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虻

“喂。醒醒!”

朦胧之中,似乎有人在宋星阑耳旁大喊:“你再不起来,我就——”

‘不可以……’

宋星阑睁开眼,入目的是湛蓝的天空,翠绿的芦苇犹如茅箭直刺苍穹,远处连绵的青山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到天那边。

见他终于醒了,楚行简恶狠狠的对他骂道:“王八蛋,终于舍得醒了?”

胸口传来一阵隐隐的疼,喉咙火辣辣的像是生吞了十几斤辣椒,浑身上下肌肉酸痛得好似被人又踩又踹了一般。

他捂着胸口,在对方的帮助下撑起了身,一出口声音又沙又哑:“我……我怎么了?”

楚行简扒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你落水了,要不是我捞人捞得快,这会儿都该上奈何桥了。”

“咳咳——抓住肖树平了吗?”

楚行简点了点头:“吴林道押着人先回去了。”

宋星阑松了一口气:“总算没白忙活。”

他看向现场,痕检科的人正拿着蓝色警示带圈出案发现场,为了防止现场被破坏,所有人都只能呆在原地。

楚行简一脸歉意:“对不起啊,应该早一点送你去医院检查的,只是根据规定,开了枪的现场得等痕检科的同事完成勘验工作以后才能离开。”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变成一条毛毯来,递给宋星阑要他披上。

宋星阑刚要摇头拒绝,对方却不由分说的直接用整张毯子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柔软舒适的毯子如云朵般将他包裹起来,原本冻僵的肢体终于开始回暖。

宋星阑围着毯子,脸色红润了许多,唇色也变得正常不少。

身体的不适消失了,注意力也随之回归,他忽然发现楚行简脸色苍白、嘴唇青紫,身体也在不自觉的颤抖,一副冻得狠了的样子。

宋星阑心提了起来:“你还好吗?脸色怎么看起来这么差?”

他想了想:“是因为我吗?”

楚行简把上衣脱下来拧干:“别瞎想,和你没关系。”

宋星阑没有再问,只是眼底不自觉露出了一丝自责。

甘蓝忙插嘴解释道:“真不是因为你,发现你落水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把你捞上来了,头儿脸色不好,是因为他又下去了六次捞项链。

楚行简闻言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转头对上宋星阑诧异的眼神,他不自在的别开了脸,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愣是羞红了脸。

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项链,重要到楚行简连下水六次都要找回来,可此时宋星阑想得更多的却是另一件事。

五月的天气虽然已经回暖,可芦苇荡里的水却冰冷刺骨。

他只落水一会儿身体就快冻僵了,对方连续下去了七次,可想而知有多冷。

他看向甘蓝,轻声询问道:“还有多余的毛毯吗?”

硬汉挠挠头一脸为难:“没了,就这一条还是上次李法医搭顺风车,嫌冷放上面的。”

宋星阑将毛毯拉开,示意另外两人:“一起用吧?”

甘蓝连忙摆手拒绝:“我就不用了,现在这气温下河就跟下去洗了个澡似的。”

宋星阑见他状态还不错,就没有坚持,转头看向楚行简。

后者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起来一脸傲娇:“别折腾了,我用不着这玩意儿!”

宋星阑目光落在他**的脚上,肉眼可见的地方全是被芦苇茬、红柳枝挂出来的伤痕,脚背上的皮肤都发紫了。

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来张开毯子将楚行简整个人纳了进来。

楚行简忙不迭的往外抽身:“你别犯傻,我身强体壮的倒头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你身娇体弱的,感冒了有你好受的。”

只可惜宋星阑下定了决心,无论他怎么躲,死死抱住就是不放手。

拉扯了半天,楚行简见他大有一副你不同意我就不松手的样子,无奈之下只好妥协了。

两个人就地坐下,等勘察结束。

狭小的毛毯下,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难免有肢体接触。

楚行简有些不自在,他刚要开口。

一道影子在他眼中扩大,衣角擦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躲开,和人影一同飘过来的檀木暖香将人定在了原地。

他低头,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他甚至能数清宋星阑睫毛在阳光下投落的阴影,混合了体温的檀木香显得格外好闻,乌黑的发旋衬得纤细的脖颈愈发晶莹剔透。

