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虻

太阳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楚行简等人赶到一楼大厅时,剩下的警卫人员正轮番给肖树平做心肺复苏。

他仰面躺在地板上,冷汗将衬衫领口洇出深色的水痕,指甲无意识地抠进地板中。

瞳孔已涣散成两片灰白的雾,眼白被黄疸染成浑浊的琥珀色。

而事先得到消息的李云舒正在帮忙做初步诊断,

不一会儿,他站起身。

楚行简迎上去:“怎么样?”

男人摇了摇头:“先送医院吧!从体表特征来看,应该是食用了含鹅膏毒肽一类,能损伤肝肾的毒鹅膏。”

“投毒?”

李云舒摇头:“应该是自杀。”

他跟着说道:“毒鹅膏在食用24小时后,就会出现急性腹泻、呕吐、腹痛等症状,如果是被人投毒,他自己肯定能发现。”

“可他却强忍着这些不适逃跑,甚至把审讯的时间都计算在内,一直到审讯结束后才出现症状,显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救护车乌拉乌拉抵达门口,医护人员很快将人抬上了车,红色的救护灯闪烁着很快渐行渐远。

李云舒对楚行简说道:“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看他的状况恐怕不太妙。”

楚行简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抬脚上了楼,空旷的走廊,一道人影静静靠在栏杆上。

银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听见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他怎么样了?”

楚行简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一时之间,宋星阑心中五味陈杂。

“咳咳……”咳嗽声突兀的响起。

楚行简忙伸出手替他拍了拍背:“没事吧?”

离得近了,楚行简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

宋星阑摇头:“昨天落水,可能有些着凉了。”

“不行就别硬撑,你看你那脸白得跟刷了漆一样。”

后者盯着他不说话,楚行简悻悻的闭上了嘴。

几分钟后,他没话找话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肖树平说的话。”

一提起他,楚行简拧眉:“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你想它做什么?”

宋星阑却有不同的想法:“我可以肯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说想让我看见他呢?”

楚行简挠挠头一脸无奈:“有时候太较真不是什么好事,走吧!我送你回去。”

宋星阑转头看着他摇头:“不用了,就两步路我走回去就行,你也跑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还有……”他顿了一下:“程方旭的案子,谢谢。”

楚行简只觉得好笑,他那学长怎么对他的,整个UCD组员一清二楚。

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吐槽道:“不是,我说你没毛病吧?你那学长对你做那么多坏事,你还替他说谢谢呢?

宋星澜低着头:“我刚上大学那年,军训的时候晕倒了,是他背我去医务室的,无论如何我承他一份情,恩归恩,仇归仇。”

楚行简愕然。

他想,这是多么令人心疼的一个小孩,无论别人对他抱有多大的恶意,他却仍能因为那无意间释放出来的一缕善意保持那份赤诚

“对不起啊!”

宋星阑看向他疑惑不解,男人耸耸肩:“那天我说的那些话。”

被道歉的人神色淡然:“每个人对人生的理解不同,你不用道歉。”

“我倒是很好奇,你对人生的理解是什么?反正有时间,不如聊聊。”

楚行简是真的好奇,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矛盾。

说他无情吧,他对旁人些许的善意视若珍宝,说他有情吧,偏偏对故人的死亡无动于衷。

出乎意料,提到这个问题,宋星澜沉默了良久。

半响之后,方才迟疑的回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楚行简愣是从他泰然自若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窘迫。

原来运筹帷幄的人,也会有无措的时候。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话方式:“那对你而言,梁文杰、王博他们到底代表着什么?朋友?敌人?还是陌生人?”

对方沉思了片刻,答道:“他们对我而言,就像彗星之于地球。”

这个回答真让楚行简听不懂了,他还是第一次听人用这么新奇的比喻来描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话什么意思?”

宋星阑望向星空:“它是在百年时间里,最靠近地球的星星,就像我和他们。

他语调飘渺而落寞:“我无法改变星星的轨迹,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他的到来,也尊重他的离去。”

明明是玄之又玄的话语,楚行简却忽然有些理解,当梁文杰向他道歉不该将他拉下水时,他说的那句‘你已经做了’是什么意思了。

他并不是责怪对方,而是尊重。

他明白自己改变不了梁叔的决定和命运,所以他选择了尊重,包括死亡。

宋星阑靠在栏杆上问他:“你知道侧写师为什么被称为站在黑暗里的人吗?”

楚行简摇了摇头。

男人笑了笑,无奈而悲凉:“侧写师在工作的时候,需要物化受害者,将他(她)当作一件物品,这样做可以防止情绪损耗或者被受害者经历的痛苦所影响。”

“可问题是用这样的方式去处理受害者的痛苦,会让侧写师逐渐对受害者变得麻木,甚至丧失人性。”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呢喃自语道:“要想抓住冷血无情的人,就得了解冷血无情的人,要想了解冷血无情的人,就得变得冷血无情。”

这段话瞬间让楚行简想起了当初自己对他说的话——怎么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完全感受不到他人痛苦呢?

