碎的金砂,在《弓马秘事抄》的鎏金封面上流淌成蜿蜒的溪流。
你跪坐在防潮垫上,鹿胶刷到第三层时,胶质在桑皮纸边缘凝成琥珀色的泪滴——几日前暴雨浸润的湿气正从古籍深处渗出,混着百年松烟墨的苦香,在鼻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镊尖触到夹页深处的异物时,你呼吸一滞。
那根银线像条冬眠苏醒的蛇,蜷缩在「素振如鹤唳」的批注旁,正是庆功宴那夜崩落的盘扣丝。
晨光穿过排气扇的缝隙,将银线照得发亮,你突然想起那日清原抽回手臂时,剑穗流苏缠住你衣襟的力度——像要把某种隐秘的联结生生扯断。
“丙字号夹具。”
他的声音从斜后方漫来时,你正用镊子绞住银线尾端,影子突然将你笼在古籍裂痕的阴影里,那处虫蛀形成的缺口像张开的鹤喙,要将你指尖吞没。
你佯装未觉他的靠近,腕间伪造的烫伤故意蹭过书页边缘——结痂的伤痕在陈旧纸面上刮出极轻的沙响。
“当心虫蛀粉。”
医用口罩将他嗓音滤得沉闷,像隔着层浸水的宣纸。
你抬起头,见他防护镜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那是他呼吸在冷热空气交界处结成的雾,此刻正顺着弧形镜面缓缓下滑。
这个角度能看清他睫毛在镜片上投出的栅格状阴影,像古籍库铁栅栏将晨光切割的模样。
银线被完整剥离的瞬间,裂痕深处露出点朱砂红。
你指尖悬在距纸面三毫米处,任由鹿胶的热气熏红指甲:“这是去年修复时用的辰砂吗?”
消毒柜发出嗡鸣,他摘下手套的响动像利刃出鞘:“□□含量超标,已禁用。”
剑穗流苏扫过你手背时,你瞥见内侧用银线补了道暗纹——那手法与你缝制流苏时的方式一致,针脚细密如鹤羽层叠。
上周目焚烧炉里蜷曲的灰烬突然在眼前闪回,你鬼使神差地抚上那道补痕:“这种针法……”
“慎吾!”
库房突然传来惊呼,你条件反射起身,膝头碰翻了鹿胶罐。
他在你扑向玻璃瓶的刹那抓住你肘弯,消毒水泼湿他挽到小臂的剑道服,靛蓝色布料贴着皮肤,透出今晨替新生挡竹剑时的淡红擦伤。
松木香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炸开,你被他半圈在臂弯与工作台之间。
防护镜滑落鼻梁的刹那,你看见他瞳孔收缩的轨迹——先是映出你凌乱的鬓发,再是身后摇晃的鹿胶罐,最后定格在古籍裂痕间那点朱砂红上。
“后勤组有急救培训。”他松开你,腕表表带在檀木桌面剐出细痕,秒针跳动的声响突然震耳欲聋,“下周开始。”
你盯着他湿透的袖口,水痕正沿着肌肉纹理向下蜿蜒,那道擦伤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紫——是今晨你躲在树后亲眼所见,他被失控竹剑划伤后,竟用消毒棉草草按压了事。
此刻血渍在湿布料上晕成鹤首形状,与古籍裂痕的缺口完美重合。
排气扇突然挣脱樱瓣的桎梏疯狂转动,将晨光搅成漫天金雨。
“清原君——”你忍不住开口。
他却已经转身离开。
你只能在骤亮的光线里看见他颈侧浮起的青筋,像古籍皲裂的皮纸下暴露出陈年的纤维。
——
梅雨在纸门外织成珠帘,青石板上腾起的潮气漫进修复室,将捐赠名录的边缘泡得发卷。
你伏在长案前勾选入库编号,笔尖悬在「丙-21」的尾勾处——昨日新到的雨露梅罐正在角落泛着冷光,陶罐上「清原家藏」的朱印刺得眼底发酸。
早川绫的木屐声混着梅香飘进来时,你正用镇纸压平被潮气扭曲的墨迹。
少女粉白的振袖扫过你手背,琉璃簪上坠着的珍珠正巧砸在「平成二年」的年份栏,墨迹瞬间晕成团污渍。
“哎呀,这可是清原君曾祖父手书的梅谱呢。”她捧起陶罐的姿势像捧着易碎的古董,指尖蔻丹红得似要滴血,“雾岛学姐总是这么不小心。”
你盯着名录上扩散的墨团,忽然轻笑出声。