脖颈后方的那颗朱砂痣,仿佛白绢上不慎滴落的胭脂,红得越发耀眼,白得地方,看得他心头一荡。

余光里,宋星阑正仔仔细细的将他身侧的毯子边缘掖得严严实实。

他盯得目不转睛,全然没有察觉宋星阑抬手将毯子的一角盖在了他头上。

宋星阑轻轻撩起男人湿漉漉的发丝,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到手背,他放慢了动作,用毯子一点一点吸干那些水痕,动作轻柔的仿佛在擦拭易碎的月光。

手下的人一改往日的雷厉风行,他坐在原地任宋星阑摆弄。

湿润的头发、苍白的脸颊,让他变得好像冬雨下打湿毛发、无处躲避的猫咪,可怜兮兮的缩在角落,唯有那双瞳孔亮得惊人。

目光相接的瞬间,楚行简仿佛透过时空的阻隔,看见了他灵魂深处。

他想,也许这家伙并没有他想得那样无情。

旁边扑过来一个人打断了这暧昧的气氛:“宋顾问——你终于醒了,呜呜呜……”

宋星阑连忙接住人,低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芷。

小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还以为我害死你了—嗝——早知道就待在车上不下来了——嗝——”

宋星阑见她吓得不轻,刻意降低了音量和语速,温柔的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这也不是你的错,肖树平有心算无心,哪怕我们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安慰了好一会儿,白芷才停下掉金豆豆的行为。

痕检那边进行最后收尾工作时,迟到的救护车终于乌拉乌拉的抵达了外围。

被人扶上救护车的瞬间,宋星阑迟疑道:“只是落了个水,没必要去医院吧?”

楚行简对这人的固执都快有阴影了,只能使出杀手锏:“你不去医院,就算回UCD也没事儿干。”

他朝周围努了努嘴:“你看这伤兵一堆,就算要审讯,也得等明天了。”

宋星阑见其他人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只得乖乖得上了车。

好在检查下来,几个人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宋星阑和楚行简一个呛了水,一个冻得有些厉害,都有发烧的征兆。

医生开了消炎药和退烧药,让他们回家自行观察去了。

肖树平的伏法,代表着程方旭的确是无辜的替罪羊,走完所有的程序后,就从拘留所里放了出来。

他一直叫嚷着要告楚行简他们滥用职权,后来UCD成员实在被他烦得受不了了,便由甘蓝和吴林道出面,带着之前调查出来的那些关于他不可说的二三事进行了一次友好的会谈,之后便偃旗息鼓了。

而UCD的审讯室里,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拉开序幕。

“姓名?”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苟富强敲了敲桌子:“问你话呢!”

对面的人依旧一副神游物外的表情。

观察室里,宋星阑隔着玻璃看着被审讯的人,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楚行简看出端倪:“认识?”

“见过一次。”

宋星澜想起来他就是那个在方新教授病房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男。

审讯室里,无论甘蓝和苟富怎么讯问,肖树平却根本不理会他们。

他只是直勾勾盯着这边,好像能透过玻璃看见背后的宋星阑等人一般。

宋星阑心中咯噔一下,那人的眼里有痴迷、有狂热,唯独没有害怕。

他转头看向楚行简:“让我试试。”

后者看了一眼毫无进展的审讯,几乎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

甘蓝和苟富得到消息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刚换好西装三件套,打扮精致的宋星阑。

双方一碰面,苟富就惊得绕着他转了个圈,一脸夸张道:“哇,要不要穿成这样?”

宋星阑没有理会,他看了一甘蓝,微微蹙眉,随后伸手拿过审讯记录递给一旁的白芷。

“你跟我去。”

“我?”白芷眨巴眨巴眼,圆圆的脸上散发出几分稚气,一脸人畜无害。

她指着自己,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因为长相过于稚气,审讯这种工作从来都轮不到她。

进警队突击训练那三瓜两枣的审讯技巧,她早忘光了。

宋星阑没有回答,转身推开门进了审讯室。

被留在原地的白芷向楚行简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愣着干嘛?去呀!”楚行简冲她摆了摆手。

虽然不知道宋星阑的用意,但他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

剩下的人一窝蜂涌进观察室,他们很快便发现,之前在审讯中一直神游物外的肖树平,在看了宋星阑一眼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迅速转移视线,而是一直看着他,表情也生动了很多。

就在众人觉得奇怪时,又发现宋星阑进去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审讯。

反而是后进去的白芷才一落座,便一拍桌子厉喝道:“叫什么名字?”

