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审讯室见到郑丹阳时,天色已微亮。
按照宋星阑的推测,凶手应该是个很注重外表,性格冷静,追求极度的细致以及完美的人。
可当楚行简真见到郑丹阳时,这个男人没有一点符合宋星阑给出的侧写。
他头发蓬乱如鸟巢,几缕发丝顽固地翘起,衬衫皱巴巴的挂在身上,慌乱和害怕都写在了脸色。
甘蓝正一字一句询问他的姓名、电话、家庭住址,对方瑟缩在不大的椅子里,问一句说一句。
楚行简忽然插话说:“你为什么杀汪晴?”
审讯室的灯光并不明亮,郑丹阳抬起头,双眼通红、胡子拉碴,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喃喃自语说:“我为什么杀她?”
就在楚行简以为他会给出一个答案时,对方却像是忽然惊醒一般,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扑向桌子另一端的他们,激动的大喊:“不,我没有杀她,我没有!”
两边负责看守的警察立刻上前,将人牢牢控制在椅子上。
郑丹阳挣扎半天无果,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楚行简二人疯狂辩解道:“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看着状若癫狂的嫌疑犯,甘蓝皱眉:“你冷静一点!”
对方却好似听不见一般,只是一个劲儿的说自己没有杀人。
正值僵局之时,楚行简开口了:“我相信你没有。”
此话一出,甘蓝急得直冲他使眼色。
但诡异的是嫌疑犯竟然突然冷静下来了,满脸希冀的看着楚行简追问道:“你也相信我没有杀人?”
被问的人神色自然的点了点头:“对,我相信,可光我相信没有用,得法官相信才可以,你要是继续吵下去,我也帮不了你。”
郑丹阳咽了咽口水,询问他道:“那我该怎么做?”
“把那天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全都告诉我。”
说着,示意监控室的苟富倒一杯热水给郑丹阳。
喝了点热水,郑丹阳神情缓和了不少,也显得冷静了许多。
楚行简见状,这才开始询问道:“你和汪晴是怎么认识的?”
“泡吧认识的。”
“泡吧?”楚行简和甘蓝对视了一眼。
郑丹阳点头:“对,就晶水路那家天使之夜。”
“她经常去那里吗?”
“当然,她可是那里的皇后。”
“皇后?”又是一个他们不了解的词。
郑丹阳似乎意识到不该说这个词,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尽量用常人能接受的词解释道:“就是每个酒吧里,姿色条件最好,也最容易上手的女人。”
楚行简二人对视了一眼,调查里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看来,她的那些朋友、同事并不了解她。
“认识之后你跟她做了什么?”
提到这个,郑丹阳忽然有些瑟缩起来,眼神躲闪的回道:“没……没做什么,就是……就是一起吃了个饭,聊了会儿天。”
一看他的表现,楚行简就知道他在撒谎:“既然你说跟她的死没关系,那天离开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慌张?”
郑丹阳有些羞窘,抠着大拇指结结巴巴说:“因为……因为我老婆忽然回来了。”
他把脸撇到一边:“她本来说要去南门市出差的,结果忽然跟我说又不去了。”
甘蓝给他下了一剂猛药:“就算老婆回来了,也用不着那么慌张吧?我劝你老实交代,汪晴的床单上检验出了你的精丶液,只是聊天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被当众揭破**,郑丹阳羞得面红耳赤,垂头丧气的交代了所有事情。
原来那天在酒吧两人勾搭上之后,汪晴忽然提出去自己家里第二场,心怀鬼胎的郑丹阳自然顺水推舟。
到家以后,他们点了牛排、外卖、还有红酒,微醺之后,就干了那一星半点的事儿。
结束之后郑丹阳还做着美梦,想将这种关系保持下去,哪知刚才还浓情蜜意柔情似水的女人却忽然翻了脸。
她威胁郑丹阳给她十万块封口费,否则就要将郑丹阳出轨的事情告诉他老婆。
本以为是艳遇,哪知道竟然是个蛇蝎美人。
郑丹阳当然不肯,倒不是他不怕死者宣扬出去,而是他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钱。
两人发生了争执,大吵一架后,郑丹阳就离开了汪晴家。
“早知道当初她约我的时候,我就拒绝了,为十万块杀人也不值得啊!”
