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审讯室见到钱朗时,所有人都很惊讶。
这是个很普通的男人,普通到站在人群里都不会让别人多看一眼。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他就是玉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然而从他房间搜出来的印泥、灰胸籔鹛标本,还有沾着最后一名被害者肖月娥唾沫的衣服,都在告诉所有人。
是的,他就是那名他们追查了快一个月的凶手。
“姓名?”
“钱朗。”
“年龄?”
“26”
审讯还在继续,观察室里宋星阑却一直蹙着眉头。
“宋顾问,你别紧张,人抓到了,吃点儿零食。”白芷说着塞了一包薯片给他。
宋星阑将东西推开:“他好像不太对劲。”
“什么?”白芷叼着薯片懵了。
她刚想问宋星阑那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审讯室里的钱朗一脸茫然的问道:“警察同志,为什么抓我?”
白芷见状也顾不上再问,转头看着审讯室里满头雾水:“他又想玩什么花招?装失忆吗?”
审讯室里楚行简心里正犯嘀咕,他看着对面的人总觉得那里不对,这人现在给自己的感觉,和之前在走廊上时完全不同。
“砰——”
甘蓝一拍桌子:“我劝你老老实实交代你杀人的过程,还能落个坦白从宽,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非常明显。
“杀人?杀什么人?”说到杀人两个字时,钱朗的眼神闪烁不定,看起来格外心虚。
甘蓝将四名死者的照片摆到他面前的桌上:“需要我好好帮你回忆回忆吗?”
钱朗瞥了一眼那些照片,咬唇抿嘴缩紧身体,飞快的将视线移开。
他这个表情一出来,所有人都肯定他一定杀人没跑了。
钱朗还想狡辩,所有的话在甘蓝拿出那件衣服后都消失了。
“我交代——”他显得格外慌张:“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是真的想杀她们。”
甘蓝记笔录的手顿了一下:“怎么,还有人逼你拿刀子杀人不成?”
“是真的。”钱朗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一个月前,有人给我发了威胁邮件,要我按照它说的方法步骤,杀掉照片上的人,不然……不然就……”
“就什么?”
钱朗抿了抿唇,想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如今事发了,他要是交代出来,顶多判个从犯,可要是都顶了,最少也是个无期。
想到这里,他干脆利落的回答道:“否则它就要将我高中强、奸同学的事情抖落出来。”
楚行简和甘蓝对视了一眼,前者神色严肃道:“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钱朗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抖落了个干干净净,据他所说,一个月前,有一署名为Z·X的人通过邮件,用他高中强、奸同学的事来威胁他杀人。
每次作案前,对方都会将要杀害的对象、如何不引人注意接近对方、以及杀人后怎么处理现场整理出步骤,用邮件的形式发给他。
比如第二个死者,他就是按照对方所说的,提前一周男扮女装,以义工的身份成功混进宣传安全的队伍里。
因为白天才和社区人员一起出现过,所以死者和保安们并没有怀疑。
他以登记信息错误为由,很顺利的骗开了门,跟着用它提供的神经毒气喷向死者,对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死了。
他需要做的,就是将死者的双手砍下,按照它的要求,将死者摆出特定的姿势,打扫凶案现场,最后大摇大摆的走出小区门。
所有人神色都凝重了起来,本以为抓到了凶手,哪知道他竟然只是个爪牙。
“头儿?”甘蓝看向楚行简。
后者淡然道:“是不是真的,查一查就知道了。”
审讯工作停了下来,UCD的队员开始按照钱朗所说,去查找那名藏起来的幕后黑手。
甘蓝他们根据发送邮件的ip地址,查到那边是一家网吧,那里的营业员对那个不带身份证的神秘人还有印象。
因为生意不好再加上打扫卫生的保洁偷懒,他们很轻松就从鼠标键盘上套取到了神秘人的指纹。
然而指纹对比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鉴定结果显示,那枚指纹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宣称被人威胁杀人的钱朗。
楚行简他们怀疑所谓的有人威胁,其实是钱朗为了脱罪故意编造的。
可钱朗一直坚持自己是被人威胁杀人的,而紧接着在见过律师之后,对方表现出明显不配合的状况。
反复观察过视频里钱朗行动之后,宋星阑却忽然提出重新讯问一次。
他并没有面对面的去审讯钱朗,而是用耳机在观察室指导楚行简和甘蓝如何说话。
“姓名?”
“钱朗。”
“年龄?”
“26”
……
依旧是同样的问题,双方都备受煎熬。
钱朗的情绪看起来很低落,问一句才说一句。
反复问过几次问题,对方的回答没有任何改变,楚行简他们都有些着急了,如果还查不出律师和钱朗在打什么算盘,一天后的庭审将对他们极其不利。
正当众人暗暗焦急之时,却见宋星阑按下了监控室的对讲话筒,和楚行简说了句什么。
众人发现几乎是宋星阑话音刚落,审讯室里的楚行简立刻变了个人,摆出了吊儿郎当的痞子样。
他靠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说了句:“听说你杀那几个人的原因,是因为她们造谣林茜作风问题,可我怎么听说她们说得好像是真的?”