梅渍在宣纸上蜿蜒成鹤颈的弧度,倒与旁边「鹤鸣馆」的捐赠记录意外契合。
抽过张桑皮纸覆在污渍上,你蘸着青瓷盏里的雨露梅汁补描轮廓:“早川同学知道吗?江户时代的匠人会故意在器物留瑕疵——”
“因为完美招鬼神?”她截断你的话,梅罐重重磕在案头,“可惜清原君最讨厌瑕疵品。”
陶罐里的腌梅随震动浮沉,你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在琥珀色汁液里摇晃,忽然用银勺舀起颗青梅。
梅皮在勺底裂开细纹,渗出紫红的汁液:“就像这颗梅子,明明用蜂蜜腌过,芯还是苦的。”
早川的瞳孔倏地收缩。
你知道她最恨被戳破伪装,就像上周目她送你的那盒梅干——外层裹着糖霜,咬开却是腐坏的苦芯。
“雾岛学姐脸色好差,要尝尝青梅酒吗?”她突然倾身逼近,琉璃簪的珍珠坠子扫过你颈侧。
你后仰避开,肘弯撞翻青瓷盏,梅汁泼上她振袖下摆。
靛青布料瞬间洇出鹤翼状的深痕,早川的惊叫还卡在喉间,修复室的门轴突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用这个擦。”
素帕递到眼前时,你嗅到枇杷膏的苦香——昨夜焚烧炉边,他袖口也沾着这个味道。
帕角绣着的剑道部徽章被梅汁浸透,金线在潮湿中愈发刺目。
早川盯着那枚徽章,嘴角甜笑像结了霜的梅子糖。
“不过是意外。”你接过素帕擦拭案几,指尖抚过帕面凸起的绣纹。
这是剑道部表彰杰出部员的特制品,整个社团仅有三枚——之前你曾在他更衣室暗格里见过,此刻却沾着你制造的污渍。
你看着这污渍,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
清原一定是在乎你的。
——
为了印证心中的直觉,你决定做出试探的举动。
古籍库里,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焚烧炉特有的草木灰气息,你听见北侧书架传来极轻的纸页摩擦声——那是剑道部历年捐赠记录的专属区域。
他站在两排檀木函之间,手中握着捐赠名录。
烛光将他的轮廓拓在《弓马秘事抄》的书脊上,像道沉默的剪影。
你悄声靠近,发现他正在你伪造的茶渍旁批注——朱砂笔尖悬在「梅雨十八日」的「日」字上方,迟迟未落。
“误差修正好了?”
你突然出声,惊得他腕间佛珠轻撞,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清原」姓氏旁洇成血珠似的圆点。
他迅速用镇纸压住飞舞的纸页,烛火在防护罩里扭曲成挣扎的鹤形。
你心中大动,抚过被虫蛀的姓氏缺口,木刺扎进指腹,引起一阵疼痛。
他的呼吸突然加重,防护镜片蒙上更浓的雾气:“雾岛学姐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暴雨夜的古籍库?”你抽回手,将渗血的指尖藏在袖中,“还是庆功宴的更衣室?”
他没答话,只是翻开名录最后一页,你看见你伪造的茶渍旁赫然标注着——虫蛀率超标。
他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后勤组的职责是修正,不是制造混乱。”
说完他摘下防护镜,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虹膜边缘的琥珀色纹路。
你沉默。
他看了你一眼,将名录塞回檀木函:“樱花祭的流程表,明天不必值班。”
黑暗里响起金属碰撞的轻响,那是他渐远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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