他抱着脑袋满是懊恼,显然很后悔,至于是后悔出轨,还是后悔没有看清死者的真面目,那就不得而知了。
楚行简大忽悠又开始上线:“为十万块杀人的确不太可能,可证据和杀人动机你都有,这样很难说服法官你是清白的,除非你能证明你离开之后她还活着。”
他的话好像开关,瞬间点醒了对方。
“对了!”
郑丹阳一拍巴掌:“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遇上电梯检修,我急着回家,就从楼梯下楼,在七楼拐弯的地方,撞上了一个女人。”
他激动的说道:“那个时候,我正和汪晴打视频,她那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威胁我,那个女人帮我捡过手机,她能证明我没撒谎。”
面对楚行简二人质疑的眼神,郑丹阳将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和盘托出:“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们可以查监控啊!那个女人一头金色卷发,穿着红色大衣和连衣裙,很好认的……”
甘蓝打断他:“行了,到底有没有这个人,我们会查的,按照程序,我们得拘留你48小时,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着,听明白了吗?”
郑丹阳连连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不会闹事的。
调监控的结果在楚行简他们意料之外,郑丹阳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是走楼梯离开的。
不过他们并没有发现他口中所说的那名金发女子,案件陷入僵局。
晚上七点,楚行简领着一群人去了宋家。
宋星阑在后院支了烧烤架,一群人喝着夜啤酒吃着烧烤,还不忘讨论案情。
白芷叼着一串烤蘑菇含糊不清的说道:“我怎么看那姓郑的都不像凶手,就他那怂样,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杀人。”
“诶——”苟富不赞同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根据权威机构的研究报告显示,国外很多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没有被抓之前,给人的印象都是老实、和善,结果呢?”
甘蓝开了一罐啤酒:“但是郑丹阳被抓的时候,神情的确不像是杀了人的样子。”
吴林道也附和道:“我也觉得不太像,有时间砍手换衣服,却没时间清除证物,这不搞笑呢吗?”
见有人支持自己,白芷连忙补充道:“还有,他离开的时候,保安说他是空手,那屋里消失的那些贵重物品呢?总不可能扔了吧?再说,就算扔了,东西也该在小区里,可我们拉网搜查了好几遍,连根毛都没看到。”
甘蓝点头:“时间也很紧,按照保安的说法,是在晚上12点交班的时候看见他,死者死亡时间十一点左右,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他既要处理尸体、安排现场、清理身上的血迹,还要处理赃物,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看其他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楚行简看向一言不发的人:“你什么看法?”
宋星阑斜睨了他一眼:“我的看法重要吗?”
楚行简点头:“重要啊!”
被问的人往韭菜上面刷了一层油,不紧不慢地说:“我能‘看到’的都已经告诉你了,至于那个人是不是凶手,我想,你的直觉会告诉你答案。”
看着淡定自若烤烧烤的人,楚行简心底的犹疑一扫而光。
他想,世间最好的默契,不是有人懂你的言外之意,而是有人懂你的欲言又止。
月明风清,还有热闹喧嚣,都在这一刻交织融汇,真好!
他掏出手机,默默的回了两个字:‘不能。’
短信提示音响,手机跳转至聊天界面。
唐局:“能结案了吗?”
我:“不能。”
唐局:“好。”
这一夜,有人辗转返侧,有人彻夜难眠,有人酣然入睡,有人通宵达旦。
付出的努力总会有回报。
第二天当UCD的成员来到办公室时,李云舒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还记得我在死者身上发现那根灰色的毛吗?”
众人点头。
李云舒道:“那是灰胸薮鹛的毛,我查过了,这种鸟属于濒危物种,全世界只剩下不到400只,只有榕城北部的老君山才有,而且这根尾部的皮质还非常新鲜,脱落的时间应该还不到一周。”
“这就不对了。”甘蓝摇头道:“郑丹阳是做HR的,根本没有机会去山野,而且我查过他的行程记录,案发前因为临近大学毕业,所有公司的行政部都在加班招实习生,他已经一个月维持着家-公司-招聘会三点一线,不可能有接触到这种皮毛的途径。”
吴林道提出异议:“这也不一定,说不定他是从别人身上沾到的。”
楚行简点头:“不错,仅凭这一点不能完全排除郑丹阳的作案嫌疑,不过灰胸籔鹛这条线的发现很重要,是咱们现在除了印章的第二条线。”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苟富:“对了,那枚印章查得怎么样了?”