方才还唯唯诺诺的人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你说什么?”
看着仿佛跟变了一个人一样的钱朗,观察室内的众人俱是一惊。
楚行简也不例外,他压制住心底的惊讶,维持那副样子继续说道:“我有说错吗?钱朗不也那么说?”
一直和善的男子听到这两个字,忽然恶狠狠的骂道:“钱朗?他这种烂人知道个屁!”
白芷觉得奇怪:“宋顾问,为什么他称自己为他啊?”
宋星阑没有解释,而是按下话筒,继续指导楚行简应该怎么套话。
接受到指令的楚行简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郑重的看着钱朗:“我应该怎么称呼你?钱朗?还是……?”
对方抱臂向后一靠,即便是慵懒的坐姿,依旧显得非常有格调。
他莞尔一笑,不吝夸奖:“你倒是挺聪明,叫我简鸣就好。
说着反问楚行简道:“有烟吗?”
甘蓝看了楚行简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默许之后,从兜里抽了一根烟递给他。
钱朗,不对,应该是简鸣吸了一口烟,弹着烟灰不紧不慢的说:“问吧!”
“你为什么指使钱朗杀害那四名受害者?”
“看来你也不是全知全能。”他嗤笑一声:“怎么?没查出来林茜和我的关系?”
楚行简复述着耳机里的话:“当然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把你逼出来的?”
看着对方微微勾起的唇角,楚行简忍住心底的恶心,一字一句说道:“一个肯为女朋友杀人的人,一定不会忍心她死后还染上污名。”
简鸣语出惊人:“我知道你现在说的话,都不是你说的,你只不过是一个传声筒罢了。”
说着他故意往监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在其他人以为他要让宋星阑出去的时候,他又移开了视线。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问吧!”他补充了一句:“趁我现在心情好。”
“你杀肖月娥她们的理由我们已经知道了,因为她们造谣林茜被包养,是小三。”
楚行简不解道:“可你为什么要威胁钱朗动手杀人 ?副人格不是应该保护主人格吗?”
简鸣闻言冷笑一声,面露鄙夷道:“保护那个渣滓?他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而已,我为什么要保护他?”
“当初小茜来找我的时候,要不是遇上这个王八蛋说她人尽可夫,她怎么会绝望到留下一封遗书就上吊自杀了?”
他眼含冷意:“现在只是威胁他杀人,让他后半生在牢里度过,已经很便宜他了!”
“肖月娥脸上印泥的香味,也是你故意留下的吧?”
“没错。”
他很干脆的承认了:“钱朗住的院子开满了香樟花,他天长日久在这种环境里生活,所以根本就闻不出印泥上有味道,也不知道实际上那种味道很特别。”
简鸣看着楚行简说道:“我知道他有个毛病,最喜欢将衣服晾晒在香樟树下,夏瑚死了快一个多星期,我一直忍着没动手,就是在等香樟花开。”
“花香会将衣服也染上香气,进而让他身上也带香,我故意把肖月娥留在最后,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用香水,甚至连带香味的洗衣粉都不用。”
“因为她对花粉过敏,闻到会打喷嚏。”
“只要她见到钱朗,就会不受控制的打喷嚏,唾沫自然而然就会沾到他身上。”
“这样就算你们无能,无法辨别出香樟花的气味,也可以通过唾液DNA鉴定出他就是凶手。”
说到这里简鸣笑了:“而我了解钱朗,像他那么邋遢又懒惰的人,一定不会洗那件衣服。”
楚行简继续讯问道:“那些特殊质地的印泥,也是你做的吧?”
“当然,钱朗那个废物,天天游手好闲的打零工,要不就在网上扮人妖骗那些油腻老男人的钱,他也配继承制泥的手艺吗?”
“这么说,之前的新闻爆料还有故意丢弃财物,也是你干的了?”
简鸣一脸得意:“我早就知道张晓峰贪财,把东西丢在那里,他一定会捡,你们去查他,就能帮我从容的把时间拖到香樟花开。”
“丢东西的时候,我还故意让他撞见为之后指认做铺垫。”
“媒体那边也是我故意爆的料,目的就是为了麻痹钱朗,让他误以为我神通广大,一定可以帮他脱罪,进而毫无怀疑的进行第四次犯案。”
楚行简冷冷的质问道:“那肖月娥她们呢?就算有仇,你也不用剁手割耳朵、缝嘴这么狠吧?”