宋星澜原本快落在笔录上的手顿了一下,他按了按白芷的手,示意她冷静一点。

随即将笔递给白芷,表明由她来记录。

做完这些之后,他转头用很平和的表情向肖树平点头示意:“我是宋星阑,特殊案件调查处的犯罪心理侧写师。”

一段很普通的话,普通得根本不像审讯,反而像是最常见的自我介绍。

观察室里来凑热闹的一分队几名组员窃窃私语道:“宋顾问做什么呢?态度太温和了犯人就会产生轻视心理,根本不会配合他的。”

“就是,又不是在联谊会,还搞什么自我介绍。”

让人意外的是,犯人在沉默了十秒后,忽然开口了:“肖树平。”

小李子震惊了:“这样也行?他不就是介绍了一下自己,那犯人怎么就开口了呢?”

甘蓝让他别吵吵:“闭嘴看吧!”

“肖树平。”宋星阑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

对方依旧沉默以对,但表情却放松了很多。

宋星阑偏头看了看他:“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有什么需要的吗?”

“可以……给我一杯咖啡吗?”他说得很慢,仿佛是仔细斟酌之后的选择。

“当然。”宋星阑点头:“速溶可以吗?”

对方点头:“可以,谢谢!”

咖啡端上来之前,双方谁也没有说话。

吴林道将咖啡送进去后,又连忙跑回观察室继续旁观。

肖树平捧着杯子,猛地的灌了一大口,才发出舒服的喟叹,神情也变得柔和了很多。

宋星阑见他露出像猫一样餍足的表情,才继续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28。”

观察室的众人都对肖树平有问必答的表现啧啧称奇,而审讯室里的询问还在继续。

宋星阑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为什么杀那几名被害者?”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只杀了王博。”

“林红玉、吴倩还有梁文杰不是你杀的?”

“林红玉、吴倩早就和梁文杰商量好了,她俩自杀,梁文杰处理尸体。”

宋星阑想起楚行简曾说过林红玉有个同伙,他试探着问道:“你怎么知道?”

肖树平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林红玉跟我说的。”

宋星阑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要杀王博?”

明明他们的计划已经天衣无缝了,如果肖树平没有对王博动手,他完全可以作为一个旁观者置身事外。

肖树平的眼中忽然迸射出狂热:“因为你——”

“我?”宋星阑蹙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神态癫狂:“所有伤害星星的人,都要死!”

回想起地下停车场的争吵,宋星阑只觉得不可思议:“就因为他跟我吵了架?”

肖树平喃喃自语道:“怪就怪他运气不好,我们得确认是不是他?”

越说越让人迷惑。

宋星阑意识到什么,忽然心头一跳,忙追问道:“他?他是谁?”

谁知刚刚还有问必答的人却忽然闭口不言了。

见他拒绝回答,宋星阑只得换其他问题:“你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

“不这样做,你永远也看不见我。”

“就因为这个?”

肖树平却忽然笑了起来,他看着宋星阑,仿佛看着全世界,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飞蛾会奋不顾身去追随它唯一的光,这是我的命,逃不掉的。”

观察室里听得一头雾水的众人:‘神经病吧? ’

被看守所人员押解走的时候,肖树平忽然叫住了他:“宋警官——”

宋星阑回头,那人看着他笑了:“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他对宋星阑鞠了个躬:“谢谢。”

宋星阑没有回答,冲他颔首示意。

不远处的众人看着这一幕,都觉得很神奇,明明宋星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肖树平却愿意开口回答问题呢?

楚行简从肖树平最后道谢时,视线一直看着宋星阑的衣服突然醒悟过来:“是因为从来没有被重视的人,第一次被重视了吧!”

对上众人不解的眼神,楚行简示意他们看宋星阑的衣服:“他特意换了西装三件套去审讯,让肖树平觉得自己也是被珍视着的人,因为这样,所以才肯开口的吧!”

众人看向宋星阑,第一次觉得,原来侧写师也是一个很伟大的职业。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方才押解肖树平的其中一名警卫人员忽然满脸惊慌的跑了过来。

“不——不好了,犯人出事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