后者神情不是很好:“已经在找文字方面的教授解读了,不过传回来的消息说,那玩意是用密码文书写的,这种一般是古时候家族为了防止消息泄露,特意加密过的文字,除了家族成员嫡系,外人一般很难得知具体内容。”
“嘀嘀嘀——”一阵尖锐的铃声大作。
白芷抱着电脑十指如飞,几秒之后,她停下了动作,面色难看的说道:“楚队,出事儿了!”
众人一惊,纷纷起身向她围拢。
白芷打开投影仪,将刚发现的视频投影到幕布上。
一个身着制服女子正播报新闻中:“日前,于我市东市区发生的两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UCD 的成员听了听,主播说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们还在查的玉手案。
屏幕上女主播还在播报:“据知情人讲述,警局方面很早就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及证物,但却并没有对嫌疑人提起公诉,这其中是否有不可告人……..”
“谁把案子透露出去的?”楚行简强忍愤怒,郑丹阳昨天才被抓,才一天的时间外界就连证物的信息都摸得一清二楚,实在很难让人不怀疑。
甘蓝见状忙劝说道:“头儿你消消气,应该不是我们的人说出去的,之前返回现场找证物的时候,有很多人在围观,我估计是那些好事儿的网友说出去的。”
楚行简深呼吸了一口气:“白芷,联系网警先把舆论压下去。”
“楚队,不用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只见白芷一脸难色的将网页打开。
榕城官方账号刚发布了公告,承认已经抓到了嫌疑人,正在加紧审问,一旦确认嫌疑会立刻提起公诉。
“头儿,你去哪儿啊!”甘蓝见楚行简站起身就往外走,忙问道。
回答他的是‘砰’的一声门响。
宋星阑看向白芷:“接手这件案子的一开始你就应该布控,这是你作为网警的职责和应有的警觉。”
白芷低垂着头满脸羞愧,宋星阑说得没错,这种猎奇、已经被大众得知的案子,是最容易煽动和利用群众的,这次是她大意和放松警惕了。
而另一边,楚行简敲了敲唐昌义的办公室门,跟着推门进去说道:“唐局,您看见新闻报道了吗?”
唐昌义挂断电话看着他:“嗯,监管部门刚才跟我说了。”
见楚行简神色紧张,他将文件放到一旁说道:“放轻松,案子被媒体曝光已成定局,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破案。”
楚行简拧眉:“我也想快点破案,可是问题是现在没有证据,总不能因为有媒体关注,就随便抓一个人说他是杀人凶手吧?”
“行简,我们的司法机关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
楚行简抿唇:“唐局,现在根本没有切实的证据能证明郑丹阳是清白的,现在外界这么关注这个案子,我们UCD的压力很大。“
唐昌义叹了一口气:“我能理解你们,有时候有压力才会有动力。”
“我向上级争取到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眼中带着鼓励:“能不能抓住真正的凶手,就看你们的了!
“唐局…….“楚行简有些怔愣,心内五味陈杂。
唐昌义坐回凳子上:“我是老了可还没死呢!总不能队员在前线拼命,而我却在后面拆台吧?”
“谢谢您,唐局!”这句话楚行简说得真心实意。
老人笑了,面带戏谑道:“怎么,现在不担心了?”
“唐局…….”楚行简摸着脑袋一脸不好意思。
“好了,忙去吧!”
“哎!”
傍晚的世纪广场人来人往,广场附近的红绿灯旁,两名年轻的女子压低了声音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专砍人手的凶手抓住了!”
“是吗?什么时候啊?”
“今天早上的新闻都播了……”
耳旁的议论逐渐走远,它抬头看着广场对面的大屏幕上播报的新闻,终于放下心来。
那个恶魔虽然可恶,但到底言而有信,真的替自己解决了问题,这样看来,它们之间的合作,还得进行一段时间了。
它捏着的手机屏保上,一位女子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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