楚行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酸又麻。

原来他不是不痛苦,而是不能痛苦。

巡逻的警车从楼下开过,光与影交汇的刹那,楚行简窥见了他掩藏在平静下的悲悯。

他忽然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尝试着岔开话题:“你对这个案件有什么看法?”

虽然话题的跳跃性很大,宋星阑却并不觉得意外,他挑了挑眉:“你确定要我说?”

楚行简知道他这是故意报复自己上次和他探讨案情时的口不择言,一时又无奈又好笑。

这人跟只猫一样,被人惹恼了总要想法设法的挠回来。

他服软道:“那我换个说法,咱们就此次案件做一次意见交换,这总行了吧?”

宋星澜没再捉弄他:“关于肖树平你怎么看?

“人渣一个!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残害四条生命。”

宋星阑摇头:“一个人的生活环境可以体现很多东西,比如——他房间里的窗户是用黑布封死的,说明他很怕来自外界的窥探,这样的人一般很胆小。”

“墙壁上的受害者信息很杂乱,说明他为人粗心大意,通常这样的人,是无法独立策划出一个完美得杀人计划的。”

楚行简皱眉:“你的意思是说,肖树平不是凶手?”

宋星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只能说,从我观察到的东西来讲,这个案子的凶手胆大心细,拥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

“最关键的是——他非常自信,以上的这几点,和肖树平根本不沾边。”

眼见楚行简要反驳,宋星澜抢先打断他:“说好的只是意见交换。”

他看向楚行简,神色从未如此认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那张照片,肖树平根本不会进入警方的怀疑视线,而程方旭会如同他计划的那样,彻底沦为替罪羔羊。”

楚行简靠在栏杆上,撇了撇嘴:“只能说我们运气好,它偏偏出现了,这大概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宋星澜望向远处:“可我从不相信巧合!”

楚行简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有时候聪明人想太多,也很让人头疼。

“老楚!”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二人回头,见李云舒神情凝重的站在法医室门口,对他们说道:“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楚行简瞄了一眼身边的人:‘我去,不会真被你说准了吧?’

宋星澜回了他一个眼神:‘我是专业的。’

二人跟随李云舒走进了法医室,就见白板上贴着几张A4纸,上面画着几个奇怪的图案。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图案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很好奇这东西是什么吗?”

楚行简点头。

“梅花篆你听过吗?”

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转换了话题,但剩下的两人都没有插嘴,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李云舒用马克笔在图案旁边写边解释:“我之前把这些图片发给了我的一位导师,请他帮忙查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他告诉我,这东西是一种叫做梅花篆的字体,而这一个字代表的——是宋!”

宋、楚二人对视了一眼,神色均凝重了起来,看来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凶手果然是冲着宋星澜来的。

“还有……”

李云舒将四张图分成了两份,指着其中多的那沓说道:“我导师说,从落刀的手法、力道、痕迹来看,这些图案无论是落到的角度、力度、笔顺方向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是……”

他指着另一张纸说道:“唯一的不同就是,梁亚萍身上的图案是生前所刻,而王博他们则是死后刻上去的。”

宋星阑闻言若有所思:“肖树平交代的王博案所有细节全部吻合,没理由在刻下标志性的图案却不说。”

楚行简神情凝重:“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他在梁文杰、肖树平抛尸之后,用刀在被害者左肩上刻上了同一个图案。”

“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十六年前杀害梁亚萍,现在又教唆肖树平、林红玉他们执行杀人计划的幕后真凶!”

宋星澜脸色同样不好看,他接着分析道:“他的手段很高明,先利用肖树平找好动手的爪牙,却没有将人虻的用法告诉他。”

“这样一来,无论梁叔被抓还是死亡,我们一定会发现其中杀人手法的不同,进而怀疑到肖树平身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替他铲除唯一的知情者。”

楚行简忽然挑了挑眉:“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肖树平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竟然在最后坑了他一把!”

宋星澜盯着白板上的图片,神色冷然:“因为他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个世上最不可控的——是人心!”

你左手拇指上的桃心,还留着吗?

我将为你守口如瓶,只要你完成任务。

——miss you

榕城东城区的一座院子里,男子看着电脑邮件上的文字,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邮件上方的链接。

十秒钟后,一张照片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张女人的照片,一个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男人目光中满是惊恐,他强作镇定握住了发颤的左手,安抚自己道:“不……不会有人知道的,不可能!”

然而当视线触及大拇指上那道心形的伤疤,他忽然崩溃了,抬手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整个人陷入癫狂。

“啊——”

六年前

方新带着新收的研究生宋星阑从刑警队篮球场边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道:“来,考考你,你猜猜前面那堆人里,哪几个是便衣?”

穿着长袖白T的男学生抬头瞥了一眼,伸手点出了四、五个人。

方新听完很惊讶,他竟然全指出来了,没错一个。

方新皱眉:“你看过资料?

男生摇了摇头:“没有。”

方新摸着下巴,眼里迸射出一道精光:‘有点意思,这些便衣里有几个是老手,尤其是楚行简,他才刚结束卧底任务,就连自己都看不出来。’

他有些好奇的追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是因为他的走路姿势?还是举手投足的做派风格?

男生沉默了一下,随后才回道:“……因为他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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