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蒙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划出长长的黑辙，急停在路边的绿化带旁，他们运气不错，四周没什么人，所以也没人朝他们按喇叭。

雷德蒙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不。”，他说，面色一片惨白，好像被人活活挖出了心脏。

莱赛尔抹了抹眼泪，他能做到的只有擦掉泪水了。胸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喘不上气，有那么几秒，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唯恐看见彼此惊惧、默哀的目光。

几秒过后，雷德蒙突然不受控制地愤怒起来。

“你骗我！”他厉声喊道，那声音好像要在莱赛尔身上狠狠扎出几个洞，雷德蒙看上去完全气疯了，现在是白天，他的眼睛却像夜晚那样闪着光，他那副眼神完全超出了瞪眼的范围，仿佛想要凭借眼神将莱赛尔生吞活剥。

“就算你不愿意和我走，也不能这样骗我，你要是那么想回去找死，我倒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骗你什么？”莱赛尔茫然地说，尽可能做他们俩之中理智的那一个，“我为什么要拿这种事骗你！我不想死啊！”

雷德蒙眯起眼，他看起来稍微冷静了一点，但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你不知道将死之人闻起来是什么样的，你不应该撒这个谎。”

“我没有说谎。”莱赛尔第一次这么被冤枉，“是弗拉德告诉我们的，当时我爸爸和瓦莱丽他们都在，你晕过去了，要是你不相信，可以自己去问他们。”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这句话不太稳妥，这话听起来像是想和瓦莱丽他们报信，他打量着雷德蒙的神色，果然，他在他心里的嫌疑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你得相信我。”莱赛尔直视他说，“你知道我不会用这种事骗你。”

不过，要是莱赛尔真的不像将死之人，要么就是弗拉德骗了他们，要么就是他找到了能延长寿命的方法。

以弗拉德的个性，应该会以稳妥为主，他如果能说出这个消息，多半是已经做了，光说不做假威风，对他有零个好处。况且生死契的缔结不需要什么严重的代价，他应该没有对莱赛尔他们说谎。

但要是他找到了延长寿命的方法，又为什么还要追着他们不放呢？他就那么想杀了他们，哪怕是违背和瓦伦的誓言？虽然瓦伦现在受伤了，但契约多少还会起一点作用，更别提瓦伦早晚有一天会醒来。

要是他打算趁着瓦伦受伤的空档对莱赛尔他们下手，雷德蒙出逃的决定反而是对的。

莱赛尔想到这儿时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在向雷德蒙屈服，他想跟着雷德蒙一起逃走，又觉得逃跑永远不会解决问题，上面的所有都只是他的猜测，要是有什么地方和他的猜想完全不一样，那他们就完蛋了。

他从自己的思想中抽离，意识到雷德蒙还瞪着他，就把这些猜想简单和雷德蒙说了说，莱赛尔着重强调了完蛋的部分，雷德蒙听完之后，只是默默转过头，重新启动了车子。

“我想回去。”莱赛尔恳求道，车子发出一阵嗡鸣，“我想家了。”

“你爸爸一醒来，我就带你回去。但我们现在得尽快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免得老头发现我们跑了。”

天哪，雷德蒙真的要这么做，他们要在这辆车里待好一阵子了。

莱赛尔内心的一小部分兴奋不已，更多的部分则坚信可怜的雷德蒙已经崩溃了，他得把龙拉回现实，免得他一边开车冲进大海，还一边叫嚷着弗拉德不会追到海里。

他扭了扭身子，尽可能坚定地说：“雷德蒙·霍尔，我以公民的身份逮捕你，靠边停下。”

“行。”雷德蒙说，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我拒绝逮捕，行了吧？我们会在下个路口停下，留时间给你上厕所。”

莱赛尔彻底没办法了，但他还是嘟囔着：“要是你专业一点，就该直接把我捆起来扔进后备厢。”

“没人喜欢坐在后座指手画脚的人质。”

雷德蒙和善地说，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雷德蒙显然对绑架莱赛尔这件事至少有些愧疚，他让莱赛尔来决定他们吃什么，虽然他专横地规定用餐不能超过五分钟，不然就要打包带回车上吃。

莱赛尔纯粹出于报复心理，总会选那些素食餐厅，挑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吃。雷德蒙可以吃一点蔬菜，但总归是不喜欢素食，看着他捏着鼻子龇牙咧嘴还把车窗摇下来，免得那股味道留在车里的样子，莱赛尔心里好受多了。他从没和雷德蒙说自己也不太喜欢吃素食，除非必要，他们都不说话。

莱赛尔很生气。

在相距图瓦不知道多少公里之外，从未见过的陌生风景不断从眼前飘过后，他终于意识到雷德蒙绑架了他这个事实。他的怒气也是一秒比一秒更盛。

他爸爸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到的不会是莱赛尔，会是那张该死的绑架通知单。莱赛尔没法想象瓦伦会急成什么样，他会想尽办法联系他，但是却联系不上他，因为他还在公路上，以一百千米以上的时速飞快驶向图瓦的反方向。