这话好像激怒简鸣的开关,他眯了眯眼睛怒道:“你懂什么?她们可怜,那我的小茜呢?她一生从没干过一件坏事,就因为被她们恶意放上网造谣,就因为那几句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忍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被人误解绝望之下自杀 。”
他坐在那里,表情狰狞:“既然世人给不了我想要的,那我就自己来。”
“她们手痒,我就剁手,她们多嘴,我就让她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恶狠狠的说道:“在我老家那边,一个人死了不完整,就算是不得好死,进了阴间也无法轮回,我就是要让她们死了也不得安宁。”
看着对面的人癫狂的样子,一股寒意在楚行简心中油然而生:“你太可怕了!”
简鸣笑出了声,指着自己鼻子道:“我可怕?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坏人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好人呢?”
看着眼前的人,楚行简意识到,再审讯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他已经完全疯掉了。
而观察室里的宋星阑眉头紧锁,他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要说却又说不出来。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队员们正围在一起,说着简鸣刚才的情况。
苟富搓了搓胳膊,一脸后怕:“太恐怖了,居然真的这么狠。”
吴林道则是一脸新奇:“原来这个世界上的真有双重人格啊?”
白芷摇了摇头叹息道:“就是可怜他女朋友,偏偏遇上这种糟心事。”
苟富探头看了一眼,感慨道:“这姑娘长得还挺漂亮啊!”
楚行简闻言,余光瞄了一眼移开视线,忽然又将头转了回去:“阿阑,你快看!”
宋星阑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照片,对方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林茜很眼熟?”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宋星阑凑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她。”
楚行简抱着照片闷头苦思:“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他拍着桌子喊道:“那个孤娘!”
甘蓝撇嘴:“哎呀,头儿,这本来就是个姑娘,难不成还是个小伙儿?”
“瞎扯什么?”楚行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说的是冥婚娶孤娘里的孤娘。”
众人更不懂了。
宋星阑摇头:“可是不对啊,那人明明叫万芳。“
“先不管她到底叫什么。”楚行简捅了捅他胳膊:“你还记得,当时那两名村妇聊八卦的时候,说她怎么死的吗?”
宋星阑回忆了一下,肯定的回道:“被人强、奸,想不开上吊死的。”
可简鸣却说,林茜是因为被四名死者诽谤,受不了流言蜚语,又被钱朗出言讽刺,所以才自杀的。
楚行简思索道:“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宋星阑回答他:“行为心理学里说过,一个人撒谎的本质就是想掩盖真相。”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相同的意思。
‘他一定隐藏了些什么!’
“走。”
“好。”
两人瞬间达成共识,几乎是转身就跑。
徒留下剩下的一群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对方谁也不知道这两人在卖什么关子。
六月的翠峰山,山色如黛,狭窄的山间小路,女游客拾阶而下。
迎面而来的人,穿着白衬衣、黑西裤,外表俊朗、光风霁月,她心里暗暗雀跃:‘如此偏僻的地方,竟然能遇上极品大帅哥。’
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对她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些许微笑。
女游客呼吸一窒,愣在了原地,直到人都走出好远,她才回过神来。
再转头看去时,那人已经消失在小路尽头,明明应该是很美好的相遇,可她却总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这样一直在心底萦绕。
直到坐上回市区的公交车,她才终于想明白,是眼神!
那人看起来举止从容、眉目温润,周身萦绕着谦和之气,笑时似有春风掠过眉梢。
可那笑意像被冰封的湖面——表面澄澈,底下却沉着一座雪山。
只需一眼,你便能触到眼底那抹刺骨的寒,仿佛他正独自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与他擦肩的刹那,连呼吸都变得滞重,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喉咙。
被她惦念的男子一路前行,一直到山腰的凉亭才止步,那里早有人等候在此。
看见女人的瞬间,他蹙起了眉:“你不该冒险的。”
话里似乎带着一丝责怪,显然对女人亲自前来见面的举动很不赞同。
女人转身,一头褐色大波浪尽显温婉妩媚,她看着男人只说了五个字:“他来找我了。”
男人劝说她道:“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女人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风吹起她的发丝。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仿佛下一秒便要被风声吞没:“没用的,就算不是现在,也会是不久后的将来,这是我的命,逃不掉的。”
男子却摇着头否定道:“不,你可以反抗的。”
女子笑了:“我只是想明白了,与其做他手里的刀,不如做星星脚下的路。”
她转头看向男子,眼里没有害怕胆怯,只有释怀和坦然,神情平和得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勇士:“就像肖树平他们一样。”
男子低下头寂然无声,在生死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他最终只能说道:“随你。”
“我要再提醒你一次,不要告诉他。”女人一脸正色的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爱他的资格。”
男人沉默了,良久之后他才回了三个字:“我明白。”
说完了那句话,女人收敛了郑重,眼底带着一丝哀求的对他说道:“答应我,一定要守护好他。”
像是遗言一样的话,男子却给了最郑重的回答:“他是我唯一的光。”
女人欣慰的笑了:“是啊,保重。”
“保重。”
女人转身离开,男人目送,虽然他们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但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风吹过,谁也没有说再见,因为他们都懂,这是最后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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