等他们到了雷德蒙认为的安全地带之后，还要花上同样长的时间返程，因为变成龙在天空上飞行会让可怜的雷德蒙吓坏的，小雷德蒙和莱赛尔绝对会被弗拉德用魔法轰下来。

他坐在副驾驶里对雷德蒙生闷气，对雷德蒙的愤怒几乎让他原地爆炸。车里无聊得要命，而且莱赛尔总是忍不住喝一种叫作可乐的饮料，气泡在舌尖炸开的感觉很爽，虽然可乐喝多了对他没什么好处。

“前面停一下。”

莱赛尔看见前方有指示牌时嘟囔道。这已经是他五个小时内上的第八趟厕所了。

雷德蒙一听见这话就忍不住皱眉，“我们刚刚才停了半小时，今天根本没跑多远。”

“快问我在不在乎，给我靠边停车。”

“你能不能再忍半个小时？”

“赶紧停下！”

莱赛尔怒吼道，雷德蒙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夸张地飘进停车位，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整辆车都在剧烈颤抖。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雷德蒙转头怒视着他，显然他根本就没觉得自己应该愧疚，“要是你一直拿这事闹别扭，那随便你，但我做这事是为了保护你，所以别指望我跪下求你原谅。”

莱赛尔按开安全带的卡扣，他已经学会了，“那你也别指望我会对你多感激涕零，混蛋，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留在图瓦吗？那里不只有我爸爸，还有瓦莱丽，艾莉森，一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愿意来救我们的人，她们本该陪我们走到最后，现在你把这一切都从我这儿夺走了，留下她们等在那儿，面临将要发生的不知道什么事，你觉得我会开心吗？”

雷德蒙看上去完全惊呆了，好像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想到这些事，或者只是单纯被莱赛尔吓到了，莱赛尔下车甩上车门，以免自己的怒气变成不争气的泪水，他讨厌在吵架的时候哭泣，可有时候他的泪腺并不受他控制。

他一边小便一边手抖得厉害，等到回到外面洗手的时候，雷德蒙不知道为什么也跟了进来，莱赛尔把水拧到最大，一心想忽视他。

“对不起。”雷德蒙说，“我不是有意朝你发火。”

莱赛尔关上水龙头，翻着白眼推开他，“先为其他事道歉吧。”

“我那么做是为了你。”雷德蒙固执地说。

莱赛尔刚刚消散的怒火蹭地一下又冒上来。

“得了吧。”他忍不住说，“从头到尾有任何一件事是我希望发生的吗？”

他越想越气，雷德蒙这么想就算了，居然还敢当他的面说出来，他明明都下车想让他们俩都冷静一下，他却又追过来，好像非要挑衅莱赛尔不可。

“少骗你自己了，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受不了将要发生的一切，因为你是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还喜欢打着为了别人这种口号麻痹自己，你真的有听过我说话吗？”

莱赛尔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而且每次发生都让他痛不欲生，怒火在心里越烧越旺，他几乎恨起雷德蒙来。

“整天把保护我挂在嘴边让你感动坏了吧？你说着为了我，然后一恢复意识就丢下我，说不想离开我，却把我从霍尔家赶走，说要保护我，然后绑架我带我到了一个完全不想去的地方，现在这样，你满意吗？你满意了吗？”

他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而且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已经无所谓了，他抹掉泪水，从没觉得这么疲倦过。

“…我从没这么想过。”雷德蒙过了一会儿才说，他睁着苍白无力的眼睛看着莱赛尔，也发着抖，好像和他一样受伤，“我只是不想伤害你，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结果，对不起。”

他伸出手想抱莱赛尔，莱赛尔后退一步躲开了，即使他很渴望那个拥抱。

雷德蒙看上去很恐慌，好像知道有些事再也无法挽回了，他不自觉踏上前一步，莱赛尔跟着后退一步，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我…”他张口了，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想失去你。”

“是吗？”莱赛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尖锐，但那句话却像尖刺一样扎进他的心脏，因为他也不想失去雷德蒙，到头来，他恨他也只是因为爱他。

“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雷德蒙接着说，“有时候我只是…想把你藏起来，不让那些坏事找到你，可我好像每一件事都做错了。”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我知道你想回去，可如果你回去，你就会死，我没法再次面对这种事了。”

“你不能死，求你别再让这种事发生了，我求你了，不能是你，对不起，不能是你。”

他说着半曲着膝盖，弯着身子，好像要跪下来求莱赛尔一样，莱赛尔再也忍不住，慌乱地上前扶起他，他把头埋在莱赛尔的肩膀上，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对不起。”他说，蹭着莱赛尔的脸颊向他索吻，“对不起。”

“…没事的。”莱赛尔闭上眼睛说，“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